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發現對面那對追逐嬉鬧情侶的時候，已經被一陣掃過的掌風徹底掀到了一旁，壁虎一樣趴在了一塵不染的玻璃櫥窗上。

不出所料，剛才聽到“咚”的一聲巨響，果然是我的額頭扣在櫥窗上的聲音。我哀鳴了一聲撐起身體，同時發覺面前原本幹凈得如同不存在一般的玻璃上，眼下赫然印著一個粉白的印子，兩邊還簇擁著兩只猙獰的手爪痕跡。

一只修長的手臂把我輕輕拉了起來：“顧惜，你沒事吧？”

韓亦一雙墨色的雙眸上上下下將我打量了一番，最後堪堪停在我的額頭正中。沒錯，就是那個現在還隱隱作痛的地方。他漆黑的眸光悠悠飄到我身後的櫥窗上，又悠悠地飄回來，一向沈靜的瞳仁裏，有亮晶晶的光點非常可疑地閃了一閃，唇角眉梢還很是配合地，添了些微不可見的紋路。

丟臉丟到如此地步，我還不如剛才一頭撞死了事。我幽幽地回頭，想向那一對始作俑者遠去的方向投去一道怨毒的目光，卻在掃過那扇被我攻擊了的櫥窗時，被生生攔截了下來，再也挪不動。

“在看什麽？”

韓亦沈沈的聲音將我從遙遠的思緒中扯回了現實，我低頭輕輕笑了一聲，然後擡起頭轉向他：“娃娃。”

韓亦望了望我們身前被粉色覆蓋的櫥窗：“芭比娃娃？”

我點點頭：“嗯。”

他漂亮的眉頭極輕微地挑了挑：“這不是小女孩才喜歡的東西嗎？”

我又笑了一下，卻沒有出聲，只覺得自己的肩頭在微微聳動。開口時，我的聲音好像嘆息一般：“是啊。”

韓亦的目光在我與櫥窗之間來來回回游移了幾趟：“那個娃娃，你喜歡？”

我盯著梳妝臺前芭比明媚的笑容，想了想，平聲答道：“人可能都會對自己生命中某個階段想要擁有、卻又無緣擁有的東西念念不忘吧。

“韓亦，你知道嗎，我小的時候，公主情結可嚴重了，對所有粉色帶蝴蝶結的東西，都完全沒有抵抗力。很幼稚是不是？可我只是覺得，那些東西都好公主啊，而且大部分女孩子小的時候，應該都希望成為公主的吧？美麗的面孔，長長的頭發，精致的房間，漂亮的衣服，甚至還有堆滿各種裝飾品的梳妝臺，當然，還要有一個英俊勇敢的王子。

“但現實生活中，又有幾個女孩有這樣的好命呢？所以，就有人創造出了芭比娃娃，讓她擁有這所有的一切。可能正是因為滿足了一個小女孩對於生活的所有幻想，所以這個娃娃，才會如此成功吧。”說著，我瞥了他一眼，“很膚淺，我知道，你不許笑。”

其實，韓亦臉上微渺的笑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全數斂了去。他沈沈看著我，低聲問道：“你小時候，沒有這個娃娃？”

我努力用看笑話的目光覷他：“沒有啊。一看就是男孩子，從來不關心娃娃的吧。咱們小時候，這樣的娃娃，一個大概要一百多塊錢。你知道，那個時候的一百多塊錢，能相當於現在的好幾千，有沒有。”

他頓了一會兒，繼續問道：“那現在呢？”

我有些不明所以：“現在怎麽了？”

“你不是喜歡嗎？那麽現在，你不要買一個嗎？”

我又笑了一下。可是笑得太努力，以致於臉頰很痛：“這些年，這娃娃的價格，其實並沒有漲太多。如今，一個普通的娃娃大概幾百塊，限量版的上千塊，相對現在的收入，倒是比以前便宜很多了。我雖然一如既往的窮，可是如果一定要買，也並非買不起。但是，韓亦，你知道這些年，我明白了一件什麽事情嗎？

