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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百年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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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長安,已是西漢王朝,漢文帝在位的第三個年頭。

漢文帝劉恒是位難得的好皇帝。

他在位的時期,天下大治,國泰民安,他的品性是謹慎仁慈,他的政令所出,大多也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人們都讚他與民休息,是自戰國楚漢之後,第一個讓華夏大地有了喘息機會的好皇帝。

渭水之上,溯流撐來了一只古舊的孤船。

黑衣的男子頭臉都遮蓋在鬥笠之下,路上接觸過他的人只知道他叫隰嶺清,千裏迢迢走上長安,是為給皇帝獻寶。

風塵卷過一陣又一陣,他難得上岸喝茶時,也是全然靜默的。有人與他搭訕,卻沒有一個能得到他的回應。

要獻寶得先經過京師官員審查,這些關隰嶺清一關一關地考校過去,終於來到了漢文帝的面前。

自旅途之始,今日他是第一次摘下那頂始終遮蓋著面容的鬥笠。

沈默的大殿起了騷動,這是一個自有風華的人物,他的眼眸如此犀利,他的面容又如此深沈,這樣的人雖然打扮為漁夫,卻絕非真為漁夫。

隰嶺清的聲音一如七十五年前曾在趙國王宮響起的那般,端重深沈,自有他在話語背後的判斷。

他從袖子裏掏出了與當日一樣的木鳶,交給宦官,獻上文帝:“草民所獻,是一只可振翅而飛,飛行三日方絕,足可堪比真鳥的木鳶。陛下請看。”

熟練地操動起木鳥,它撲棱飛起,殿上大門沒有關,它便朝著日光朗照的方向,迎頭飛了出去。

隰嶺清遠望著那小小的鳥身,沈默的面容竟有了出神的動容。

殿上之人果然同七十五年前一樣,有追出去看的,有大聲喧嘩的。隰嶺清把臉轉了回來,專註地盯著漢文帝的舉動。

而漢文帝,卻是始終端坐著,甚至連多餘的一瞥都沒有放在他的木鳥上。

他笑看向隰嶺清,“小智之物,徒能娛人耳目罷了。不能娛心,不是真寶。”

隰嶺清立即反問:“陛下以為,何物娛心?”

文帝一笑:“人才,民心。富足,安定。”

此一句大石落地,隰嶺清勾懸一路的心終於沈沈落了下來。

他得到了好的答案,可以安然離去了。

......

黑衣的人影遠去在群鳥飛翔的日落下,那只認主的木鳶又落回了他的臂膀,陡然瞥見鳥羽之上披戴的暮色,不知是第多少回,再也無法克制的熱淚便潸然落下。

從前我獻寶,後來的不久就遇到了你,那時候猶記是盛夏。現在我已走到了春天,第四十七年的春天了,今年的盛夏能不能等來你,再看到,會偏頭微笑的你?

趙偃蘇淚流兩行,逆著夕陽擡頭望天,天仍舊是那個樣子,而他的臉亦從未變過,只是除此之外的他的一切,又還剩了什麽呢。

......

四十七年前,橋嬴逝世,趙偃蘇崩潰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那時候他在癡心喪志的時候會跑到屋頂上,轟然點起大火,連著周圍的芳草斜陽燒紅整座鄧氏舊宅,他在房頂大喊橋嬴的姓名,他悲鳴地大哭,朗然地大笑,對著天空中某個完全沒有景物的地方急遽地說:等我!等我!

他也曾砍光整片樹林的大樹,只為給已經沒了呼吸的橋嬴築一座最美的宮闕。那時候他為她念過一首詩,是屈原的《河伯》,書中有讀到瑰麗華美的地方,是用紫色貝殼裝飾宮門,是用魚鱗龍鱗來造房子,橋兒聽了露出過歆羨的神色。橋兒想要的,怎麽能沒有?趙偃蘇原在她的生前就已著手做了,可他實在想不到她會去的這麽快!他滿目通紅,不眠不休,在偌大的樹林裏砍樹、劈竹子;他看到河就跳,瘋狂地去捉所有游過的魚;他逼著念鯉跟他一起入海,如果每天采回的紫貝不夠五百顆,晚上回家一定是一頓惡罵狂打......他的家中終於堆滿了紫色的貝殼,魚兒的鱗片,還有成山的木材,他終於一個夜晚,又一個夜晚,建造起了最宏偉的河伯之宮,可是橋兒,卻終於還是不能夠站起來,去滿含欣喜地看它一眼......

