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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高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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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一切包裹收拾妥當,抱上傳義,夫妻兩人帶著碧嶠來到了易水渡口。

琴秋從後高揚馬鞭打馬而至,大喊:“公子,等等我!”望去她的背後,竟跟了一連串的馬蹄,全是向著渡口的方向而來,是黃靖庭和庭玄等一幹弟子。

清晨的湖霧籠罩下,彼此都不能看得真切,趙偃蘇的臉猶如霜後秋寒,靜靜凝視著越跑越近的馬隊。

琴秋下馬即大喊:“公子,我跟你們走!”

他的臉稍有動容,更看向其後陸續下馬的弟子,“難道他們也是?”

“只我一人。他們是來為公子夫人送行。”

他蕭瑟一笑,“或許這便是眾叛親離。”

黃靖庭已下馬立定,他道:“不,師父,叛的只有你一個。”

他點點頭,無話可說只能轉身,而黃靖庭喊住他,從弟子們手中接過一些幹糧物品,依次交到他們的手上。臨行前又熱淚滿眼地望了他師父幾回,摩挲手上已戴起的巨子玉戒,給趙偃蘇看:“我已接過了楚墨巨子的責任,師父你可放心,靖庭會好好帶領楚墨,絕不辜負師父的教導。”

趙偃蘇點頭,又拍拍他的肩,不忍再看,轉身欲走,黃靖庭又低聲道:“讓我再抱抱傳義,可以嗎?”

他默認,橋嬴便把傳義遞過去。黃靖庭搖著懷裏的孩子,悄然有淚水成行滾落下來,眼觀傳義,話卻是對趙偃蘇說:“師父當初為傳義取了這樣的名字,我們還以為,你是舍不得的......”

抱過之後,他向趙偃蘇和橋嬴跪下,似是心中知道,這是他對於眼前之人所能叩的此生最後一個頭,便格外鄭重長久:“師父師娘,一路順風!”

身後眾人皆隨之叩首,直到一艇小舟已隨波遠逝,含淚磕頭的眾人還未將頭顱從眼下的泥地裏擡起來。

小舟逝去百裏有餘,趙偃蘇才從覆雜的心緒中回歸過來,似是才反應出琴秋也跟著他們上了船,他對而言道:“你來跟著做什麽?墨家在岸上,庭玄也在岸上,你都不要了?”

“對,不要了。”

“癡話!你下船去,我們的路和你不一樣!”

“你們不過是改道法家了,你們能改,我就不能改?”

橋嬴抱著傳義微微一笑,“能改。”

碧嶠幫腔,“姐姐說能改,琴秋姑娘就能改。”

琴秋也笑:“對,改道而已,不過看的風景不一樣,人也不會死。區區小事罷了。”

趙偃蘇仍眉頭緊皺,“那是你的信仰!”

琴秋的神色冷靜下來,“什麽信仰?自始至終,我的信仰只是公子一人。從前我站在墨家立場勸說公子回來,是因為我知道有可能,而這次,公子一定不會再回了,我有預感,若要訣別,便是永訣!琴秋只能放棄自己,追上來。公子也不要趕我走,我不會走的。”

橋嬴道:“一船皆是癡情人。夫君,別勸了,琴秋留下,作伴也好。”

......

迢迢山水萬裏之外,秦國的嬴政這日也聽到了消息,在朝會上他很不確定地問:“聽說,墨家把那巨子趙偃蘇,趕出來了?”

大臣們紛紛稱是:“變故突生,薊城的人也不知道他們墨家到底發生了什麽,總之此事很是怪異啊!不過,趙偃蘇一退,墨家力量再也不足為懼,於我秦國倒是一件好事......”

“哦......”嬴政長籲一口氣,手扣大案沈思了許久。是日他飛出書信詳問此事,得到橋嬴細致的回答後,他竟不由自主代入趙偃蘇的視角來為他設身處地,想到他為姐姐做的一次又一次後退,嬴政竟驚出一身冷汗。

晚風窣窣,他披上披風走至月下中庭,凝望風中顫抖的紅粉薔薇,不由得深沈嘆息:“難怪姐姐要跟他,真是千古第一深情人,可這亂世,要的豈是深情人?......”