“女孩子喜歡這個娃娃，想要變成公主，只是其中一小方面的原因。給娃娃梳頭發換衣服的時刻也許幸福，也許滿足了小女孩的許多幻想，但其實整個過程中，最重要的，是有很愛很愛你的人，他們不能讓你真的成為公主，但是，他們願意做很多的努力，去給你買這個娃娃，讓你擁有做一個公主的驕傲。因為在他們心裏，你就是他們的公主，他們可以拼盡全力，只為滿足你所有關於公主的願望和幻想。其實這些，才是作為一個小女孩，最幸福的地方吧。

“然而對於我來說，這樣的人早就都已經不在了，即便我再去給自己買一個娃娃，那也僅僅是一個玩偶而已。沒有重要的人和他們的愛，只是一個娃娃，又有什麽意義呢？”

後來，我們都許久沒有講話。

不久以後的後來，我收到了人生中第一個，我想也會是唯一一個芭比娃娃。

沒有人知道，那個時候我有多麽開心。我以為，自己早就過了會為一樣玩具而欣喜若狂的年紀，而實際上卻並非如此。只是，以前的我從來不敢想象，這一生，還會有人把我當成他的公主。

許久以後的後來，那個娃娃隨著一個叫做顧惜的名字，被我一道遺落在大洋彼岸，一座低調又極盡奢華的私人宅邸中。

當我坐在美國著名而老舊灰狗的巴士上，向著某個未知的方向茫然疾馳、並離她越來越遠的時侯，我望著窗外暈成一片的炙熱公路和空洞陽光，才終於明白，其實，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場一廂情願而已。

當年，他將那個娃娃放到我手裏的時候，什麽也沒有說，我卻以為，自己已經成為了他的公主。是我，是我自己一直在固執地幻想著，每個收到娃娃的小女孩都會成為公主。可這又是誰規定的呢？沒人規定過。

這只是一個命中註定遠離幸福的小孩，一個被嚴嚴的寒寂凍得馬上就要失去知覺的小孩，給自己劃亮口袋中僅剩的最後一根火柴，然後吹出的一個美麗、虛幻而又脆弱的肥皂泡泡罷了。

終於，當那火柴上的一點點橙色溫暖悄悄熄滅時，當那泡泡不堪一擊的繽紛色彩被真實世界中無處不在的懸浮塵埃顆粒不費吹灰之力肢解時，我終於被命運輕蔑而嘲諷地捉了回來，用巨大冰冷的鎖鏈“哢嚓”一聲，牢牢拴在原本屬於我的那條森然軌道之上。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我的生命中，註定不會出現那樣的人。這就是我的命。一切錯誤都在我自己。因為我總是固執地不肯認命，總是固執地相信，總有一天那樣的人會出現，固執地認為，即使我沒有與別人一樣的爸爸媽媽，也會有其他人來愛我。

也好，這一次，我總算收到了將我壓垮的最後一根稻草，我認命了。不會有，這樣的人，這輩子都不會有。其實，我早就應該承認的，我只是一直有那麽一點點不甘心而已。所以，我總是試著逃跑，總是將自己傷得比上一次更加體無完膚。

現在，我終於再沒有一丁點力氣了。一開始我就不該去嘗試的，如今的下場，也只是我藐視命運應付的代價。都是我活該。

早在那部名叫《蝴蝶效應》的電影上映的時候，我就覺得，電影名字中，這四個原本美麗的字眼組成的，其實是世間最為恐怖的詞匯。而我的那一點點不甘心，就是在某一片靜謐花叢中悠然留戀的那只蝴蝶。它所有的罪孽，只是漫不經心地輕輕扇了扇翅膀而已。

然而，就是這一股連最輕巧的葉片也忽視了的小小氣流，最終卷起了遮天蔽日的狂風駭浪，將我拽進暗無天日漩渦的最深處，從此萬劫不覆。

如果那天，韓亦沒有同我一道出門，是不是就不會有那個娃娃？如果沒有那個娃娃，我是不是就會好好收藏自己的心？如果我收好了自己的心，是不是在之後那一場劫後餘生中，我就不會那樣失控？如果我沒有失控，是不是往後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

這些答案我不得而知。不過，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命運對我，從來不會寬宏大量。從我企圖反抗它的那一刻起，代價就是已經定下的。

這，便是“命中註定”四個字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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