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偃蘇手裏正捏起的棋子猝然掉下來。

他面色嚴峻，立馬站起，“在哪？水勢怎樣？快帶我去！”

“就在大梁，是，是黃河水！黃河決堤了！”

聽見竟然是最兇猛的黃河水，趙偃蘇一下沒站穩，面色變得刷白，狠狠扶著身後的棋坪才未倒下。

橋嬴也臉色大變，她幾乎已經明白過來，“是黃河水？！”

趙偃蘇的聲音亟不可待，“別說了，快走！”近若飛奔地跨出了門，拎著劍便飛馬疾馳而去。琴秋橋嬴在後緊緊跟上，傳義臨時托付了路過的墨者照顧。

墨家行宮地處高勢，河水雖大，尚未立刻淹過來，但才出宮門不過數十裏外，渾濁的黃河水就已經淹沒了馬蹄，若非加急催馬，馬匹都不肯走路了。

趙偃蘇看此景象，心中大急，他冷汗直冒，一面抽著馬大聲催跑，一面目不暇接地望過身旁景象。

只見腳下翻湧的水波自北向南一波比一波更寬廣地卷過來，每往北走五步，水勢就是一變，變得更高更急，水源決堤處顯然正在北面。

原本壯麗寬闊的官道上此刻一點繁華的影子也不剩。偶有落單趕不及收攤的貨郎此刻驚恐至極，收上這個趕不上收那個，好歹把家夥攤子全收齊了被迎面來的水花一打，嗙當又全掉了水裏去。他眼神裏寫滿驚慌，瞄了瞄那已經沒膝的水，立下決心，逃命要緊，什麽家夥都不要了。

三馬佇立在道路洪水中，趙偃蘇的眼看遍這周遭被洪水毀壞的淒涼景象，心裏如遭大霧，兩腿泡在大水之中竟不覺冰涼了。

許久，已有水花在激蕩中濺到了臉上，那滿載深水寒意的水珠子點醒了他的意識，他揚起袖子發了瘋似的大聲趨馬，逼馬匹朝北面洪水來源方向極快地跑去。

身後橋嬴和琴秋的呼喚聲聲更高，可他停不下來，內心的絕望操控著他只能以身犯險！哪怕自己徹底淹沒在了大水裏，他也一定要去北面，他必須找出那洪水的決堤位置！

“偃蘇！偃蘇！”橋嬴與他一道奮不顧身地並駕上來，她滿臉是水，高喊的聲音映在滔天的水沸中隱隱約約已不能清晰。

“回去吧！這麽做沒用，你去不了的！”橋嬴的聲音大到極限，但趙偃蘇的眼神只死死盯向眼前卷來的那一道一道更高的水浪。身下馬匹已經懼怕，再不肯往前走一步，趙偃蘇只能勒著韁繩原地打轉，他憤怒地掙出眼淚，鞭子怒似利箭地抽在馬身上，“往前走！你給我往前走！”

琴秋仰首看遍四周，終於叫她找著一處不能被水淹及的小山，趨近了高聲道：“公子！你要尋找水流缺口，不如去那山頂上！”

趙偃蘇猛然回首，目睹藍天之下豎立的黃土山丘，立刻做了決斷，“走！”他策馬回奔，身後二人亦疾馳緊跟。

洪水來勢猛烈，路上趕不及躲避的百姓已經有死傷在水裏的。這回頭的一趟比之半個時辰前出發的一趟，雖然經過的地方一樣，但水位已經漲了半人高不止，再縱容大水這麽奔流下去，遲早黃河大勢要把這座大梁城變作它宏大徑流圖中的一個小點，一個再也無法允許人力對抗，只能等待淹沒水底的結局的歷史塵埃！

漫天人聲渺茫，除卻黃浪翻湧的密集水聲外，便唯聞洪水中黑衣一人“駕！”怒似奪命的策馬飛馳聲。

終於到達黃土山頂，周圍已聚了不少逃難的人。在他們到來前，這些人或是農夫，或是商人，或又是某個正在自家小鋪中精打細算的精明掌櫃，此刻他們全都瑟瑟發抖地聚在這，一致眺望著山下已經被水淹沒的大片區域。

只見水上浮屍愈加多了起來，一些低窪地區的房子全被沖得不成樣，家家豢養的貓狗雞豚夠不上高處，只能嚎叫著嗆在水裏上上下下地浮，有人浮在木頭門板上要去救他的羊，卻遭拐角一個更大的浪頭打過來，瞬間水裏岸上，一片幹凈......

