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馬車離開雁門關後，刻意地不再去提虞卿，他直接拉著她奔往了秦國北面的北地郡和隴西郡。

上次漫游漏過了漢中的巴蜀兩郡，但這兩郡風光奇秀，不游實在可惜。兩人便決定先補足這一程的缺憾，然後就此離開中原，再度乘船入海，回到那東海的無名小島上，帶著念鯉過一家三口的日子，再不上岸了。

一路春光爛漫，馬踏春泥半是落花，他在前面駕馬，她在後頭卷起簾子，歡欣地坐著，望遍了長路春光。

橋嬴高唱起一支又一支民間小調，而後忽然喊住趙偃蘇，“我還想再聽你唱那首《農夫樂》！”

趙偃蘇微笑應答，不多久，泥濘的小道上便響起了他的歌聲，“食瓜斷壺，我者農夫。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啊，天悠悠，地悠悠......天悠悠，地悠悠......”

“看我剝棗獲稻，看我釀為春酒。”她的聲音突然加進來，二人一同完成了這首溫暖而深情悠長的農夫樂。

馬車篷頂拂過了翠竹林裏的綠葉，幾只小鳥撲騰著嘰喳著遠去，遠處的山水依依，當下的人物更是輕快愜意。一輛馬車拉動著歡快的笑聲，未過多久，他們便駛出了趙國國境，而奔向了巴蜀方向。

六月末，未抵隴西郡，他們的車馬被突如其來的琴秋馬隊截住。

琴秋出現的時候是一臉淚痕。

二話不說跌馬跪倒在趙偃蘇面前。她一跪，後面十幾個墨者皆從馬背一躍而下，筆直跪成一排。

“琴秋死諫，我等......務請巨子回府！”她哽咽大慟。身後一排墨者亦如是拱手大喊。

“你們是怎麽找到我的？”趙偃蘇勒馬大驚，橋嬴也一臉凝重地掀起簾子從後走了出來。

“是追蹤術。”琴秋哭道。

“好啊琴秋，你竟然對我也用上了追蹤術！這是誰給你的膽子！”趙偃蘇眉頭緊繃，字字呵斥。

琴秋淚水橫流，“自打上次公子回來起，我們，我們便時刻害怕會再有一天......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在公子的所有衣物上撒上了追蹤粉，沒想到這一防，竟是防對了。”

“我不計較你的逾矩行為，我也再無權計較。琴秋，你看看我的衣服——我和墨家，已經一刀兩斷，再無瓜葛！這回無論你說什麽，我都絕不會回頭。”他猛地甩袖，揮起大片塵土。

琴秋驚且淚，僵直顫抖道：“但公子可知，韓國已經亡了？”

趙偃蘇收斂了一點火氣，拂袖道：“有所耳聞。”

“滅國大事，公子竟然也僅止步於‘有所耳聞’嗎？”

“秦滅韓，是韓王安自行舉國投降，我有什麽好說？”

“你不能說？你是墨家的巨子，你是百姓的希望，你怎麽能不說？秦得韓地，韓人受苦，下一步是魏地？是趙地？你怎麽能無動於衷？”她抽噎著從袖中慢慢抽出一枚形狀奇特的木制令牌，淚水滴在令牌上發出“啪嗒”的聲響，水光四濺，趙偃蘇見著那令牌的樣子，心也好似被什麽猛地揪住了。他無言地看著它。

“這是每個墨者外出執行任務必須要有的巨子令。我記得你給我的最後一個任務是去魏國的睢陽，向駐紮在那裏的弟子收集過去一月魏軍睢陽據點軍事變動情況。”她顫抖著豎起巨子令面對趙偃蘇，上面蓋了印的幾字在陽光底下閃著光：“令主琴秋，執事查勘，睢陽弟子見令即行”。

“把你們的令牌也都拿出來，讓我們的巨子親眼看看！”她含著淚回頭命令。

一行人有淚有默，俱都從馬腹下、包袱裏、衣袖中、各個地方無比熟練地取出了這枚上手甚輕卻意義甚重的小小巨子令。

無比熟悉的事物，從來被他輕視的物件，卻在這個時候莫名地勾出了他的淚水盈眶。

“夫君。”橋嬴從後攙扶住他的臂膀。她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實不能舍下，回去吧，不要勉強自己。

