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著親了親小跳香香軟軟的面頰，還沒來得及打開蓮蓬頭徹底沖掉小姑娘頭上堆得老高的泡沫、以及這個狀況百出的話題，就聽到甜甜的聲音接著問道，“媽媽，我們搬過來以前，都是誰陪蕭叔叔睡覺的呢？”

蘇函的毒舌水平，是我見過最為出神入化的，其登峰造極的程度，實是無人能及。有道雲，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這些年，他的那些不良習氣，我雖然極力抵制，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修為尚淺，不能獨善其身、出淤泥而不染，總歸不由自主地沾染了一些。

所以，我曾好幾次向蘇函毒舌了蘇小跳那顆粗線條的腦瓜。如今看來，有些話，真是不能講的，不然有一天，現實一定會給你好看。現在，我就必須懺悔，同時必須要為自己的女兒正名，從前都是我錯了，她其實真的是一名十分富有洞察力，且善於抓住問題關鍵的選手。

“媽媽，水灑到你身上了。”我回神的時候一個不穩，手中的蓮蓬頭“哐當”一聲磕在了浴缸邊緣，嘩啦啦地拋灑著水花，還打著圈，一頭紮進泡沫的海洋中。

我甩了甩淋濕的手臂，把袖子擼到手肘上方。

小跳在浴缸裏左左右右地摸了一會兒，一把把落水的蓮蓬頭杵到我面前。幸好，噴水的一頭並沒有沖著我倆的方向：“媽媽，難道你也不知道，蕭叔叔是和誰睡的嗎？”

我徹底卡殼，連個合適的表情都擠不出來。

對所有事情都一向懶得尋根究底的蘇小跳，居然在那裏認真思考起來：“媽媽，我覺得是蕭爺爺，你說是不是蕭爺爺？”

我努力了半晌，終於從鼻孔裏憋出一個“嗯”字。

小跳恍然大悟道：“果然是蕭爺爺啊。”

我被“果然”這兩個字噎了個正著，明知四下無人，卻還是感到神經十分過敏，很是做賊心虛地前後張望了一番。上帝保佑，這裏可千萬不要有竊聽器、攝像頭什麽的。否則真是難以想象，蕭紀知道了會是怎樣的反應。

好不容易把小跳收拾妥帖，還千叮嚀萬囑咐了一陣，Daddy神經衰弱所以不和媽媽一起睡、以及蕭叔叔怕黑所以要和媽媽一起睡這兩件事，都是一定要保密的。

我從小跳房間的書櫃裏給她翻出幾本童話畫冊，然後萬般忐忑地準備去尋蕭紀談判。我立在小跳房間裏好好思考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去談判這件事。根據我對蕭紀自尊心的了解，我就算無聲無息地整晚賴在小跳的房間裏，他應該也不會過來砸門將我拎回去。畢竟，要做出這種與小孩子計較的事情來，還是需要一定勇氣的。

可是，今天的氣氛本來就一直不大好，況且以後，我和小跳還要長期處於人在屋檐下的狀態，我走到這一步，已然破罐破摔，倒是怎樣都無所謂，可是小跳卻不行。對於一般男人來講，對自己的妻子與前夫的孩子，多少都是會存著些芥蒂的吧，何況蕭紀，並不是一個普通的男人。

小跳還太小，我無法向她解釋婚姻、家庭這些抽象的概念。其實，我甚至有些慶幸，自己目前尚且不必向她解釋。有時，我都不敢想象，等到她已經長大到懂得這些概念的時候，我又要怎樣去告訴她所有的真相？

到那個時候，即使她聽明白了，又會不會理解？如果不理解，又她會不會恨我？如果她恨我，那我還能不能活得下去？這些事情，我不得而知，更無能為力。我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讓小跳擁有一個正常的生活環境。

我們的生活已經不正常了。蘇函的離開、蕭紀的介入，這一樁樁一件件事，就像一把把叮咚作響的錘子，拼命敲擊著自小跳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就保護著她的玻璃房子。我眼睜睜地看著一條條一道道猙獰的裂紋，在我們的周圍緩緩攀爬著，醜陋殘酷、毫不留情，而且越來越脫離我的掌控。

我原以為，自己可以保護好她的。可是現在，我很害怕。

我以前一直覺得，小跳有些天真有些呆，可是到今天我才發現，其實那只是因為，這四年以來，我和蘇函拼盡全力，為她營造了一個不用去變得敏感世界。這個世界很安全，不需要任何的防備與芥蒂。然而，僅僅是今天下午的幾個小時，小跳就表現出從來沒有過的敏銳觀察力。

這說明，她並非懵懂，並非一無所知，只是以前，她不必這樣。所以，她是不是已經意識到，我們的家和以前不一樣了？她是不是也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在家裏肆無忌憚地歡笑了？她是不是已經發現，今後會有另一個人取代蘇函的位置，可是那個人卻不會如蘇函一樣，與她無所顧忌地鬧作一團了？