次日上朝,又對之朝臣細細詳問墨家諸般動向,尤其是已走的趙偃蘇的動向,得知此人似乎意志消沈,甚至從一年前起就再無作為時,嬴政又是心中一驚。

他沈沈的目光從未為什麽過久地駐留過,而這次他卻難得地出神了,他思考又思考,沈默又沈默。最後看向前方空曠殿堂,發出一句嘆息:“趙偃蘇,泯然眾人了。”

嬴政發出此句感嘆同時,趙偃蘇等人已經逐水流而下至魏國。

伴隨著船只前進,初春涼景漸次展開,水路越化越寬,船只行進也越來越順利,上岸之後,船只改馬,四人隊伍直奔魏都大梁。

去大梁是橋嬴的主意,她說她另有謀劃,而趙偃蘇也未多問,不過除去橋嬴外的三人心中都懸著這樣一個問題:明明秦國下個目標是楚國,為何不去楚國施展手段,而來了魏國?

甫至大梁,大梁城裏的達官貴族不知從哪得了消息,飛鳥撲食一般群集來了趙偃蘇等人宅居之處,紛紛求見趙子樂陵君。

他們此行不是來招蜂引蝶的,趙偃蘇不管他們目的為何一概不見。而天數增長,求見之人不減反多,趙偃蘇起了興趣,便隨口問起一人,這才知道,他這巨子被免,人被逐出墨家的消息早已傳遍天下,如今四處都在議論此事。而大梁的官員接到趙子來魏的密報,秉承王命紛紛上門示好以圖招攬,收入魏國麾下為魏王效命。

趙偃蘇不過寥寥一笑拒之。而在此番人潮在數日後退去,他們卻甚而又接到了直接發自王宮的邀請書。惶惶亂世,人才是寶,魏王此舉實則明智,但趙偃蘇拒不接受,他們也只能徒呼奈何。

三月春景涼薄,不過河道化水,綠楊抽枝,天氣顯見已是暖和起來了。

濮水上游不知從哪漂來了一隊難民,說趙燕口音的都有,應當是趙燕兩國戰爭之後,躲避的難民在半路遇上一起順水而下,漂著漂著就來了繁華富庶的大梁城。

大梁貴族起先對於這些難民很是寬容,不僅布施衣物住宅,還常派人噓寒問暖,有求必應,甚至撥了國府三十裏平原贈與難民耕種維生。

大梁人的樂善好施很快借由難民之口傳揚了出去,原本此是供受兩方都樂見的美事,但消息風長,列國之內難民何其多,維生之計又何其難尋,不過半月功夫,竟招得燕趙兩國三萬難民群集湧入。

這等情勢亙古罕見,大梁原住百姓不過也只得幾十萬人,三萬人一下子湧入,原住百姓的生活受到影響不說,糧食土地又供不應求,官府每日供給已達最上限仍不能填補難民不斷湧入撕開的巨大豁口,只好加重對本國人的賦稅征收,而此舉更惹得魏國百姓怨聲載道。

魏人對難民的不滿情緒上漲,難民對於魏人的打壓白眼也是日益滋生憤怒,秦國人還沒打來,眼看著這都城大梁自己就要亂了,新上位的年輕魏王魏假是忙得焦頭爛額。

三月末,一場激變在午後發生。

城北難民營前的土坡下,突然糾集起上萬魏人百姓,全部都手持農具,一齊聲地喊著“交農”。交農就是交出農具,不再耕種,是古代勞動者對官府的一種施壓抗議。

萬人隊伍哄哄鬧鬧,最後不知是誰高聲喊了一句“交農了!”所有人都開始把手上的農具往難民營前面拋,不一會就壘成幾座小山。

國府的隊伍此刻才疾奔趕到,他們一群小吏見此情勢知道事情重大,立刻又騰了人去直報魏王。

魏王心慌慌地趕來,大批朝臣也隨之趕到,而難民與交完農的魏人已經成陣對立,兩方劍拔弩張,各自惡言不絕,魏人要把難民趕出魏國,難民罵魏人太沒良心,不知恤苦。年輕魏王跑上土坡高吼了幾嗓子,沒人聽他的,派軍隊來鎮壓又顯然不妥,一班朝臣把冷汗抹了又抹,渾不知該如何是好。

兩方已經稍有動作推攘,再這樣下去必然要打起來,魏假急的大張雙臂高聲疾呼,但一點用處都沒有。忽有人靈光一現,大聲諫言:“大王,趙偃蘇在大梁,何不請他來!”

底下立時有人稱讚:“對對對!趙偃蘇在列國百姓裏聲譽頗高,聽他話的人不少,請他來就對了!”

“趙偃蘇率領墨家這麽多年,幹的全是為民謀利的事,他這樣的人說話一定管用,用在此處正是合適啊!”

魏假怒吼:“那還等什麽?還不快去請!”

書房裏,趙偃蘇正批註一卷文集,來人說明來意,他驚地站起:“什麽,要我去?”

