我緊緊盯著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搖頭：“那我呢？蕭紀，我呢？你是真的恨我嗎，所以才要將我也拖來這裏？你也想讓我放棄活下去，還是想讓我也遵從這裏的法則，變成將利益淩駕在一切之上的人？”

他修長的身形仿佛定了一瞬，就像承受了什麽突如其來的痛苦：“顧惜，其實，你不在任何一個世界裏，你自己就是一個單獨的世界，而且，你也同樣是一個單向的世界。我無意間闖了進去，然後再也沒有了退路。顧惜，自從我進去到你的世界以後，就不想走、也走不掉了，所以只能帶你一起離開。”

我閉上眼睛，努力抵禦心口一陣陣抽緊的悸痛：“你胡說。”

蕭紀原本低沈的聲線比平時更暗啞了些：“我沒有胡說。顧惜，你和別人都不一樣。在其它所有的世界裏，本能都會讓人把生命放在最為重要的位置上。即便是在我所在的那個地方，利益的位置雖然高高在上，但生命卻仍然是一切的基礎。

“有人爭奪利益，是由於它的作用無可取代，就像沈昱的母親。她需要利益去填補充實虛榮繁華的生命，因為那是她幸福的來源。有人爭奪利益，是由於它是活下去的唯一途徑，就像我。我需要利益去延續隨時可能終結的生命，因為命運註定我生來就是別人的敵人。但無論是她還是我，總先要活下去，其它的事情才會有意義。

“可是你不一樣。在你的世界裏，情感的地位超過了生命。你會因為情感而罔顧自己的性命。顧惜，我是一個從未有幸被感情眷顧過的人。所以那種感覺對我來說，就像最純凈的毒品，只要沾染了一分，就再也沒有辦法放手了。

“而且我也不能放手。顧惜，我承認，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我自私地將你帶到了不想去的地方。可是，上天既然安排我們相遇，這個結果就已經無法更改了。因為，我的那個世界，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曾和它產生過一絲一毫關系的人。即便我不帶你走，總有一天，它也會找上你。到那個時候，沒有我，你要怎麽辦。

“顧惜，請你原諒我的自私，也請你相信我，即使是在我這裏，你仍然可以有自己的世界，可以如以前那樣、如你一直以來的那樣生活。顧惜，我從不曾幻想過，會有一個人因為我而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二位。你不會知道，那對我來說有多麽珍貴，又有多麽重要。現在，我依舊將生命放在第一位的唯一原因是，只有這樣，我才能守住你被奉為至寶的情感，哪怕你的那些情感裏面，不只有我一個。”

我拼命睜大眼睛，因為這樣，那裏就不會有機會聚集過多的水汽。幹燥的空調暖風拂過時，可以帶走脆弱的水分，只留下些艱澀的疼痛。

旁邊，車窗黑色的薄膜反射出一個讓我不願意去直視的自己。我用盡了力氣，拼湊成最後一個毫無說服力的掙紮：“蕭紀，你敢確定，我的那些情感裏面還有你麽。”

他再次留給我一個背影，我不知道他想掩飾的到底是什麽：“我不敢確定。但是顧惜，你會在落水以後抱住我，會在我醉酒生病的時候照顧我，會給我做飯，會在夢裏喊我的名字，會擔心我身邊的人是不是可靠。即使你做這些有其他原因，我也沒有任何放手的理由。”

我與自己的一場長達四年的拉鋸戰爭，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失敗了。

我知道，這個時候我應該說的是：蕭紀，我做這些確是有其它原因。因為我需要欺騙你，從而保護另外一個我很愛很愛的人。我那份排名第一的情感裏，沒有半分你的位置。在我心裏，你早就隨著韓亦那個名字被我一並抹掉了，抹得幹幹凈凈、無影無蹤。現在與我的生活有關的只有另外一個男人，他才是我想與之共度一生的人。你的位置早就沒有了，你不要自作多情，更不要對我的生活指手畫腳、橫加幹涉！

可是，我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因為那些都是謊言，都是我對自己整整說了四年的謊言。說到連我自己都幾乎信以為真，覺得它們已經足可以用來欺騙自己、也欺騙其他所有我想要欺騙的人。

但是我錯了，而蕭紀是對的。我是一個情感至上的人，是一個可以為一份毫無前途與希望的感情，而罔顧自己性命的人。

這種人，註定只能眼睜睜無可奈何地看著自己，做出許多明知道是任性瘋狂的決定，說出許多明知道永遠不該去說的話：“可是沈昱見過我，秦淮甚至告訴過她我們之前的關系。以後你們之間的那個平衡，又要怎麽辦。”

蕭紀頓了一會兒，仿佛在確認我剛剛到底說了些什麽。半晌，他沈沈道：“我做了錯誤的決定，自然應該付出代價。只要她不去觸及那些我無法妥協的部分，剩下的，我可以用其它方式進行補償。”

