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在了含著金勺子出生上。”我爸嗤笑道，“你遠不夠幸運。”

我驚訝地看著他，我爸是個工作狂，總告訴我努力才能得到回報，我一直認為他是堅定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支持者，他會說他的成功來自努力、智慧、時機或別的什麽，但不會說“出生”。我從未意識到我也含著金勺子出生，父親的鎮定坦誠在這瞬間讓我感到羞愧和不成熟。我不明白，他承認自己的特權又在電話裏嘲弄貧窮，他理解和安慰阿德裏安又把他當禮物送給我，他到底在想什麽？

阿德裏安低下頭笑了笑，我爸註意到了我的瞪視，沒說什麽，只是起身掏出煙，走出了房間。阿德裏安看他關上門，平靜地繼續道：“我並不是在指責你們，蘭迪，我只是在解釋我為什麽覺得自己不值得。你問我是否痛苦，我撒謊了，或者說我沒有說出全部：我不痛苦，這讓我痛苦。”

他臉上閃過一絲赧色，看起來像我練習表白時鏡子裏的鏡像——面頰滾燙又堅定不移。

“問題在於我享受這一切。”他這樣說，“我鼓勵你追求夢想自力更生，卻甘心不勞而獲享受不屬於我的富裕和安逸。我跟你講完美愛情與完美婚姻的故事，自己卻像個反例，作為婚姻裏的第三個人，渴望你的父母愛我，不知道其中多少因為愛多少只是生存本能，事實上大部分時候我不在乎。我告訴你自己做決定，卻喜歡他們替我做決定，我喜歡他們拿走其他選項，好讓我不再繼續搖擺不定、患得患失，為後果心存不安。他們大部分時候是對的，即使他們錯了，我也能責怪他們，而非繼續憎恨自己。我知道什麽是自尊，什麽是健康的關系，應該怎樣生活，同時我覺得與你們在一起的生活比之前的任何時候都快樂。蘭迪，你明白我想說什麽了嗎？我很高興你仍然喜歡我，我很高興你愛我，但我希望你能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

“那就讓我知道啊！”我說。

阿德裏安楞了一下。

“如果這不是一個委婉的拒絕的話，那就讓我知道。”我直視他的眼睛，“我們都是成年人了，阿德裏安。我不需要全面‘正確’的榜樣，你也不需要誰告訴你能做什麽——如果你選擇跟他們在一起、選擇聽他們安排並為此快樂，誰有資格對你說教？這是你的人生！我生來就認識你，我們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難道你想說這麽多年來我面前的你都只是個偽裝嗎？”

“不是偽裝，只是選擇性隱瞞。”他看起來有點苦惱，“我只讓你看見你喜歡的那一面……”

“誰不會啊！”我說，“想要喜歡的人喜歡自己，這不是每個人都會做的嗎？我跟面試官說我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晨跑，其實節假日我會睡到十一點。有多少情侶在交往之前會先認識十多年？”

我越說越流暢，阿德裏安的坦誠讓我震驚，而後恍然大悟，而後如釋重負。我忽然意識到自己不再在乎，我不在乎我爸媽和我愛的人搞在一起，我不在乎我尊敬的人承認他們享受色情網站的各種游戲，如果沒有人被傷害，如果所有人都很快樂，那問題是什麽？道德常識嗎？去他媽的，老子可是碉堡的未來搖滾之星！

“你是阿德裏安叔叔，你超酷，我愛你。你跟我爸媽上床，喜歡跪下，也沒關系，我還是超愛你，盡管中間需要一陣子來面對‘父母也有性生活’這種會讓小孩子尖叫的現實。你不像我曾以為的那樣全能，你曾是個自我毀滅大師，你會感到羞愧不安所以想要隱瞞我——你知道嗎，這讓我生氣，也讓我竊喜，因為你不再停留在我夠不到的地方了。”

我的心狂跳，吐露真相帶來片刻羞恥與長久的輕松，像在酒吧喝了一堆然後跳上桌子，隱約覺得自己在做傻事但感覺很好。我想我的確愛著他，不是某種青少年狂熱，就是愛，各式各樣的愛。我愛他自由又超酷，我愛他的一團糟，我愛他的快樂也愛他的羞恥和不安，我原諒他也原諒我自己，誰都不完美，那又怎麽樣？