橋嬴已帶著碧嶠外出查勘魏國地理,宅子裏唯有琴秋在灑掃庭院。趙偃蘇面色猶豫,眼神轉換不定,“可是......”

來人再三陳情,道是十萬火急,終一拍案,他道:“好,我去。”

大梁北郊從難民營外五裏起就被魏人和難民塞滿,道路交通幾近癱瘓,到處都是叫罵聲,個別來得晚未趕上交農的魏人還在揮舞手裏的農具。

使者帶著趙偃蘇硬是開出一條路,馬蹄狂奔許久才遙遙望見那山坡上被人海淹得只剩芝麻大的魏王。

趙偃蘇心裏砰砰直跳,這種萬人比肩,比之沙場對陣也差不了多少,若果真不能采取措施,竟真有可能釀成一場血拼。

使者在前駕馬疾呼:“前墨家巨子趙偃蘇到,人眾讓路!”

山坡上揮袖吶喊的魏王的聲音百姓們聽不到,這使者的聲音一出,所有難民和魏人竟不約而同停下了對罵,把頭扭過來看他們,腳下甚而自動讓出了一條路。

下馬之後,趙偃蘇走上高坡,視角隨之變得宏遠開闊。他看見坡下盡是黎民眾苦,看見有的人臉上掛傷,有的人胳膊在淌血,有的人面瘦肌黃,有的人淚水盈眶。人眾全都沒了叫嚷,隨著他的登臨高坡,兩方陣營所有人都在註視著他的舉動,萬人聚集的郊外黃沙地,瞬間寂靜得好像無人。

魏王向他頷首:“趙子。”他也拱手回禮。

目光再度回歸民眾身上,他的眼憂郁而澄清,隨著一點一點劃過去的目光,過去的沙場,殘喘的老兵,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血口,這些景象覆又出現,交疊在眼前所觀之上,他竟熱淚盈眶。

“趙子?”魏王見他遲遲沒有動靜,試探一問。

趙偃蘇回歸過來,眼神定睛,再看這天高氣爽之下分陣兩列的萬千民眾,他朗聲道:“魏國的百姓,趙國的百姓,燕國的百姓,我是趙偃蘇。”

人群仰首寂靜。

“近年來,列國打了不少仗,導致有如此多的百姓流離失所,不得不依靠他國援助為生。我知道,這樣的事情無論施受兩方都不願見到,若非民居被毀,家庭殘破,何人願意千裏迢迢奔赴他鄉?而魏國國府因要提供燕趙難民食宿,資金已經不支,所以不得不加重對本國人的賦稅,使得國人力有不逮,憤怒橫生。大家都不快活,可是打架就有用了嗎?你們既有勇氣交農反具、斷自己活路,罵人、打架,為什麽不閑下心來,好好想想這一切的根源?造成這一切的人,是秦國!今天我們這裏聚集了四萬人,四萬人,投放戰場之上已是決不可小覷的一支隊伍,我們若編整成隊,以有意對無意,拿下秦國一個小郡是輕而易舉的事!到時田地有了,房子有了,糧食有了,還愁什麽呢?”

底下長久寂靜,忽然某個角落裏有人高聲:“自家沖突歸沖突,可我們不願跟秦人打仗!”

大家像被點著了火,紛紛吶喊起來:“對,我們不要跟秦人打仗!”

土坡之上,趙偃蘇自己都未意識到地,掛上了他曾慣有的那一絲冷笑。

看到群情重新激憤,魏王在旁發抖,“趙子,這可怎麽辦!”

趙偃蘇朗聲高呼:“好,不跟秦人打仗!那麽我有以下三策,諸位請聽!眼下困擾,均來自外來燕趙百姓的突然湧入,那麽,解鈴換需系鈴人,我的三策俱是針對燕趙兩國百姓,到底如何選,你們自可分辨。第一,你們本非魏國國人,魏國國府用國人血汗供養你們,這已是大善,於情於理,不能要求更多!而你們,也當明白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空有得而沒有舍亦絕不能成立。我的第一策便是你們留下,忘掉從前的身份,做一個新魏人。願意落戶者,由國府發給田地自由耕種,造房、置物,一切都有官府幫助協調,但從明年起,新魏人必須和老魏人一樣繳納諸項稅款。為安今日國人受損之心,明年一年,新魏人繳納的所有稅款全部用來返還老魏人,除此之外,明年國庫充盈了,再從中取出一成用來補貼今日受損的老魏人,今天為救難民,誰家出錢多,明年返還利息,便誰家獲利多,你們說這樣可行?”

