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暮色四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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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開衣帽間那雙開大門的瞬間,我又被嚇了一跳。

很是無奈地撫著心口喘了一回粗氣,我默默想,再這樣一驚一乍下去,我這本就很是孱弱的身體,今後註定是要挺不過平均壽命了。

剛剛蕭紀說“在外面等我”,我理解為在別墅大門外。看看實際情況,明顯是我在理解上出現了偏差。這種十分巨大的偏差直接導致我在踏出一扇門後,直接撞進了一堵墻,而且是一堵頎長又堅實、並且西裝革履的墻。

這也許是因為,在我的記憶深處,蕭紀一直是一個十分矜持的人,矜持到斷然不會做出直接堵在女士衣帽間大門口這種事。當然,也矜持到我至今都無法確定,當年他對我究竟是怎樣的感情。

因此,即便重逢以後他的所作所為全部堪稱矜持的反義詞,但也還是無法打破曾經長久的時光,在我心中留下的根深蒂固的印象。

況且,就算是現在,他也極少擅闖我的房間。不過,嚴格來講,這整個島都是他的,就是真的闖了,闖的其實也是他自己的地盤,從根源上倒是無可厚非。

但是,在消失整整一天半後,突然之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更衣室這種地方,退出後還牢牢堵在門口……這種事,實在不像蕭紀會幹出來的。就是說出去,大概也不會有人相信。

畢竟,即使是那個讓所有人害怕的、我全然陌生的蕭紀,他的一舉一動,總體上還是相當紳士的。當然,這需要先忽略掉與我爆發沖突的部分,再忽略掉他周身時時散發的凜冽刺骨的寒意。

在那結結實實的一撞過後,我被慣性扯著連續後退了幾步,才堪堪停下。而被撞的人,卻好像連一丁點感覺也沒有,仍然紋絲不動地立在原地。

我下意識地把裹在肩頭的絲巾緊了緊,然後才擡起頭去看面前的人。蕭紀墨色的瞳仁好像比平時更加深邃了幾分,可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原因,我竟怎麽也看不清他的眸色。

沒等我進一步分辨,他已經垂下眼,低聲道:“走吧。”然後,便轉身離開。

我正要跟上,卻還未邁開步伐,就被一股大力直接拖走。我踉蹌了兩步,才將將保持住平衡。不甚穩當地倒騰著腳下的步子,我盯了半晌眼前高大的黑色背影,又盯了半晌自己被他緊緊抓在身側的右手,預想中所有理應發生的抗議和掙紮,我一個也沒有做出來。

十分鐘後,我坐在通體雪白的游艇中,陷在柔軟的米色真皮座椅裏,緊緊抓住身側的扶手,感覺非常忐忑。大概是不會游泳的關系,和水距離太近總會讓我感到緊張。

雖然我很喜歡大海,但卻只是遠遠望著的那種喜歡,絕對是由距離產生的美。因此,初初來到馬爾代夫的時候,我還一度擔心,是不是會住在這裏十分出名的水屋裏面。

即使隱約有些希望可以體驗一把傳說中的水上屋,可是一想到獨自一人,三更半夜,房頂上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地板下是不知深淺的海水,我就覺得後脊梁骨那裏一陣陣發麻。

萬幸,蕭紀選的是海邊,而不是海上。

一句“這是要去哪裏”在喉嚨裏梗了半天,最終也沒有被我成功地問出來。因為,現在面對蕭紀,我的心情實在太過覆雜,以至於我連對他說話的語氣都無法拿捏,一串串想法在腦海中顛來倒去,怎樣都覺得不太合適。

我原以為,自己對於蕭紀只有陌生與敵意,而對於我們之間這段令人無言以對關系的所有期待,只是有那麽一天,他終將疲憊、終將厭惡、終將放棄、終將讓我離開。

可是,無論我多麽努力地否認我們之間有過過去,多麽認真地說服自己他並不是那個我曾經用盡一切去愛的人,最終,我還是不得不承認,那個用三年時間占據了我一切的人,就是他。

哪怕他已經不是當初的模樣,哪怕他根本不是韓亦,可是,曾那樣親密地出現在我生命中的那個人,真的就是他啊。從前,我並不知道,自己是這麽沒用。

當那些比鮮血更慘烈的謊言與利用仍然歷歷在目的時候,當我自以為所有愛情和憎恨都已經被我永遠塵封的時候,自己竟然連他醉酒和落水都無法做到視而不見。

難道這是否就是所謂的一步錯,步步錯?

而且,自落水的那個晚上以後,我們之間的關系竟然向越來越緩和的方向發展起來。可這並不是我想要的啊。我想要的,是憎惡和不屑,是疲憊和厭倦,是淡漠和遺忘,唯獨不是妥協、不是退讓、不是新的開始。

我感到害怕,可是,與蘇函和小跳的電話,又讓我完全不敢去打破已有的和諧。其實,我還是應該去恨他的吧。是他親手隔絕了我和這個世界上僅剩下的兩個親人之間的所有聯系,讓我年幼的孩子承受媽媽不在身邊的巨大痛苦,並且讓我在更加巨大的痛苦中煎熬的同時,卻身處於這個地球上最美麗的天堂。

這就是他無人能及的地方。他能夠在手掌翻覆之間,施與我無以覆加的折磨,讓我在極度的疼痛中如此憎恨他,同時也如此憎恨我自己。

然而在這個時候,我竟然知道了他的過去。其實知道與不知道,對我來說,又有什麽分別?那都是發生在我們相識以前的事情,因此無法改變之後的任何軌跡。但是,我竟然還是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也許真的是因為每個女人都有救世主情結。為什麽想到秦淮故事裏那個小小的他,想到初遇那一晚那個滿身傷痕的他,我就會那麽難過?又是為什麽,為什麽他要是蕭紀呢?既然他的生命裏已經有了母親,為什麽又要有蕭夫人?既然已經有了可以守護他的姑姑,為什麽又要遇上我?