趙偃蘇失魂落魄,活得像個空殼,他跌跌撞撞,再也沒了人的模樣。

什麽一刻萬年,什麽當下永恒,都成了屁話。沒日沒夜的喝酒,喝醉了回到自己的宅子裏,總要勾著第一個出門來迎的人看半天,如果不是橋兒,他就哭紅了眼,必定對那人拳打腳踢,苦勒著他的脖子,大哭:“你還我夫人!你把我的夫人藏到哪了?!”

只是可惜的是,從沒有一次,他能夠真正地見到開門之人是橋兒。

趙偃蘇動靜太大,原本坐守白雲山的黃靖庭都聞風趕了來,幾乎連他都挨過趙偃蘇的打。可從前的趙偃蘇,怎麽會是這個樣子,人們都說他“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那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君子啊。

衛國濮陽的日落之下,再沒有了溫柔相牽的兩雙手,而這裏只多出一個醉鬼,一個瘋子。

多少載歲月就在這樣的迷茫困惑中過去,當念鯉漸漸地長大,連傳義都已學會了簡單的禮儀,突然的一天,趙偃蘇就安靜了下來。

念鯉在他給的傷疤中長大,可他對父親卻從無怨言,他甚至願意在父親苦惱瘋狂之時,將自己的手遞出去,安靜地等待著新一天的傷疤。

他愛他的父親,也愛他的母親,他知道,真實的父母,也必是這樣深刻地愛著他的。只是,上天對他們太不公平,父母的恩愛只留給了他一個春天的長度,他還未來得及看清他們是如何從暮雪走向白頭,母親便已去了。父親的瘋狂,卻實則是他愛而不能的痛苦。

如果可以,他寧願死去的人是自己。

傳義卻當真受到了驚嚇。

趙偃蘇的終於平靜,則是看到了傳義一天天更加驚惶的變化。他該冷靜了,哪怕是為了渴望看到一家幸福的橋兒,他也必須冷靜。

做出送走兩個孩子的決定本十分困難,但他自妻子走後,似乎便再也沒了關於疼痛的感覺。

亭下一壺酒,相對兩行淚,念鯉純真地動容,也學著父親模樣鄭重地捧起酒杯。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父親,母親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已被抑制的爛漫色彩又重回心頭,趙偃蘇多麽希望念鯉不要說,不要問,可他真的問了,他只能忍悲作答。

想了半天,“你們的母親,她......”她要如何概括,如何讚美,如何致以最深情的色彩,他怎麽能在一句話間就傾盡了他的一生愛戀。

他終於喃喃微笑道:“她是一個傳說。”

念鯉面龐微動。而趙偃蘇又想到了更多,更遠。他看盡千帆,卻終不能老的命運,如果不送走孩子,將來的一天,他們必先於他而耄耋、衰亡的命運。他落淚舉杯,喃喃嘆道:“很多年以後,對我而言,你們也會成為一個傳說......孩子,走吧。”

念鯉終於牽著傳義小小的手,一步一回頭,淚水成河地離他越來越遠。

後來,庭玄因私鬥而死去,琴秋緊跟自刎殉情。

再後來,黃靖庭老得走不動路了,他已擇定了下任的墨家巨子,交付出了新的墨家信物,竟搬了全部家當來到鄧氏舊宅,要在師父身邊度過最後歲月。

趙偃蘇笑著問他:“不怕我再將你打昏嗎?”

黃靖庭在師父座下謹慎了一輩子,可他的心底,卻從進門起就是那樣深刻地依戀著師父,如父如兄,怎懼一拳之打?