此策一出,難民營地靜悄悄的,而魏人方陣卻是一片叫好,魏人紛紛表示不再鬧事,願意繼續供養難民。

“不願落戶魏國的,我有第二策。冬天我曾順水而下,見大梁北上直至朝歌,那裏黃河水流交叉口處有一塊廣袤山塬地,坡地向陽,河水環繞,條件十分的好。此地名義上被秦國占著,但礙於還是荒地,並沒有多少守軍來督管,你們若要人身自由,就去那兒,開荒拓土,建立家園,可以打獵可以捕魚可以種植,且無賦稅的煩憂,唯有一點,便是起碼要先結隊解決此地駐軍,有一定的危險性。”

難民營裏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不願落戶魏國,也不願開荒拓土做自由人的,趙偃蘇別無他法。明天一早,我在這大梁北郊廣搭粥棚藥寮,用自己囊中所蓄來供養諸位,等三四天後,我的錢財罄盡,諸位大約也已填飽了肚子,治理了傷口,若是好天,便由此分道,各尋活路吧。”

難民嘩然,說什麽的都有,而魏王在旁聽了他這一番話,當即舉手:“寡人也願意用自己的私庫搭建粥棚藥寮,寡人代表魏國和趙先生一並出力!五天,時限延長至五天!”

趙偃蘇回頭看了魏假一眼,眼神裏有讚許。

騷動過後,也聽取了不少難民和魏人的意見,大家對這三種辦法還是較能接受的,起碼魏人因第一條而徹底和顏悅色起來。

......

壘成山的農具被魏人一一拾起,扛在肩上四散走遠。一場糾紛已然化解,而趙偃蘇的臉上始終懸著那樣沈重的神色,西天金光燦爛,他看著走遠如豆的大道人影,竟生出無限淒涼。

魏王與之搭話發覺其心不在焉,只好搖搖頭走了。高高的土坡上唯剩他一人,眼觀四合落日暮色,又是多少年前,多少個高坡上曾看慣的情景。

“嘉樂君子!趙先生!”身後突然有一個年輕的聲音喊他。

他遲鈍轉過來,緊盯那眉目英俊的白衣青年,“你喊我什麽?”

“嘉樂君子啊!”那青年的眼神炯炯有神,順口便唱出一段:“嘉樂君子,憲憲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千祿百福,子孫千億......”他笑呵呵地看著趙偃蘇,眼睛裏好似有光,“我叫綺裏季,邯鄲人。二十六年前我曾在邯鄲城南見過你,那時我還小,站在人群裏你一定沒有註意到我,我們一夥人一起給你唱了這首歌,譜曲的人還是我爹呢。”

那段記憶裏已經開始有橋嬴的存在,他稍想了想,便全然記起了。的確,是在邯鄲城南,那是一次施食之後,城南的貧民自發為他唱了這首歌以作祝願。

“哦,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

青年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你為什麽不做巨子了?我們所有人,燕國人,趙國人,魏國人,都想你做巨子。小時候,城南的那些百姓,在得知你是墨家巨子時,我們也都高興得很吶!”

青年氣勢咄咄,勢要問不罷休。高坡夕陽下,一黑一白,一長一少,一寬袍一窄袖兩個身影形成強烈對比,趙偃蘇在綺裏季年輕清澈的眼眸裏看到倒映出的渾濁的自己,他覺得自己雖容貌未變,可人真是老了。

“想要得便須舍,綺裏季,我有必須要拿起的另一件東西。”

“它有那麽重要嗎?”

“有。”

“可你走了,沒有人再值得我們唱歌,也不會有人來聽我們唱歌了。”

“會有的。”

綺裏季眼中的光閃爍著,默然看著他,而後突然伸出臂膀直指土坡下負重在前行的數千魏人:“可他們會死。”

長久的沈默後,趙偃蘇說:“他們不會死,他們會有別人來拯救,他們也需要學會自救。”

“真的?但老人們都說,截止目前和秦國打的那麽多仗裏,只有你做統帥時勝率才最高。他們說你不僅有仁義品行,還有奇書兵法,不僅有奇書兵法,還有仁義品行。這樣的人,還能再出一個嗎?”

他扶住青年人的肩膀,“也許你便是下一個。”

那日的黃昏下,趙偃蘇一襲玄衫黑袖被逆行的風灌滿,人影漸遠去在暮色的投影下,而身後綺裏季綿綿的祝福歌聲始終於風中不絕:“嘉樂君子,憲憲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千祿百福,子孫千億。嘉樂君子,憲憲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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