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幾日之後，就是秋分。

今年的秋分生辰，橋嬴為嬴政好好地準備了一個禮物，是一把名叫“工布”的寶劍。

進宮獻完禮後，她便準備返回商於，和趙偃蘇團聚了。

秦宮東偏殿。

橋嬴帶著一身光彩，手中橫著一把寶劍，笑盈盈地跨進來了。

嬴政萬分不可思議地迎過來。

橋嬴朗笑看著他，順勢遞上手中寶劍，“弟弟，今年的生辰，我可來遲了？”

嬴政的身子往後猛烈地震蕩了一下，他的眼中立時有了淚水打轉。

“姐姐......？”

橋嬴颯爽道：“送你一把好劍，伴你遠行！”

精鐵的劍身被霍的抽出來，光亮的劍脊瞬間照亮了嬴政驚喜的臉，他小心地拂過，果然道：“好劍！”

送完了禮物就要走，嬴政如何地挽留，橋嬴都堅決要立刻出宮，他沒有辦法攔下，也只好望著她去了。

不過即便去了，再看一看手上這把閃著寒鋒的長劍，也仍舊覺察出了暖意......

回到商於，夫妻二人小聚之後，不久南墨就又收到了來自趙國的求援書。

發兵者還是秦國。

而這場仗，正是後來在史書上大彰其名的肥之戰。

肥之戰中，前一階段為秦國的利勢所主導，秦兵雄壯，眨眼功夫就吞沒了趙國百姓十萬餘人。

後一階段，高坐在邯鄲宮裏的趙王遷終於想起有李牧這麽一個人物，李牧一直在雲中郡戍邊，打仗的本事很好，趙王遷便急急地將李牧召回。而李牧果然也不負所托，用他誘敵深入的伏擊戰術成功打了一個翻身仗，轉眼又反吞秦兵十萬。

如此下去，趙國竟然餘勇可賈，要動他的國基還頗不容易。

墨家接到消息趕去的時候，正好是第一階段的秦軍大破趙軍的關口。但這樣一場戰爭的規模何其之大，南墨到時總共才三百人馬，再有滔天的本事也不能逆轉乾坤。幸而後有李牧橫空，解了這一局危難。

趙國已在風雨飄搖，南墨自然不會隨意離去，後來趙偃蘇傳書回商於微子考，兩個巨子一合計，幹脆趁這機會徹底地撤出秦國，搬到趙國來。秦國畢竟尷尬危險，不能久留。

趙國聽到了消息，當即騰出一整座寬廣的行宮“燕烏集闕”來贈送墨家。

從此，就像鹹陽的桐柏臺，商於的南墨府一樣，這座邯鄲的燕烏集闕便成為了自合並以來南墨的第三個集體落腳點。

......

南墨是全部搬出了秦國，秦國在趙國戰場上殘餘的那些兵馬則失魂落魄返回了秦國。

殘存的兵將們在秦宮大殿上聲聲血淚地訴說當日戰場上李牧兵法的神鬼莫測。

坐在青銅王案後的嬴政臉色越發沈重。他暫不吭聲，一直在聽殿上群臣的各種評判。

其中，國尉尉繚和上大夫頓弱的言論最合他心意。

這兩人的意思大概是說，秦國若要兼並天下，東出滅國戰中，堵在門口第一關的趙國，無疑就是他們最需要審慎對待的對手。

趙國人的秉性和秦人是何其相像，雖則年年有戰，戰戰有損，但仍能護持國本尤在，柱石不倒，肥之戰中居於劣勢也能絕地反擊，可見這個國家值得尊重。趙人從骨子裏生發出一種力，那種力團聚在一起，使得所有逼近他們的威脅不得不掂量一番勝敗成算，不得不在那兇悍之力前逡巡退步，顧盼再三。

趙國作為山東對秦的屏障，這便是他經受秦國十幾年瘋狂打擊卻仍屹立不倒的緣由。

肥之戰後，秦國若想突破趙國這個頑石，便得再次重視起這個問題來。如今一般，急進猛打？恐怕不行。秦人不怕戰，趙人更不怕戰，兩強相沖，誰能料定輸贏？即便以猛烈圍勢突破了趙國城墻，僥幸奪得戰果，但秦國的目標絕不僅僅只在滅趙一家，滅趙只是開端，是為了打開函谷關後的通向中原的大門。如果只是為了開這個門就已耗費大半國力，那麽這個門此刻當真開得？其後秦國與中原列國正式交接，秦國國弱兵疲，不肯出門再戰，別國卻要趁此大勢搶先攻進門內，秦國豈不大虧？

可見其後的對趙之爭，強硬攻打不是良策，若要解決趙國，還得另尋他策。

嬴政拍案，“正是如此！”

朝臣散去後，嬴政把頓弱和尉繚帶到了東偏殿裏，想進一步聽聽他們的想法。

尉繚較為耿直，該說的都已在朝會上說了，此刻在東偏殿裏也不過把方才那些話再覆述一遍。

輪到頓弱時，頓弱卻顧左右而言他，時而這裏，時而那裏，嬴政聽出了些意思，便揮了手讓其餘人等以及尉繚都退下。

大殿裏只剩他們兩人了，頓弱才深深一揖，預備開口。

嬴政笑道：“上大夫有何言語不能當得人面？”