我不想這樣。小跳只是個孩子，是個最簡單、最天真、最純凈的孩子，她值得這個世界上最為美好的一切，比如金色的陽光，比如溫暖的擁抱，比如最深最沈的愛。我記得，剛剛察覺蘇小跳存在的時候，我和蘇函兩個心驚肉跳的人，瘋狂地胡亂翻看了眾多育兒教程、養娃大忌什麽的，記憶猶新的，有這麽一條：父母絕不應該將自己未竟的目標或心願，強加到孩子身上。

看到這一點時，蘇函當即問道：“蘇小漫，你小時候最大的願望，不會是當科學家什麽的吧？”

當然不是。我這個人缺點甚眾，優點不多，但其中重要的一條，就是很有自知之明。但我也確是有未竟心願的。從小到大，我一直希望，或者說幻想著，爸爸媽媽可以更愛我一點。因為，如果他們夠愛我，就不會全都早早拋下我離開，讓我幾乎溺死在那窒息的、無邊無界的、漫漫冰冷的蕭索和孤寂之中。

因此，當我有了小跳之後，唯一的願望，就是她可以有好多好多的愛，有最愛最愛的人陪伴在她的身邊，一直一直不會離開。然而最終，我好像還是失敗了。我當年造的孽，代價居然要我無辜的女兒來付。我真是罪無可恕。

只是，如果還可以的話，我願意用任何代價來換，為小跳換一座盡量完整的玻璃房子，讓她盡可能地在裏面多住上幾日。面對蕭紀又算得了什麽呢？如果他能對小跳好一點，讓小跳不會對生活的突然改變產生太多的恐懼和不適，即使要我拋頭顱灑熱血，該拋該灑，也沒有什麽可猶豫的。

我定了定心神，向連接著小跳房間與我和蕭紀房間的那扇大門走去。一邊走，我不得不一邊再次對蕭家的辦事效率表示崇高的敬意。之前，我和蕭紀的房間是兩間獨立的臥室，並不連通。今天早餐時蕭叔便告訴我，新的房間都已經準備好，只待再將我的一些個人用品搬過去，就徹底妥帖了。

最近地球的旋轉速度似乎變快了，兩天之內，我的丈夫換了個人，而且就在著轉瞬之間，所有後續事項全部就位，快得不需要任何緩沖，快得好像是一早就已經準備好了的。我原以為，蕭紀既然要求我搬到他那裏，便會另外再給小跳安排一個房間，多半就是改造改造他隔壁，也就是我之前一直住的那一間了。

我卻實在沒有想到，他為小跳安排了與我們相連的套間，為此，還竟連他自己的臥室也一道搬了。而且，無論如何我也無法想象，這個套間是如何在一夕之間，布置成現在這個模樣的。

主臥仍是別墅中一貫的簡約低調，只是顏色不似這裏絕大多數房間那樣冷硬，倒與我最愛的起居室和小陽臺那裏有些類似，是微暖的木質風格。我其實有些無法想象，蕭紀住在這裏，會是什麽樣子。那場面太過違和，想要在腦海中成型，著實困難。我並未去過他之前的臥室，但是從緊鄰其側的我自己那間、以及那個讓人十分頭暈的書房，便足可以猜測個□□不離十，定然不是什麽適宜普通人類居住的風格。

而小跳的房間，初一踏入，更是驚得我直接呆滯了片刻。應該怎麽形容呢，大概就是一間十分標準的兒童房，或者更準確一點來講，是一間夢幻色彩十分濃厚的、標準兒童公主房。更具體些，凡是小女孩看到後，會雙眼冒出粉紅色心心的元素，這間屋子裏基本都可以找到。什麽垂著紗幔的公主床啊，雕著玫瑰花的迷你梳妝臺啊，甚至還有一只純白色的搖擺木馬。

剛一打開這間房門的時候，我簡直以為自己直接穿越進了某部迪士尼公主系列電影，或者是兒時飄著彩色泡泡的不靠譜幻想裏。

所以我完全可以想象，蘇小跳對她的新房間有多麽滿意。因為在這一點上，她著實將我的品味遺傳了個分毫不差。其實我的意思是，我們母女兩個的幼稚公主情結，都非常、非常的嚴重。如此碩大的把柄，當初一不小心被蘇函抓到時，劈頭蓋臉而來的是一頓多麽無情的嘲笑，我都不忍心回憶。

“蘇小漫，你的智商雖然不如外貌成熟，倒是和你的品味一樣、一樣、一樣的年輕。這樣的搭配，也不錯嘛。”

時至今日，蘇函那賤兮兮又可惡透頂的聲音，還是不是在我耳邊循環播放，震得我的天靈蓋一陣陣發麻。不過我的這個小秘密，蘇函並不是第一個知道的。

曾經，我還把它告訴過另外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存稿箱啊存稿箱~霸王！存稿箱看見你了啊看見你~

瘋狂修文不請假的井打滾倒地求留言~

我發現我真是操心的命，終於要從《漫漫》的情緒中解脫出來，結果每天構思《盛夏》又欲罷不能了，就是外出也是一樣的！十分困擾啊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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