命運之所以為命運,就是因為,它給你的問題永遠沒有答案。

在海的深處,沒有紛飛四濺的浪花,卻有一層疊著一層、永無止境的風波。游艇好像比剛才慢了一些,依著看不見的洋流輕輕搖晃,速度均勻地向前滑去。

一直坐在我身邊的蕭紀這時站了起來。我用餘光感受到,他靜靜立在中間的過道上,正低頭看著我。可我沒有動,假裝認真地死死盯著游艇前進的方向。

當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僵持下去的時候,左手腕突然被一股沁涼的寒意牢牢捉住,同時整個人都被順勢提了起來,晃晃悠悠地一路拎到船頭的圍欄旁邊。

在世界的盡頭,一輪慵懶的夕陽遙遙掛著,將目力所及的一切都暈上了深沈而又鮮活的橘色。天空和海洋都褪去了白天清澈晶瑩的色澤,漸漸泛出老舊銀器所特有的暗沈光芒。四下裏,粼粼的金光爭先恐後地湧起來又落下去,無休無止,樂此不疲。

蕭紀倚欄側對我而立,天際盡情灑落的餘暉,將他剪成一幅唯美的側影:“看那邊。”他突然擡起手,指向海面的某一處。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蒼茫的大海此時化作一只巨大的銀碟,接住了自那輪紅日之上,漫天墜落而來的橘金色星芒。細碎的金色光斑燦燦,在碟中不知疲倦地歡快跳躍著。一時間,我仿若置身於陽光鋪就的星空之上。

而在不遠處的點點繁星之間,那一道道忽而躍起、又忽而落下的是什麽?難道在這海面化成的星空之中,也有流星存在嗎?

我瞇起眼睛,將手掌搭在眉骨處,努力地瞧著。終於看清楚的那一刻,我不禁失聲叫了出來:“啊!海豚!”

長著和善當地面孔的侍者走到我們身邊,對著海豚所在的方向拍起手來,口中還在喊著什麽我聽不懂的號子。但是,我能明白他臉上耀著的笑容。那是一種比夕陽奢侈的餘暉更加燦爛的笑容,那裏面飽含對大海、對自然、對於上天給予地球如此美妙的恩賜,最為崇高的敬仰與熱愛。

“真的是海豚!”我忍不住跳了起來,向海豚的方向用力招手。

招了一會兒,我突然想起,身邊還有另外一個人,自己的興奮過度和忘乎所以表現在他的身邊,實在不太合適,同時也十分詭異。於是,我訕訕地把手收了回來,還有些心虛地暗暗向他那裏瞟了一眼。

他靜靜地立著,任海風隨意擺弄著原本一絲不茍的額發。一些細碎的黑發垂了下來,在墨色的雙眸上方輕輕舞動著,幽暗的瞳仁裏竟似乎也有暖色的光點閃動。

他完美而漠然的臉龐,此刻終於平添了幾分這個年紀應有的顏色:“它們過來了。”蕭紀低沈的聲音在柔和的海風中,顯得微微有些模糊。

我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脫口問道:“什麽?”

話音未落,餘光中,一道亮光在右手邊的船舷處悠然劃過。我猛地轉過頭,定睛看過去。一條、兩條微笑著的海豚伴著我們的游艇,爭相跳躍嬉戲著,就像兩個玩得正歡的小孩子。我一步跨到它們身邊,雙手握住腰際的游艇欄桿,探出頭去。

那兩頭海豚時而潛入水中,時而躍出水面,卻總是和游艇保持著一樣的速度,像是在與我們相互追逐,又相互陪伴。我原來只以為,海豚是十分友善且有愛的動物,卻從不知道,它們在水中的速度是如此驚人,姿態是如此優雅。

我甚至把自己對於水的恐懼完全拋到了腦後,整個上半身都探到了游艇之外,只剩一只手握著欄桿,另一只手則伸得長長的,好想在它們跳出水面的時候摸一摸那美麗的背脊。

我也知道,自己這個動作實在是幼稚得可以。又不是大猩猩,手臂哪裏伸得了那麽長呢。但是,我就是不由自主地想去試一試,即使試到後來,連自己都笑出了聲。

可是那又怎麽樣呢?我終於在大海裏,看到海豚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蘇小漫,其實如果一個男人推開所有事,只是為了陪你看心心念念的風景,你是應該直接從了的。

可是你不能。

為什麽呢?

因為你有一位偉大的親媽。。。

PS:第一次在大海中看見海豚的時候,真的有一種流淚的沖動。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美麗的景色、美好的生命,值得我們向自然奉上最虔誠的崇敬。明明知道作為人類,最虔誠的崇敬就是遠離,就是留給它們一個純凈、原始、不被破壞的家園,可是好奇心還是趨勢我們不斷地靠近和入侵。

這或許就是人類最無情也最矛盾的地方。

井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說這個,大概就是覺得自己寫得不夠好,不能完全表達出心中對這個世界所有的愧疚、敬意和感動。大家忽略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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