“會不會有什麽危險？”又是一句本不應該說的話。

“現在已經不是七年前了。”蕭紀向我伸出手，輕輕拂過我一側的額角。他修長的手指劃過我的臉頰，捧住我的下頜，那如同羽翼一般的觸碰竟有些小心翼翼，“顧惜，不要擔心。但是你會擔心，我很高興。”

我沒有動，或者忘了自己可以移動。蕭紀的墨色的眼睛裏，此刻籠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就像上好的黑玉。我從沒見過他這樣，一時居然呆住，連呼吸也一並忘記。

直到憋得缺氧，我才猛地深吸了一口氣清醒過來，同時想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蕭紀，秦淮他……”

蕭紀斂了神色，收回了手：“秦淮那邊，我會盡量處理。”

我搖搖頭：“處理？這種事情，你能怎麽處理？你說得對，沈昱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她不僅僅懂得該如何利用自己在蕭家的特殊身份，更懂得該怎樣利用秦淮對她的感情。誰讓她有個如此非同凡響的媽呢。可我真的想不通，秦淮怎麽會愛上沈昱？他難道不知道，沈昱曾經對你做過的事情嗎？”

蕭紀的眸光沈凝下來：“那一次的事，後來只說成是食物過敏，誰也沒有告訴秦淮。秦淮其實和我完全不一樣，他的家庭環境非常單純。他是家裏的獨子，母親是大家閨秀，父親來自醫學世家，是真正的書香門第。我們從小會一起長大，完全是因為我們的母親是至交好友。

“我的母親，同樣是個十分單純的人，她熱愛藝術，不喜歡商場上的爾虞我詐，更不希望我的生活變成那樣。她以為，我交到秦淮這樣的朋友，就能換一個圈子，過上同他那般的生活。而若不是母親的關系，秦淮家也絕對不會讓他與我所在的這種環境產生聯系。而我，更不希望秦淮因為我，而受到任何負面的傷害或者影響。所以，雖然我們常常在一起，但我們之間的相處，就像母親希望的那樣單純愉快。

“顧惜，你知道嗎，對秦淮，我非常愧疚。因為他的簡單，所以，當我和沈昱還在相互試探、並未明確利益關系的時候，我一直不敢告訴他真相。在他眼裏，我們只是三個要好的朋友而已。等我我發現他喜歡沈昱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沈昱清楚我與秦淮之間的關系，更明白秦淮對她的感情，因為後者根本就是她計劃的一部分。對秦淮來說，她實在是個太過強大的高手。實際上，對正常的男孩子而言，沈昱都應該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女性，何況是在她有意為之的情形下。所以，在我看不見的時候，沈昱在不知不覺中，一點一點地把秦淮完全納入了自己的掌控。”

聽得越久，我對秦淮的同情越開始向怒其不爭的方向轉變：“色字頭上一把刀，你們男生簡直就是……”見蕭紀微微挑起的眉，我將怒氣強壓下去，“你不會從始至終，都沒有告訴秦淮沈昱的真面目吧？他是如何忍住一不小心把你醫出個三長兩短的沖動，接受你和沈昱將會結婚的事實的？而且，你既知道他知道了，那你還敢讓他給你做醫生？”

蕭紀的目光落在前面很遠很遠的地方：“後來，我坦誠地告訴了秦淮我和沈昱之間的關系。但沈昱實在是太聰明了，在秦淮那裏，她是一個寄人籬下的繼女，不僅得不到關愛，還受母親的脅迫，連生活都無法得到保障。

“她完全抓住了秦淮的同情心。秦淮是一個太過善良的人，他和我們最不同的地方在於，他只會用最善意的眼光去看這個世界，永遠不會從惡意的角度去揣測別人的意圖。而沈昱則非常好地利用了這一點。她在第一時間就告訴了秦淮和我之間的約定，並請求他幫助自己，去取得這個此生唯一能夠獲得蕭氏身份和認可的機會。

“秦淮從來都是一個不會拒絕的人，何況對象是沈昱。就是自己再痛苦，只要她求他，他就一定會去做。而我，已經做了足夠多愧對秦淮的事情。他善良到那種地步，我又怎麽可能再用懷疑去進一步傷害他。更何況，他為了幫沈昱，又如何會來害我。”

作者有話要說： 我在《漫漫》裏把醫生黑成這樣，感到良心十分不安。真的，十分十分不安。於是，我打算在《盛夏》裏拯救他。

可是我還沒想好該怎麽拯救，目前的一個想法是給他安排個能輕易撂倒沈小姐的女漢子。某井你確定你不是來將醫生一黑到底的嗎？！

順便說一句，《盛夏》裏男神與蘇小漫的戲份很多啊。想來也自然，這麽大的熱鬧，蘇小漫這種貨色怎麽能不來湊呢？！她這種奇葩怎麽能不出來攪混水呢？！她來攪渾水怎麽能不帶上悶騷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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