黃靖庭第一次現出了不再謹慎的笑顏:“師父一拳將我送上天,靖庭省事!”

趙偃蘇現出笑意,不再如父如兄如師長,而是子弟一般認真地侍奉起了眼前早已須發皓白的黃靖庭。

不久的歲月後,靖庭也去了。趙偃蘇站在空蕩蕩的門檻之前,陡然垂下了按在門板上的手,所有人都已離去,只剩他了。

愛人、故友,盡皆消逝。趙偃蘇似乎應當習慣這一切,畢竟他曾從鄧陵子的年代走過,而這一程,不過是他無盡歲月中的,短暫一程罷了。

可他的心卻像是沈進深深的湖水,他久久的緘默,不再喝酒,獨自飲茶。這一回,冠以趙偃蘇之名的這一程,他竟無法習慣。

人之負荷總有定數,他自己也有所察覺,似乎是到了極限了。

蒼茫的暮色下,有他逆著斜陽,感受衣裾隨風作響的落寞背影。火紅的楓葉漫天飛舞,趙偃蘇行走其間,越來越頻繁地想念起妻子,那深藏心底無數年,雖不再提起,卻從不肯有一個瞬間忘卻的妻子。蒲公英的種子飛越天際,他的頭顱會下意識地隨之上揚觀望,但深刻的靈魂卻不再幻想終於能夠飛上天,而是開始奢望著遁地。地下有多深,他要遁多深,直至終於掘入黃泉,找回你。

橋兒墓旁的大樹已經長得很高大了,坐在它的樹蔭下,看行人往來,有時會和久別的妻子說上一小會兒的情話。不說很多,是因為他還要留著一些,明天再說,下次再說,橋兒那麽刁鉆,萬不能叫她一次聽夠。

《宴旸書》自她走後便落到了他的手上,多少回燈下紅眼,他一遍又一遍地斟定著它。雖說斟定,卻從不肯改去一個字,至多在不足的一旁用朱筆批註,寫上自己的不同角度的見解,多半是在念叨著,嫌棄著,書中對她自己的描寫不夠深刻,不夠神韻。

後來,那張雪舟白鵝圖,也褪去大半顏色了。

趙偃蘇驚惶地翻箱倒櫃,掏筆重刻,卻無論如何不能臨摹回當日橋嬴的風采。他現在筆下的橋兒,是僵硬的,是灰白的,他想要讓她挑起那樣一個剛好的微笑角度,可試過千萬次,都不能,都不能了!

久被克制的情緒突然山巒崩滅一般重噴回他的心頭,他揪著自己的頭發靠桌跌坐下,所有的顏料紙筆撒到他的頭上衣服上,他又回到了妻子新死的那一段歲月,不,那一段歲月從未離去,只是他在人間未盡的角色提醒著他,不可沈淪罷了!

趙偃蘇湧回了四十七年前的痛哭,他才想起,他的橋嬴的訣別,竟已是四十七年了!

這一回不再有人攔著他,他大哭大怒,他拔劍要殺掉自己,可是,劍被顫抖著一寸寸收回,任務沒有完成,他還不能夠!

他焦急地翻動四十七年前的庭院下,給橋嬴讀詩的那一沓又一沓簡牘,他抖著手拼命地找,拼命地回憶,想有哪一句是橋兒動了顏色的,有什麽東西,是她還想要的。

焦急,錯亂,直到所有的簡牘都被他翻爛,他一把掀翻了桌子,滿目惶然地坐在地下,四十七年,何時是頭?

......

