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跳小心翼翼地在我肩頭擡起頭，向蕭紀的方向望了望，又迅速回頭趴好，兩只小手湊在我的耳邊攏成一個圈，不停往裏面吹氣：“媽媽，那個叔叔好兇。”

我蹭了蹭她的臉頰：“小跳乖，不怕。”

為了安慰女兒，這話我說得底氣十足，可實際上，我的心裏也虛得很。當蘇函他們不在身邊的時候，我還頗有些有恃無恐，特別是在蕭紀還沒有威脅到蘇家產業的時候。蘇家在日本，也算是深宅大院的高門大戶，大可保蘇函和小跳安全無虞。有這一點作前提，想到蕭紀哪怕暴跳如雷也只能沖著我來，我其實真的沒有什麽顧忌。

可是現在卻不一樣了。他們兩個就在身邊，就在蕭紀的眼前，我實在不能不誠惶誠恐，坐立不安。再加上某些拒絕安分守己的人，在那裏時不時添油加醋，簡直就是火上澆油、雪上加霜、釜底抽薪，讓我頭痛得要命。

客廳裏，蕭紀靠坐在一張寬大的白色沙發中，淡漠的側影對著大門的方向，看不清神色。蕭叔站在不遠的地方，向我微微頷首。

我沖蕭叔笑笑，將小跳向前抱了抱：“小跳，媽媽和Daddy要跟叔叔單獨說一會兒話。那邊那個爺爺是媽媽的好朋友，樓上有好多給小跳新買的玩具，小跳先讓爺爺帶你去玩一會兒，等媽媽和Daddy把事情辦好，就接小跳下來，好不好？”

小跳回頭看了一眼蕭叔，蕭叔對小跳笑了笑。蕭叔一向恭肅嚴謹，不茍言笑，誰知像這樣笑起來，竟是非常慈祥的模樣，其中包含的溫暖馬上就要趕上一朵盛開的牡丹花，與平日裏的嚴肅模樣判若兩人，差點嚇了我一跳。

而且，蕭叔雖然上了些年紀，但完全能夠看出，就這副皮相，年輕時，也定是一把俘獲嘭嘭亂跳少女之心的好手。現如今，雖說刻了些歲月的痕跡，為人也寧靜淡泊了許多，隱退二線，但若論起風度翩翩，比起少女殺手，仍然是毫不含糊。

此刻的這一笑，顯然威力巨大，小跳這個頭腦簡單的家夥，立刻乖巧地向我點點頭，掙紮著從我身上滑了下來，迫不及待地向蕭叔奔去。

我拼上一條老命克制了半天，才勉強按下了想要扶額的沖動。遺傳基因這東西，說來可真是玄妙。想讓它傳的不傳，不想讓它傳的，倒是傳了個分毫不差，並且基本上已經可以肯定，以後能夠進一步將其發揚光大的前途，非常非常的光明。至於遺傳成功的內容，具體來說，就包括顏控，包括自來熟，還包括神經大條什麽的。

這以後，可讓人如何是好。

我努力忽略掉這一讓我十分沮喪的發現，拉著蘇函，坐到蕭紀對面的轉角沙發上。我們與蕭紀之間，隔了一張黑色的硬木茶幾，上面齊齊排了幾份文件。蕭紀在茶幾那邊低著頭，像在沈思。

聽到動靜，他擡起頭，卻沒有看我，陰沈的目光緩緩從蘇函的臉上落下，定在茶幾上靠近我和蘇函這側的兩份文件上面：“蘇先生，文件內容，和律師昨天發給你的版本一致，你可以確認一下。沒有問題的話，就簽字吧。”

蘇函聞言略略彎腰，長臂一伸，撈過其中的一份文件打開，大概掃了一掃，覆又將其合了起來，放回茶幾上面。

這一邊，我不明所以地望著蘇函。

那一邊，蕭紀冷若冰霜地望著蘇函：“蘇先生想反悔麽？”

蘇函向後靠在沙發裏，平靜地回視蕭紀。半晌，居然還淡淡笑了笑，然後溫和地開口道：“蕭先生，你愛她嗎？”