百姓們縮著肩膀靜靜地著，個個都是瞳孔大放，恐懼不已。既哀其水中同類，更為自己和家人的明日擔憂。大梁立都百年，一直與蜿蜒而過的黃河水相安無事，今日的大水卻一鳴驚人，此刻此城居民毫無思想準備，除了求生本能讓他們躲到山巔來發抖外，竟更無別的想法。

趙偃蘇來了，眾人忙稱巨子，退出道路，讓他站到了能夠俯瞰大梁城廓的最前方去。此時幾個墨家弟子也帶著魏宮特使尋了過來，本打算緊急匯報水情，看巨子神色已經了然，便緘言候立一側。

趙偃蘇的寬袖早被大水浸透，他如一座不動石碑站在那視角上，臉上神態是即便上戰場也未有的鐵般沈重。

到底是什麽誘發了這場大水？即便夏日雨頻，河水暴漲淹過了堤壩，也不至於在半日之內把碩大一個都城沖成這個樣子！

“魏宮特使！”趙偃蘇眼觀山下洪流，邊高聲怒喊。

特使趕緊過來，“下臣在！”

“全城水系圖有沒有？”

“有，有，下臣稟大王之命早已帶來了！”特使急匆匆抽出水系圖，展開在他眼前。

而趙偃蘇在說到水系圖三個字時忽然靈心一現，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湧上來，他想到了什麽，立刻扭頭望向了橋嬴。

橋嬴眼眶紅腫，默默無聲地與他對視。

他的神色本是風雲變幻，而在得到橋嬴這個眼神回覆的瞬間，卻一切都不覆存在了。他的腦中轟隆一響，什麽思考什麽邏輯都去了，只剩那樣錯愕驚駭近乎可怖地盯著她。

橋嬴滾落下極大的淚珠，她顫抖著嘴唇想要說什麽，可嗓子竟已半啞。

魏宮特使沒註意到趙偃蘇的神色已極其的不對勁，猶兀自喋喋不休：“巨子請看，這次的洪水從大梁北部來，北部也就是黃河水的決堤方向，我們國府在北部曾駐了三個防護點，但現在看來問題並不出在這三個點上......”

特使的聲音朦朦朧朧的，聽在已經靈魂半游離狀態的趙偃蘇耳裏，似乎每一個字都聲音極大，他都聽見了，但就是提不起任何的興趣去分析它，或者說根本已沒有了餘力去辨別每一個字後的意思是什麽。那絮叨叨的話語就像一團亂麻，直往他的心裏塞讓他變得更亂，更焦躁發狂。

面色比在場每一個人都更蒼涼三分，洪水打濕過，淚水濡染過，絕望一波又一波地沖擊過，他此刻真正像了一具行屍走肉。滿目空茫地看向山下一切正在受苦的黎民走獸，洪水席卷，似天降大幕拍擊在每個逃不及的人頭頂，那一幕幕的災難之景看在正在遭受災難的人眼裏是定格的一幕，看在高高立於山巔風口的他眼裏，卻也同樣出奇地緩慢、清晰。神因愛護眾人而能感受到每個受苦者的恐懼與悲哀，他憐憫他們，故此能得萬眾擁戴，此日黃浪滔天的背景下，趙偃蘇業已麻木的心卻如連通了山下萬眾一般，每個人的死都在他的心裏再痛一次，每個人的悲也輪番灌入他的心肺，明明已如斯冰冷，可這樣的心竟還能無休止地感覺到痛苦與悲涼。人說人心是容量有限的溪流，若負荷夠了便再也盛不下更多了，可他的心是什麽，他的心是大海，是山巒？為什麽兩百年過去，在逆境中煎熬兩百年，怎樣的悲痛都歷過，今日面臨水中掙紮的眾生卻還能一痛再痛？冷言冷語之下是熱血熱腸，老天到底要將這表裏不一的人撕裂成什麽模樣，終於冷氣森然到再無一絲餘熱，抑或幹脆跳入火中用他的熱催起大火，燒盡這世間不平一切，好戲才算終局，它們才能真正地放過他？！

被山頭帶著水潮氣的冷風吹過許久，趙偃蘇的臉已經麻木到幾乎不知這是自己的臉，他心底緩緩地念著：大梁，大梁。

這裏是他真正開始實踐宏願的地方，卻遠非兩百年來唯一的奮鬥著力點，為了最終在於大梁一場又一場緊鑼密鼓的勝局，他為此已準備了多少年？終於所有的關卡都過去了，無明長夜裏那一點希望的光已是觸手可及，他以為自己終於要做到了，今天這一場大水過來，卻什麽都不剩了。

什麽都不剩了。

終於還有一點力量，去緩緩地轉頭，看自己的妻子，問出心底轟鳴的那句話：“是你嗎？”

洪水不關她事，在戰爭之後高興的日子裏他們誰也沒想起過那張早已失落的水系圖，可她怎能無愧於心地搖頭否認？

橋嬴淚水盈眶，通紅著一張臉只能點頭。

趙偃蘇心裏有什麽東西突然落地了，卻毫無質感，更像是一盞久經風中抗爭而不熄的燈炬終於被風吹滅。

在所有人的駭然矚目下，他毫無預兆地仰天噴出一大口鮮血，身若風中紙片，往後千鈞不可挽地直直倒了下去。

“夫君！”“巨子！”“公子！”“趙先生！”所有人蜂巢炸裂一般擁了過來。

“夫君！”“夫君！”人群裏那個女聲最是尖利，橋嬴哭著的臉已經扭曲到再不能做出更誇張的表情，她發了瘋一樣扒開人群，自己好似不知膝蓋撞地疼痛地一下子撲到了他所躺的那片黃土地。

可此處黃土，土上所臥之人心中畫面如風掠過，最後的那一瞬漠漠望向天空中一只自在滑翔的白鳥，心中想道：高飛的鳥......真是自在。

遍滿疲憊的一雙眼緩緩閉上。其後任憑這些人群，他的妻子、他的弟子如何聲嘶力竭地呼喚，那雙眼竟再也不能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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