頓弱慚愧道：“小人伎倆，不敢在國尉面前聒噪，怕招嫌。”

嬴政笑道：“繚子是正，上大夫卻也不是邪！上大夫入我秦國時日尚短，又因所出奇計往往出人意料，難以為一般臣民所接受，所以在我秦國廟堂上多遭齟齬，這一點嬴政也是知曉的。但嬴政直言，這絕非上大夫之錯，只不過才士奇士的觀念不同，上大夫大可不必為此耿耿，在我東偏殿裏，有何話，照常說！”

頓弱又是深深一揖，“君上知我！”

如嬴政所說，頓弱其實並非秦人，是當年嬴政外出訪賢時訪來的一位賢士。

頓弱原屬名家才士，是名家大師公孫龍的得意弟子，年紀輕，相貌好，看上去散漫無行，卻極富游說之能和外交之才，對兵法用事也有自己獨出一家的見解。因為這樣的特質，後來他歸屬秦國後，便多次被嬴政派出山東各國作邦交之用。

頓弱本身極進取極聰穎，他每每在秦王的要求之外，還會額外再做些事，比如結交列國商賈，在各國的商社裏安插自己的間人，私底下和幾個國家的樞要大臣也密有往來。他這種遍地鋪路的習慣給他自己、給秦國，都帶來了不小的收益。秦國曾不止一次從他的間諜活動中獲取重要的軍情密報，而頓弱也因此越來越受嬴政信任，入秦短短數年，就已官至上大夫了。

頓弱大概可算是謀士奇才，這樣的人物秦國還有一個，名稱姚賈，職位上卿。這兩人都同樣專事於列國邦交，只不過頓弱的方向大抵是燕國和齊國，而姚賈則專攻趙魏韓。

話題回到攻克趙國的事上來，頓弱道：“強攻定然不行，臣是想，從領兵將領下手。”

嬴政眼睛亮起來，轉了幾番，狐疑道：“趙國有什麽將領麽？李牧？龐煖？司馬尚？上大夫要拿他們開刀？”

頓弱笑道：“君上忘了廉頗？”

嬴政看向他，“你想對付的是廉頗？”他笑了笑，“可廉頗早已跑去魏國，秦趙的戰場上再沒有他的位置了，惹他何益！”

頓弱斂袖微微一笑，“廉頗窩魏，的確可惜。”他冷靜敘述起關於大將廉頗的那一段段過往：“那年長平大戰，原本該是白起、廉頗，兩位當世名將的曠世相持，可惜趙孝成王不辨是非，竟然果真聽信了我秦國的反間語，撤走廉頗，讓一個從沒打過仗的豎子趙括來和我軍做這一場生死決戰，豎子空有書冊學養卻沒有臨戰機變，焉能不敗？其後廉頗一氣之下遠走魏國，而趙孝成王晚年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又將廉頗大將召了回來。”

這是廉頗的第一次逃亡，和趙國國君的第一次召回。

頓弱又接著講起了廉頗的第二次啟用和第二次逃亡：“趙悼襄王上位後，在他上位初期，為了建立趙國根基，不惜發動了攻魏大戰。悼襄王的本意，仍是啟用廉頗作主將，但這回又有小人郭開在旁附耳，說是廉頗居於魏國久矣，怎知他的將心有沒有生變？悼襄王以為有理，便再次棄用廉頗，反而用樂毅之子樂乘代替之。廉頗火冒三丈，激憤之下發兵打了樂乘，隨後自己也再次逃離趙國，奔去魏國了。”

頓弱總結道：“一世的名將，卻如此幾次三番遭人隨意丟棄撿摘，態度輕慢，比之一草根劣士還不如。廉頗堂堂大將，焉能忝留不去？但君上，臣舉出廉頗的這一生變遷，不是為了在這東偏殿裏憐憫其人，而是為了讓君上註意到一點。”

嬴政也早已悟透，沈沈道：“寡人知道了。廉頗雖然被那些郭開蠹蟲擋著，不遭人重用，但他的將才是整個趙國都公認的，所以但凡趙國遇難，幾代國君第一想起的必是廉頗。廉頗之重，不可不妨。”

頓弱喜道：“君上明斷。”

嬴政問：“上大夫預備如何？”

頓弱道：“眼下秦趙戰事受阻，秦國東出腳步已經停頓。臣意，臣非為兵家，沒有辦法解決戰場困局，但臣可以出使趙國，旁敲側擊，令魏國的廉頗在此關頭無法回趙增援。雖不能為虎折臂，至少也不叫他虎上添翼。”

嬴政點頭道：“廉頗的確是個隨時可發的濃瘡，是要早一點解決了。”想起頓弱往常出使的都是齊國和燕國，不由擔心這次由他去趙國會否不大合適，但頓弱何其自信，當然對嬴政一再允諾，萬無一失，由此，嬴政便定下了秘密派遣頓弱奔赴趙國的計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