所以，我說：“跟我約會好不好？不答應也沒關系，我會一邊吃冰淇淋一邊看動畫片一邊狂哭，但我會好的，我們還是家人和朋友。但如果你不介意，和我約會好嗎？讓我了解你，讓你看看作為成年人的我。我想要認識你，讓我認識你。”

事到如今，在寫這一部分的時候，我們已經約會過兩次了。:）

PS：鑒於這是最後一次更新，再記錄一下後來我和我爸的交談。

我：“把他綁起來祝我生日快樂？他甚至不知情，你在想什麽？”

我爸：“阿德裏安總是不夠主動，需要一點推動，而你，顯然太過尊重他，不敢前進一步。”

我：“謝謝你啊？！”

我爸：“不客氣。”

我：（努力不在生日當天揍我爸）

我爸：“他喜歡你，你愛他，與你繼續模棱兩可地傷害他比起來，你們上床或說開顯然要好得多。我關心你們，無論你是否相信。”

我：“你的關心方式就是把情人和兒子送作堆嗎？”

我爸：“這麽說吧，蘭迪，我們之間有不少分歧，但我至少了解你、能信任你的品性。你不會傷害阿德裏安，他也不會因此恨我，盡管你的表現……多少有些出乎我的預料。”

我：“爸，你真是個控制狂。是不是應該感謝你沒搞個籠子把他養起來？”

我爸：“我從來沒有這樣的打算。我比阿德裏安大十多歲，如果沒有意外，我將比他早死很多年。我與你母親都在遺囑上給阿德裏安留下了足夠的錢，但他需要的不止是錢。你姐姐十八歲的時候，我考慮過讓她照顧阿德裏安，好在你長大了，你們比我預計中更愛彼此。”

我：“……”

我爸：“我並不是好人，也不是個冷血怪物。我希望你們幸福，不論以什麽形式。想要去最好的地方讀書，想要創業或繼承公司？我可以提供資源。想要輟學玩搖滾，成為名流或明星？我會全力支持。你們可以做任何你們想做的事，只是不要吸毒，我還指望你們能在我葬禮上致辭。”

我：“哪怕我帶他加入樂隊？”

我爸：“只要他想。”

我：“哪怕他離開你？”

我爸：“他不會。”

我：“你真是個讓人毛骨悚然的自信控制狂。”

我爸表示控制狂總好過全無計劃，還問我對未來有什麽打算，他指的計劃具體到用多少年完成什麽什麽目標，哪個年輕人會像他這樣啊？我的計劃頂多只包括最近一兩年：首先，我會和阿德裏安約會。然後，最近樂隊在爭取一個很棒的機會，如果成功的話我們會在某某體育場演奏，那可是新星的起點！要是能成功，約會也順利的話，我要請阿德裏安上臺，我要在舞臺上吻他。

我爸聽我說完，莫名其妙開始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在我忍不住要揍他之前，他好歹停了下來，拍拍我的肩膀，說：“我很期待。”

一些東西改變了，一些東西沒有，總而言之，我們很好。目前阿德裏安沒松口加入樂隊，但他大致答應了擔當指導和嘉賓的角色。考慮到未來我們可能變得十分有名，我就不多說啦。

感謝看到這裏！本來打算很快完結，結果懶惰，剩下最後一更的時候拖延了很長一段時間哈哈哈。

這是個實驗性中篇，試著用不同的人的第一視角講一個故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性格，主角剛開始在論壇上抱怨時他的講述充滿了個人感情和有意無意的隱瞞，而他的父母和姐姐有時在內心獨白中也不說實話，自欺欺人或懷有偏見。在這種情況下，判斷哪些是客觀事實哪些是私人濾鏡就成了一個解謎過程，需要閱讀下去彼此印證。因此連載中幾乎沒有回覆過評論，不想影響大家的解謎體驗br />

沒有阿德裏安叔叔的第一人稱視角，他是被觀察的客體，近乎謎題本身。完結了，想知道讀者覺得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有緣大概愛發電再搞搞番外吧，隨緣隨緣，感覺停在這裏也挺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