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愛別離

關燈
布何圖是在業律床上醒來的,被子枕頭踢的到處都是。他睡覺一向不老實,身上的衣服睡得皺皺巴巴,左肩上的薄衫也都散了開來。睜開眼的時候,還抱著業律的胳膊來來回回蹭了一通。

他揉了揉眼,才發現業律已然醒了,正睜眼望著屋頂。

咦——怎麽回事——

布何圖“啪“的一聲支撐住了業律的胸膛,趕緊從對方身上爬了起來,嘴裏支支吾吾地咕嚕道:“你怎麽睡在我下面……”

業律將目光從屋頂轉移到布何圖身上:“有一個人晚上睡覺的時候,非要往我身上滾……還把被子全都踢到了床下。而我又不忍心吵醒他,只好當了他的靠枕。”

大約是因為沒睡好的緣故,業律的聲線比以往稍許低啞。他的目光又慢慢游移至布何圖那只裸|露在外的左肩處,眸色便更加深沈了一些。布何圖被業律說得臉上一熱,登時背過身去,語無倫次起來:“那、那什麽,我……我回去看看家人回來了沒有,你、你繼續睡吧。”

這天又是個草長鶯飛艷陽天。布何圖悄悄溜到山腳下,采了一抱蘑菇野果,然後支了個鍋在山路上熬湯。

湯還未熬成時,他跪在地上,對著蔚藍的天空俯身叩首道:“佛祖啊佛祖,我每日每夜都在躬身實踐您的箴言,您是我最為崇敬佩服之神明,相信這稍縱即逝的兩千六百載時光,是您帶給我的考驗。我會把它當成我此生最為重要的修行。”

他舀起一勺蘑菇湯澆到地面上,再次磕下一頭:“阿彌陀佛,願佛祖保佑我的阿爹阿媽,還有我的兩位姐姐,希望他們不要因為我這些年的不告而別,心生抑郁悲苦之情。”

布何圖磕完頭後,才用法術熄滅了火,將那柄鍋取了下來,放在面前用木勺舀著喝。

還是蘑菇湯好喝,之前業律餵給他的雞肉,簡直是太難吃了。想想就覺得反胃。

喝到一半,他忽然瞧見遠方的草坪上,飄來一個人。

那人踩著浮雲低空從地面上悠悠滑過,不費吹灰之力便落在了布何圖面前。那人樣貌俊秀,看起來像是凡間男子弱冠時的年齡,足以見得其天資聰穎,年少成仙。

他放下手中木勺,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聽那人問道:“請問閣下,鳳凰之子業律大人,住在此山山頂否?”

布何圖連忙點頭:“正是。”

“多謝。”

那人說完,便消失了。

布何圖站起來四處眺望,楞是沒見到那人的影子,他猜想那人可能使了什麽瞬息千裏之術,直接傳送至了山頂。

要怪也只能怪他學藝不精,沒學會傳送陣法術,不能跟上那人的步伐。布何圖屁顛屁顛從山腳跑回了伽公山頂,果然看見那人站在業律屋門前的石桌旁。

而業律則在石榴樹下席地而坐,隨意在背上披著一件玄色外衫。

布何圖聽見業律問:“不知原陵仙君來訪有何指示?”

看來這位仙人,便是業律口中的“原陵仙君”了。

仙人道:“前幾日貧道騰雲路過此處時,覺得此地風景秀美,感嘆竟不知世間尚有如此洞天福地。可惜當時有公務在身,奔波繁忙,無法抽身,只好尋了眼下這一段空閑時光前來拜訪。若有得罪閣下之處,還望海涵。貧道只想畫一畫這伽公山的迤邐山水,並無他求。”

布何圖心想:這謊話編的可真是一套一套的。若非眼前人方才在山腳下曾問他業律是不是住這兒,他可都要被這番謊話給騙過去了。

業律閉著眼睛,雙手搭在膝邊,擺足了“最後一位神子”的架子。他答:“既然如此,在下便不留仙君了,丹青畫畢後,還請仙君速速離去。”

布何圖躲在樹叢後頭,看得真切,業律跟那人說話的時候,連眼睛都未睜一下。

“是,多謝閣下。”那人說著,便開始起筆作畫。

業律也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而是一直在石榴樹下靜坐。

二人似是對這場交談心照不宣。

原陵仙君落筆不久,忽地咳了一聲:“貧道聽聞,前日一處異界動蕩,天庭恐為災禍之兆,而伽公山腳下,則有餘波。不知閣下可否感應到動蕩異樣之處?”

