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暮色四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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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吃飯的速度就很快,胃也有些不大好。因此,一旦餓的時間長了,再猛然吃上一頓,就總愛犯胃痛的毛病。

我從來沒有把這毛病當成什麽大事,因為它著實不怎麽嚴重。每次若是犯了,雖然不躺下便會一直痛,但是只要稍稍躺上那麽一小會兒,很快就可以緩過來。

也許,就是這不怎麽嚴重的後果,將我縱容得有些屢教不改。特別是在我工作了以後。我們這些做後期圖像處理的,生活都有些不那麽規律,尤其是在幹私活的時候。因為私活往往是計件付費,幹得越多掙得越多。

所以,一旦有什麽急需用錢的地方作為激勵,我就容易進入廢寢忘食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饑一頓飽一頓,實在不算稀奇。

我一向覺得,自己是個挺寬厚的人。因此,在這等小事上,我從來都不予計較。況且,我也並不是經常虐待自己。大多數情況下,其實都是因為犯懶,或者真的忘記了。

至於是什麽時候犯懶或者忘記,則發生得很是隨機。只是曾經偶爾一不小心,一個禮拜內,隨機了三次。本也不是什麽大事,但要命的是,這三次,都被韓亦抓了個正著。

於是,當我第三次開始哼哼的時候,韓亦的臉色由不好看、很不好看,正式升級成為非常非常不好看:“顧惜,我的話,你從來都當成耳旁風是不是。”

我歪在床上,苦哈哈地覷了他一眼,可憐兮兮地小聲說道:“人家都已經這樣了,你能不能別這麽兇巴巴。”

他的眼神冷得不行。我默默抽出身下的枕頭,蓋在了臉上。枕頭被瞬間拿走,我立刻翻身趴在了床上,假裝我看不見他,他也看不見我。

“顧惜,很好。你繼續。”

硬邦邦的床鋪將我的聲音捂得悶悶的:“我錯了。”

“哪錯了?”

“不應該不吃午飯。”

“再犯怎麽辦?”

“周末不許賴床?”

“周末不許賴床,而且以後所有的節日紀念日都不許給我買禮物。”

“什麽?”我猛然擡起頭,“韓亦,你不能這樣。”

“就這樣。”

“……蛇蠍心腸。”

“還有呢?”

“還有什麽?”我哭喪著臉,問道,“已經夠嚴重的了。”

“我是問,你還有哪裏錯了。”

“還有?沒有了啊,都已經承認了啊。”

“顧小姐,請問,我和你說過多少次,吃飯不要吃得那麽快,沒有人和你搶。”

“哦。”

“這個如果再犯怎麽辦?”

“這個能怎麽辦,”我簡直快哭出來了,他不會又想一些苛刻得離譜的懲罰吧,“這麽多年的習慣,你總得容我慢慢改吧?你是暴君嗎?”

“那好,”韓亦靜靜看著我,淡淡說道,“我不是暴君,那麽今後,我們采取民主而溫柔的方法。”

第二天是周末。午飯時間。我盯著餐桌上的秒表,深感吐槽無力。

韓亦在我對面坐定,將一把小勺放在已經擺好的碗筷旁邊,慢悠悠道:“開始吧。”

我不由地向椅子裏躲了躲,警惕地望著他,問道:“你要做什麽?”

“吃飯。”

“吃飯為什麽要用秒表?還有,那個勺子,是做什麽用的?”

“這是我昨天說的,”他優雅地夾起一塊我最愛吃的煎豆腐,放進我的碗裏,“民主而溫柔的方法。”

我突然生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什,什麽方法?”

“客觀測量你的吃飯速度。”

“然後?”

“然後如果不合格,就由我餵你吃。”

“……”

“科學研究表明,這樣的一勺飯菜,應該咀嚼二十下後才能下咽。每隔二十秒餵一勺,我認為非常民主,並且非常溫柔。”

“…………”】

“你慢慢吃,我去屋裏躺一會兒。”我一只手按在胃部,另一只手扶著桌子站了起來,匆忙向房間裏逃去。胃痛真的僅僅是我逃跑的一小部分原因。而大部分的原因是,此時此刻,我必須要離蕭紀遠一點。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他憑什麽就這樣輕輕巧巧,在我面前提及過去的事情?

摸開房間裏的燈光,我彎著腰,一頭紮到大床的邊緣,軟軟倒了下去。閉著眼,我將披在肩上的絲巾扯下來、折了折,搭在臉上,擋住頭頂瀉下的暖黃色燈光。

即使是閉著眼睛,我也能感受到,自己被一片暗影籠罩了起來。可是,我甚至沒有聽到一丁點的腳步聲。後頸處漸漸滲出一絲絲涼意,這涼意將我腦部的神經激得分外敏感了起來。相較之下,胃部的痛楚倒被唬住,開始慢慢黯淡了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這樣的低氣壓下挺了多久。反正到後來,身體的不適早已不知所蹤,精神上的煎熬倒是愈演愈烈。

“還痛?”

我的心臟暗中顫了一顫。好在表面上,我還是成功保持了一派淡然的,至少我認為是這樣:“好些了。”

“還吃嗎?”