茫茫的大地上,有過趙偃蘇一場百年的回首。

那是無意走入的一場真正的蘆葦灘。

風兒輕輕地吹,黑色的袍擺在夕陽的映照下流動出最瑰美的色彩,他一步一步地走著,手指拂過挺立的蘆葦枝葉,有荊棘如此輕易地刺破了他的手,可他毫無感覺。

狂風陡起,忽似有什麽東西在後遙遙地吶喊著他。

他以為是橋兒,或是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朋友,他興奮地猛然回頭,可那兒是什麽?那裏什麽都沒有。

空空百年,一無所有。

流光的百年,孤獨的百年,熟悉的人們成群結隊,攜手歡笑著一一從他的面前走過,趙偃蘇定定地看著,這一回他沒有再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他知道,都是幻象。

若是幻象,能觸碰的到什麽?即是真實,又能留得下什麽。

直到最後的那個紅衣女子出現。

火紅的衣裙由遙遠的天際飄向他的身邊,笑眄的眼由歡欣漸轉淡薄,那裏的哀愁是他曾有過的哀愁,那裏的絕望是他永不願身邊人也能感受得到的絕望,他終於顫抖著伸出手去,想要擁抱住她。少女卻飛舞著衣裙,又遠遠地歸向了天邊,唇齒含笑,仍在默念趙兄兩個字。

趙偃蘇,駭不能勝。

他忽然仰天發出悲涼長嘯,他拔腿就跑,追著少女遠逝的方向拼命地奔跑,如喪命一般地奔跑,他大喊:“橋兒!”“橋兒!”

少女越飛越快,趙偃蘇眼中狂灑淚花,仍在含淚奔跑,他不能,不能再讓她走了!

可橋嬴終究是消失在天際。

力竭的趙偃蘇隨著腳下一塊碎石的弧度陡地摔了出去。

渾身是血,滿臉是淚,當月落下去,太陽又升起來,他的臉終究是恢覆了平靜。

......

趙偃蘇所等待的,正是橋嬴一直等待的。

橋兒的半生心願,都是民生大治,國家安泰。如果能夠秉持著法家的理念來治國,那麽更是好上加好。

趙偃蘇便一直在等待著。

等過了秦皇,等過了楚漢,等過了漢氏定鼎,又熬過了呂氏把權,他終於聽到了一個消息,說是新繼位的皇帝,是個寬厚平和的好皇帝。他不戀戰,不貪權,他在代國掌政的時候就是個好國君,如今繼承大統,應當與民有益。

趙偃蘇在溯水而上的路上,一直詳聽著各種見聞。原來漢朝的家學是黃老,但他們實則沿襲的是秦國的法治,而在此基礎上,新繼位的漢文帝又刪去了殘酷的連坐內容,法家手段頓時在他的手上變得溫和了許多。

趙偃蘇一路默聽,一路點頭,但他仍不肯放心。為了橋兒的快樂不被欺騙,他必須面對面地去考察此君一番。

漢室的大殿上,趙偃蘇摘下鬥笠的瞬間驚住了眾多人傑面,這是最風華的男子,這也必是最智慧的男子。

漢文帝在他離去之前,曾深切地渴求過他:“先生留下,客卿之位如何?”

趙偃蘇既已完滿所求,他還留戀什麽?

他的淚是痛徹的淚,他的笑卻也是真摯的笑,背對著宮闕遠去,在夕陽下走遠,留給所有人一個輕揮鬥笠的背影:“不必了。”

......

茫茫的大地上再不見了趙偃蘇的身影。

而多少年後的一天,濮陽城的大雨終於沖刷出一座年代遙遠的古墓。

墓中人與自己的妻子緊緊相依,至死,都再未放下那雙懷抱著妻子的手。

......

遠在無盡的歲月之前,曾有風吹過一場奇異的夢境,那是趙偃蘇氣息漸滅,行將離去前的最後一場夢。

只見是烈日的邯鄲,是那一年,那一日,溢滿盛夏蓮子香的繁華賈市。

人流洶湧,街巷繁華,他踉蹌跌撞,四顧奔走,終於找到了女扮男裝的她。

她正向自己眨眼,頭頂的葉子飄下,她狡黠一笑,要趁此機會轉身離去。

他卻再不會放她走。

猛然一個攬手,她順著極大的力道便跌進了他的懷中。

那時她還與他不大熟絡,仿似便要驚呼了。

卻突而迎來劈頭蓋臉的深深一吻。

......

一吻深深,深情到底。

橋兒,滄海桑田,我找回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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