業律面色平和:“不曾。”

原陵仙君繼續揮筆潑墨,不一會兒,便收起了手中的筆。那卷丹青頃刻間扶搖直上,垂立於二人面前,躲在樹後的布何圖也看清了——那是一副絕美的畫卷,將伽公山的景色描繪得惟妙惟肖、活靈活現,連溪水邊的繽紛落英都畫了出來。

業律仍未睜眼,只是點頭稱讚道:“仙君果然妙筆生花,不愧為天庭丹青大家。”

原陵仙君笑著擺手:“閣下謬讚。”

布何圖納悶:業律眼睛都沒睜開,是怎麽看出這畫畫得好還是不好的?

原陵仙君道:“如此,貧道便告辭了,多謝閣下招待。”

“慢走,不送。“

那仙君行至一半,便停住了腳步,他回頭望了望依然靜坐的業律,道:“半月前,底嘜沙佛陀攜鳳凰前來講經,我曾有幸與鳳凰有一短暫會面。鳳凰說,他甚為思念閣下。”

業律的睫毛似乎顫了一下。並未答話。

之後,原陵仙君便離開了。

布何圖從樹叢後跑了出來,喊道:“阿律,我回來啦。”

業律睜開眼睛,有那麽一瞬,布何圖好像看見對方的眼瞳是血紅色的。布何圖不禁湊上前去,盯緊了業律的臉。

業律說:“偷聽夠了?”

布何圖嘻嘻笑道:“原來你早就發現我了。說起來,你剛剛那是什麽法術,閉著眼睛也能看清的?能不能教教我,我以後天天給你做蘑菇湯喝。”

業律道:“這是鳳凰一族長到一千歲便能覺醒的法術。”

布何圖扁起了嘴:“那算了。”

業律一臉無所謂:“反正我也不喝蘑菇湯。”

布何圖對著業律擡腳便踢。

業律一手抓住了布何圖的爪子,將他一把拉倒在了草坪上。

“你這是做什麽。”布何圖被業律扯得腳心一癢。

業律將披在後背上的外衫扯了一半過去,搭在布何圖肩頭:“陪我坐一會兒。”

二人坐在石榴樹下,望著眼前空曠無人的伽公山。

說實話,布何圖心裏忽然生出一種感覺: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業律一起這麽坐在樹下聊天了。

布何圖猶疑良久,仍然決定問:“阿律,你方不方便說一說……你和鳳凰叔叔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業律道:“若你想知道,也沒什麽。我與父親決裂,只是因為我與父親信仰有所沖突罷了。”

布何圖不懂這些大道理,撓了撓頭:“能不能……說得具體一點?”

業律低頭望著面前的草坪,道:“父親覺得我應當遵循天道而活,不……他認為所有人都應當遵循天道而活,所有人都不能忤逆天道。”

布何圖被繞糊塗了:“什麽是天道?”

業律搖頭:“這是我與父親爭論的關鍵之處。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

布何圖“啊”了一聲:“之前你在海島上說的天道無情,也是在說這件事麽?”

業律輕笑一聲:“是啊,那是父親以為的天道。”

布何圖頓時覺得自己學藝不精,越來越聽不懂業律的話,只好怪自己以前凈顧著玩了。既然在這上面沒有共同語言,他便另起了一個話題:“也不知道阿爹阿娘什麽時候能回來,我好想他們。”

業律垂著眼眸沈默良久,才道:“若我告訴你,你阿爹阿娘已經不會回來了呢?”

布何圖大驚:“你胡說啥?!”

業律的嘴角笑得諷刺:“你的阿爹啊娘,和鳳凰一樣,都把我們拋棄了。”

“不可能,你騙人!“布何圖一骨碌翻身而起,卻被業律伸手拽了回去。

後腦勺“怦”得一下摔在草坪上,布何圖被砸得眼冒金星,眼前的世界霎時變得白花花一片。透過這些雪白的星子,他好像看見,業律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業律一手抓住了他的兩條胳膊。

“我知道這樣說非常殘忍,但是,阿圖你必須面對現實。”

布何圖感覺到眼前的光線忽然暗了許多。

業律俯下身來。

布何圖看清了——業律那雙眼睛,正散發著血紅的火光。

他在布何圖額前輕輕落下一吻,隨即將唇慢慢滑過布何圖的耳畔。

“伽公山周圍,根本無他人居住。”

布何圖屏住了呼吸。業律這句話,讓他想起昨天那些他在山腳下遇見的母狐貍精們。

“所以,你知道了吧。阿圖——有人一直在看著我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