我被一口不上不下的氣生生卡住，咳了個昏天黑地。我一邊咳一邊想，前段時間，好像有個非常流行的詞匯，叫做炫酷。蘇函這個問題，問得就十分炫酷。更長一段時間以前，似乎還流行過一句話，叫做不作就不會死。蘇函此舉，就是明明白白、耀武揚威、天理難容的作死舉動。

但是蘇函，顯然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溫柔得有些過頭地伸出一只手，撫著我的後背為我順氣，還輕輕拍了拍，親昵地問：“小漫，你怎麽了？”

我生怕進一步刺激到蕭紀，連忙趁著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的機會，將蘇函好像在我背後安了家一樣的爪子，迅速扒拉了下來。

對面，蕭紀片刻前還冷若冰霜的面孔，此時已經不能再用冷若冰霜來形容了，否則冰霜，一定會非常的慚愧。

蘇函在展現出一個極盡完美笑容的同時，用摸毛線團的方法摸了摸我的頭發。在此期間的某個時點，他將自己那張笑得人神共憤的臉，調整到一個只有我看得見的角度，然後飛快地向我眨了眨眼。

我閉上眼睛，將雙手壓在大腿下面，防止自己一個沒忍住，隨便抓起點什麽直接拍過去。

耳邊，蘇函溫暖的聲音傳來：“蕭先生，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一時間，我們三個人的呼吸聲，變得清晰可聞。

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蕭紀冷冷答道：“蘇先生，我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回答你的問題。”

“蕭先生不願意說，我自然也不會勉強。”蘇函的語氣，聽起來是全然的理解萬歲，可惜我們這四年，並非白白相處的，我心中的小雷達早已條件反射地高高立了起來，嚴陣以待，警惕他扯出些驚世駭俗的論調來。

只聽蘇函繼續道，“但是，我願意告訴蕭先生，我很愛她。”

昨天蕭紀與我說，蘇函只能在這裏停留一個小時的時候，我在心中默默罵了蕭紀半日的小氣鬼。現在，我突然覺得，一個小時還是太長了些，大約根本不應該讓蘇函下車，只讓他把小跳安全送到後，直接塞文件到手裏簽字，然後拉走了事，不給他任何能夠整出幺蛾子的機會。此時此刻，我只想親手將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家夥，打包丟到飛機上。

唯恐天下不亂這個詞，其實用得不大精準。蘇函絕不僅僅是唯恐天下不亂，他是唯恐天下亂得不夠徹底：“蕭先生，你和小漫之間發生過什麽，我其實並不是特別清楚。但是，你鍥而不舍地找了她四年，總不會沒有一點感情的因素吧。小漫總覺得，你這樣做，是為了保守她所知道的那些秘密。但是這一次，你不惜動用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法，來逼迫她和我離婚，我不得不去想，她對這一切的認知，或許有當局者迷的嫌疑。

“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我想我也有必要告訴你，我也很愛她，而且，我的愛和你的不一樣。你的愛是要把她留在身邊，哪怕她並不願意，哪怕是剝奪掉她已有的幸福，哪怕是在毀掉別人的同時也毀掉你自己。而我的愛，是永遠給她自己選擇的權利。

“我明確告訴過小漫，即使最終，我父母的那些產業全部變成你的，這個責任也不需要由她來付。說到底，那都是些商場上的爭鬥，與她沒有半點關系，我絕對不會允許小漫用她的生活，去換取任何其他人一分錢的利益，不論對象是我的父母還是我，都不可以。

“我其實早就料到，她不會聽我的話。小漫是個善良泛濫一地的人，她總是寧可自己去背負根本不屬於她的責任，也不願意給別人造成一丁點麻煩。可是，即便我非常不希望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但是如果這是她的選擇，我還是會尊重，因為我知道，那是她唯一願意接受的結果，如果強迫她按照我的意願行事，雖然我的本意是為她好，但她的良心會永遠不得安寧，最終受到自責懲罰和折磨的仍然會是她，而得到安慰的卻只是我自己。