趙偃蘇向著琴秋他們無力地揮了揮衣袖，抹了把淚水，牽著橋嬴往後頭車上去了。

他自己也要登馬之際，琴秋等人並沒有阻攔，只是用一雙雙熱切含淚的眼光註視著他。註視著他撩起袍子，註視著他攀住馬鞍，註視著他終於上馬而去。

趙偃蘇帶著橋嬴寥落地走了，但他沒想到的是，北地郡的驛館裏，兩隊人馬竟又再次相遇。

他這才知道，琴秋他們從未因他的嚴辭抗拒而放棄過，他走了多遠，他們也緊緊地跟了多遠。

這是一種無聲的逼示，更是一種近乎哀求的誠懇堅決。

那日，小小的驛館庭院內劍拔弩張，橋嬴主動走出為兩方一一調停。她驅散了大部分的墨者，只留下琴秋一人。而後她自己也退出了，吩咐店家暫且不要讓任何人進入這間院子。

她在隔壁靜坐著，能聽見那個院子裏吵鬧聲一刻未絕，趙偃蘇的聲音從所未有的高亢與憤怒，琴秋更多的是含淚大聲辯訴。砸罐子、踢門的聲音層出不窮，被如是死不肯回轉的氣勢強壓著，琴秋的聲音漸漸地弱了，到最後只剩下低聲的啜泣，仍是不死心，時有擡頭不服辯駁的大聲哭訴。

橋嬴從囊中取出自己的那柄桐木古琴，手指淺淺拂過弦絲橫陳於案，她不過堪堪只撫了兩個音便不由自主地掉下淚來。明明是為了讓自己心靜才撫琴，撫琴卻又勾出更多深藏在心裏的仿徨不安。

他若真的隨她去了，那麽說好的一生相伴的願望怎麽能實現？

他若鐵了心不去，她又自感耽誤了他，內心的愧疚如何能叫她與他日日安然相對？

小院裏不知說到了什麽話題，氣氛突然異樣地沈寂下來，甚至趙偃蘇也不再說話了。她在這廂垂淚，淚水滴落下來，甚至能聽到砸在琴身之上的深重回響。

自己的門，突然被從外一下子打開。

推開門的是趙偃蘇。他舉著步子似有遲疑地走過來。

“夫君，你們談好了？”她迎著他站起來，擡袖擦了擦眼淚。

“我有話問你。”他直視著她的眼睛，目光中是歷經疲憊之後卻又被什麽勾起一般的凝練與疑惑。

“你說。”

“琴秋說，我們在燕烏集闕的時候，李弼有一段時間每天都來找你？”他半是不可信半是嘲諷地幹啞笑了一聲，接道：“聽說還是——翻墻？”

橋嬴大驚，她面色劇變，急道：“沒有的事！她在亂說，不，不，不是李弼！”

“不是他是誰？你到底背著我在跟多少男人來往？你知不知道，我是你的丈夫，我才是你的丈夫！”他的憤怒因琴秋親口之證而來的格外迅疾猛烈，疾風暴雨一般，不過一句話功夫，他的笑意全無，劈手打翻了那臺幾案，古琴應聲撞地，一根弦被勾斷，發出它在世上的最後一聲尖利絕響。

他的臉已經陰沈到極致，她大滴淚珠委頓下來，望著他的樣子無話可訴，想蹲下身抱起那琴卻被他一把揪住。他牢牢掣住她的袖子，厲聲道：“站起來，說清楚，那人到底是誰！他到底是誰！”

“不是李弼，不是任何人！你別問了，求你別問了！”橋嬴滿面紅漲，淚水滂沱。

“不行，上次我不忍再問，但今天你一定要說個清楚！”他死死地攥著她的手腕不放她去拾那琴。

琴秋緊跟著撞門進來，她劈頭第一句話就是：“那人就是趙國的雁門將軍李弼！橋嬴，你親口對我承認的，這刻就不敢認了嗎！”

“你住嘴！”橋嬴陡地向著琴秋聲色俱厲起來，她甚至下意識地拔出劍要刺向琴秋。

趙偃蘇一個閃身橫在她面前，面上是十二萬分的不敢相信，他滿面青灰地顫聲道：“這是琴秋，你也要殺了嗎？橋嬴......你到底是怎樣一個女子？好，好，上一個是虞卿，這次是琴秋，什麽時候輪到我？”

橋嬴哭的不可自制，劍尖比著他在顫抖，趙偃蘇一把握緊那劍鋒最利處，血淌下來他毫不在意，對著橋嬴的臉大吼道：“說啊！什麽時候輪到我，什麽時候輪到我！殺了我，好叫你和你的駢頭終於能夠雙宿雙棲、比翼雙飛！”

橋嬴陡地手脫出了劍柄，她捂著臉大哭著跑出去，臨出門前被門檻稍稍絆了腳，她背對著他啞聲哭道：“你既不信我，便永遠不要再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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