我堅強又艱難地維持著絲巾遮面、一動不動的姿勢:“我有點累,想休息了。”

“那好,你休息吧。”

四周再次陷入一派悄無聲息的寂然中。唯有地板下瀉湖潺潺的流水聲,生生不息。我將手指深深扣進柔軟的床鋪裏,心中暗暗就是否要去關燈的問題,展開了激烈的思想鬥爭。

我睡覺的時候很是怕光,若是趕上敏感的時候,就是電視機電源亮一個小紅點,都可以讓我無法安寢。然而與此同時,若是在陌生的地方,而且是孤身一人,我又十分怕黑。

好吧我承認,我就是這麽一個矛盾又難伺候的家夥。

就如眼下,身處這荒無人煙的陰森幽暗之地,還是茫茫大海上孤零零的木板房子裏,若是再伸手不見五指……這將是一種怎樣的刺激。可是,如果開著燈,我多半會直接睜眼到天亮。

想都不用想,蘇函對此的評價一定是:“蘇小漫,你還是不困。毛病。”

我這邊還未來得及糾結出一個所以然來,大床的那一邊卻傳來微微凹陷的感覺。我楞了一下,一把扯開了覆面的絲巾,向身旁看去。蕭紀靠著床頭,長身坐在床的另一側,腿上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像是正在工作的樣子。

我啞然地將他望著,他卻連瞥也沒有瞥一下我的方向。我開始拼命思忖,這逐客令應該怎麽下,方能顯得既威嚴、又體面。終於,我下定了決心,作恍然狀道:“原來這裏是你的房間,那我去另一邊好了。”說著,我將自己從床上撐了起來。

敲擊鍵盤的聲音停頓了一下,隨即恢覆正常。見他沒有什麽反應,我開始向床下挪去。

“你自己睡得著?”

我嚇了一跳,手下一滑,差點從床邊掉下去。不過,背對著蕭紀,我還是可以把底氣假裝得很足的。一邊找著自己的鞋子,我一邊狀似毫不在意地答道:“這有什麽。”

瞄準鞋子的位置,我正要把腳伸過去,周遭突然陷入一片徹頭徹尾的漆黑之中。

我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身下的被子,飛速縮了進去,將自己團成一個團。一顆飽受折磨的心臟此刻“撲通撲通”跳得清晰可聞。我把牙關狠狠咬住,防止自己再發出諸如上下牙打架之類不雅觀的聲音。

強自鎮定下來後,我漸漸意識到,其實這黑暗並非徹頭徹尾。不遠處,蕭紀筆記本電腦的液晶屏幕,正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我一時間怒火中燒:“蕭紀,你關燈做什麽?!”

清冷的聲音自熒熒的白光中淡淡傳來:“真的睡得著?這樣也睡得著?”

我咬牙切齒道:“我可沒打算關燈。”

“不關燈你睡得著?”

“……”我被這無限循環的對話磨得瀕臨崩潰,只想拂袖而去。

然而床的下方,汩汩的水聲依然孜孜不倦地回響著,在寂然的夜中,顯得空靈而又詭秘。不僅如此,我甚至聽到了細微的爆裂聲。那聲音極輕,卻好像來自四面八方,密不透風地將我緊緊纏繞。

掛在床沿上的我一下子縮回床鋪中間,向裏面挪了挪,又向裏挪了挪。那聲音卻比方才更加密集了起來,而且似乎還猛烈了許多,好像有火力全開的槍林彈雨,正在劈頭蓋臉向我們這間孤零零的水上屋襲來。

我奮力竄到蕭紀身邊,一掌抓向他:“什麽聲音?”

我扯到的好像是他的胳膊。大約用力過猛,他膝上的筆記本電腦被一並帶倒,歪在我們兩個中間。床鋪隨之微微起伏了一下,發出一聲柔和的悶響。

對我鬧騰出的這一番動靜,蕭紀居然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他就像突然遲鈍了一樣,甚至沒有伸出手去扶倒下的筆記本,只是一味任我抓著。半晌,他才慢慢開口答道:“下雨。”

我忽然意識到,這好像是重逢以後,我第一次主動去觸碰他。我瞬間抽了手,麻利地挪回自己這一側的床邊,然後磨磨蹭蹭地躺了下來:“那個,那等雨停了,我再過去。”

筆記本屏幕閃著的幽然白光驀然間暗了下去。這一次,我陷入了貨真價實的黑暗之中。床鋪輕輕震了震,大概是蕭紀正在他的那一側慢慢躺下。他沈穩有力的呼吸聲好像有些遙遠,又好像就在我的耳際。這個認知,讓我既安心,又惶恐。

此刻,我深刻地體會到,什麽叫做進退維谷。就是想走,不敢。想留下,更不敢。

海面上似乎刮起了不小的風。我可以清楚地聽見,狂風裹著雨點,毫不留情地抽在露臺的木質地板上、不遠處的玻璃房門上、卷著茅草的高高屋頂上,以及瀉湖深深淺淺水面上的聲音。

“等你睡著以後我就走。”蕭紀的聲線,就像我所熟悉的那樣低沈。

可是,不知道是否因為被窗外惡劣天氣映襯的緣故,那聲線裏面竟然絲毫沒有一貫的凜冽,只剩下大提琴一般寂寂的悠揚:“顧惜,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向你道歉。你把我當成了別人,我失去了理智。但是無論如何,我都不應該強迫你。我保證,這種事情,以後再也不會發生。”

我完全沒有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與我講這些,講那個不堪回首的慘烈夜晚。我僵在那裏,完全失去了言語和動作的能力,只能任由不停作祟的雨滴、海洋、和身邊的那個人,繼續擾亂我本已紛雜的思緒。

“顧惜,你從來都不怕我。我想請你以後,永遠都不要怕。”

作者有話要說: “顧惜,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向你道歉。你把我當成了別人,我失去了理智。但是無論如何,我都不應該強迫你。我保證,這種事情,以後再也不會發生。”

多麽和諧!

請問有多少同學此刻正在磨牙,並且一邊磨一邊想:蕭先生,不發生我們就不愛你了!求發生!求發生!

不要矜持了,我知道一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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