“蕭先生，我不會去妄自揣度你的內心，但是我希望你能夠明白，你的愛，是一個什麽樣子。我更希望你能夠清楚，這一次，小漫放棄我，是因為她不允許別人因她而遭遇任何不幸，而我之所以同意放棄小漫，唯一的原因就是，這是她自己的選擇，而絕非是你的手段起到了任何作用。

“也許有一天，情況發生會變化，但是，我的立場絕不會變。到那個時候，如果小漫想離開你，無論是蘇家的產業還是別的什麽，只要是她同意了的，你想要的都只管盡數拿去，我不會有半句怨言。但我就是拼上性命，也會讓她的願望實現。”

雖然蘇函一向有些話癆，但我還從來沒有聽他一口氣講過這麽多的話，而且居然還不是損我的話，這實在讓我既感動，又慚愧。我沒想到，蘇函剛剛對蕭紀針鋒相對地鋪墊了半天，是為了給他個下馬威，自己竟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汙蔑他唯恐天下不亂。

一時間，我百感交集，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淚眼模糊地將他望著。蘇函對我笑笑，用修長好看的手掌，輕輕撫了撫我的膝蓋。

“蘇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證，不會有那麽一天。”蕭紀的聲音，如同被寒冰封凍了的金屬，“如果蘇先生說完了，是不是可以簽字了。”

我總覺得，蕭紀今天有些不大正常。具體是哪裏不正常，我也說不上來，因為他看起來從頭到腳，分明都與平日裏無異。或許是氣息沒有平時沈穩，總有些急躁無心戀戰的意味。但更大的可能性，是我自己神經過敏，產生了幻覺。

蕭紀一動不動地盯著蘇函在一式兩份文件上都簽下了名字，然後今日首度將目光放到我的臉上：“顧惜，簽字。”

我一眼也不想多看那份協議，卻還是不得不確認了一下內容，然後飛快地將自己的名字劃了上去。合上文件夾，我筋疲力盡地呼出一口氣，擡頭道：“我想和蘇函單獨待一會兒。”

“急什麽，”蕭紀冷笑一聲，將放在他那側茶幾上的兩份文件推到我的面前，“還有這個。”

“蕭紀，著急的是你吧。”“無語”兩個字，簡直已經不能形容我的心情了，“結婚協議，是不是至少應該等到我和蘇函的離婚手續全部辦完再簽？”

“不，顧惜。”蕭紀墨色的雙眸中，閃爍著漆黑冷厲的光芒，“你需要做的，只有簽字。所有手續，律師都會在明天之內辦好。所以，現在，簽字。”

這兩份協議的內容，與律師第一次送來的草稿一致。最終，我修改的那些內容，也沒有得到任何形式的采納甚至參考。蕭紀的名字已經深深烙在那裏，那印記看上去與他的人一樣，濃重凜冽、力透紙背。

我閉著眼在這兩份協議上，胡亂將名字簽了上去，覺得心裏好像有一個氣球正在瘋狂地充著氣，越脹越大、越脹越大，馬上就要繃不住，只等在一聲巨響後，四分五裂。

“啪”地一聲將文件夾丟回到茶幾上，我覺得自己的忍耐，真的已經到了極限：“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

“哪也不許去。”蕭紀緊繃的聲音讓我覺得，他的極限同樣就在不遠的地方，“有話就在這裏說。”話畢，他兀自站了起來，收起一茶幾淩亂的文件，向樓梯的方向走去。

“我們需要隱私，請你讓你的人離遠一些。還有，希望這裏，沒有八個還是幾個高清攝像頭。”

蕭紀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捏著文件夾的手垂在身側，骨節處明顯白得泛青：“半小時。”

丟下這三個字，他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樓梯轉角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從前，有一口井，為了騰出提前修好一周更新的時間，所以一整個周末全然無休，改完了《漫漫》的結局！打滾求表揚~

井噴了一周末的後果，就是現在完全枯竭了。。。打滾求灌溉~求留言~求大家跟我說句話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