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戰字打頭，幾乎人人都已默認此為人生必經，城樓下臥坐談笑的幾千兵士和墨家弟子更是無畏，他們早已歷過了不知多少生死。但橋嬴作為新人，卻是第一次進入這樣的情境，一想到兩天之後就要真的面臨那種血流成河的場面，她克制不住害怕得發抖。

她是勇敢不錯，但也僅僅是面對一個歹徒時的勇敢，面對十人鬥毆時的勇敢，可兩天之後她將親臨的卻是一千人、一萬人廝殺在一起的畫面，或許會殺到日落西山，殺到血液糊滿大地，直到最後誰也看不清誰的臉了，卻還要如此不知所謂地廝殺下去......

趙偃蘇在忙著準備戰前訓師，她不想去打擾他，所以自己一人跑來了吹著風的城樓上，看樓頭叮咚作響的鈴鐺，默然不語。

城樓燈籠的陰影下，深深淺淺地走來了一條黑影。

琴秋的聲音清脆地響起來，“果真在這！”她拉起橋嬴的手就要下樓，“走吧巨子夫人，半天不見你，你不知道咱們的巨子急成了什麽樣！”

橋嬴笑道：“他讓你來找我的？”

琴秋笑：“不然呢？我半夜上這城樓來吹冷風嗎？”

橋嬴驀地問她，“琴秋，後天就要打仗了，你害怕嗎？”

琴秋頓住步子，緩了緩，她的臉也終於明亮在燈籠照耀下了。

“橋嬴，面對一場戰爭，沒有人會真的不害怕。”

她立定不走了，不知是想起了什麽，臉色也變得和橋嬴一樣沈重，但語氣仍然輕松著。

趴在一人寬的城堞上，看遠方濃重的黑夜，琴秋道：“可是，仗還是要打下去。我們害怕，可我們的手上有刀，有些人也害怕，可他們連刀都沒有。墨家的戰爭，就是為了保護那些沒刀子的人。”

橋嬴道：“你們墨家，真偉大。”

琴秋笑道：“‘你們’？難道你不是我們的巨子夫人了嗎？”

橋嬴一楞，一句“你們”似乎已在無意識裏將自己和墨家隔了開來，而無意識的，才是最真的。

琴秋還當她仍在害怕著，笑說道：“別怕了，我的巨子夫人，你的夫君啊，無論在怎樣的危險下都會將你保護得很好的。連你這會只是短暫的消失，他都擔心的要死呢！”

橋嬴嘆道：“如果可以，寧願是我來保護他。”

擡頭遙望，無邊的璀璨星光點綴在長長的黑夜裏，一明一滅地閃爍著光亮。美景如此，卻是大戰將起的倒數第二個夜晚，即便再美，也不能讓人真正沈浸進去。

琴秋嘆息道：“所有人世矯飾的虛華，終將會被生命的本真奪去風采。十二年來，戰爭一場又一場，可是從這裏面，又有誰真的得到了什麽嗎。”

橋嬴道：“起碼，墨家得到了生命。”

琴秋卻道：“墨家也失去了生命啊。”

她數起戰鬥過程前後一個個因為各種原因而失去生命的墨家弟子。原來戰場上的刀槍之死只是占比甚小的一方面，為了保證各種命令得到第一時間的準確實施，趙偃蘇給墨者定下過極其嚴厲的規矩，而這些規矩之深刻嚴謹甚至不下於秦國之法。

前前後後都是牢網，似乎這個時代的所有人都被迫或自願地束在了大網之內，上了戰場是死，脫離了戰場也總要小心著什麽時候會死，似乎人的一生從頭至尾就在等待死亡，而饒是如此也仍要拼命地揮灑熱血，為了無明長夜裏那永遠也亮不起來的星光去奮爭，真的有意義嗎？

琴秋在黑夜之中困惑了。

橋嬴卻抓住了什麽，不敢相信地問，“墨家的規矩，竟比秦國的法還嚴苛嗎？”

琴秋道：“秦法怎麽能比墨家！”

她解釋道：“人人都說墨家是第一苦行之派，這個苦難道就僅限於身體上的粗衣簡食嗎？更有行動上的不自由，受拘束，只要入了墨家門，我們便永遠都受墨家規矩所管束，惟其如此，我們才有連諸侯王室都未必能及的森嚴編制和人心一統。你以為人心那麽好把握？如果一個體系缺乏外在的驅動和鞭策，任它閑散自由下去，不等外面來攻，這塊地皮自己就長出野菇菌子了，自家就已散了，那時還談什麽摩頂放踵以利天下？”

橋嬴道：“這也是法家的理念。”

琴秋嗤笑道：“法？法不過是權貴階級的把戲！他們不管人民意志，用法來強加於一切民眾，如此的蠻橫粗暴，怎麽能同墨家相提並論！你不要看我們手段相同就以為我們是同類，你要從我們出發的根本去看。”

橋嬴便問：“墨家的根本是什麽？法家的根本又是什麽？”

琴秋道：“法家諸般道道說的好聽，究其根本不過是為當權者服務。重刑輕賞，移風易俗，強行改變人的自然本質，用嚴刑、峻法、力農、務戰這百姓憎惡的‘四難’來駕馭百姓，用‘使民必先行其所惡，然後致其所欲，故力多’這樣的謀略來對付百姓。他們最終的目的是得到百姓之力來供養自己的權貴階層，而一旦國家得到富強，卻又不肯與民共享，仍然‘無得使民聞慧，無得使民游居’，他們用這樣的手段來駕馭百姓，使得愚農不知，不好學問，然後務疾農事。百姓活在法家的陰謀中，永遠沒有得見真相的一天，他們只能淪為權貴階級的棋子，終生、世世代代地只知‘墾草’一事！”說到此，琴秋冷笑一聲，“在法家看來，民眾是用來役使的，是他們實現國家富強的工具，又是國家富強之後棄若敝履的鋪路磚、墊腳石，如何能與墨家一視同仁的兼愛精神相提並論！”

琴秋道：“我們墨家，雖然等級森嚴，但此等等級制度只是為了便於教內弟子的分門傳承和任務交付，是任事之用，無關任何權與利。我們墨家，重視親自勞作，親事手工，我們造出巧妙的機關來解放百姓的雙手，我們宣揚人人平等的思想來覺醒百姓的意識，我們的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希望民眾自身得到發展，我們在幫大家增加民智，逃脫困境......橋嬴，你說，這一樁樁一項項，哪一個是那高高在上的法家能想象得到的？他們是為當權者攫取權利的爪牙，我們才是與民同在的基石！”

橋嬴大感震撼，但她仍然堅持著，“我以為法家也沒有你所說的這般不堪。”

琴秋疑惑起來，“你要幫法家說話？”

橋嬴躊躇道：“手段不同，但目的一樣，我想，他們的目的也是為了萬世治安。”

“萬世治安？”卻聞琴秋猛一聲冷笑，“先看看這一世如何罷！”

她道：“法的祖宗在秦國，秦國如今是什麽樣的？大街上到處是缺胳膊少腿的受刑之人，砍鼻子的劓刑最為普遍，如今秦人早已習慣了，動輒砍鼻子，則人人不以無鼻為恥。去看看那街巷裏晃蕩著的無鼻之人吧，你敢說你所在的是人間？或許砍一個人的鼻子能讓十個人躁動的心灰死下來，看在你眼裏這叫治安，是官民和諧的景象，但看在我眼裏，卻是奴役，是威迫！官府用本非民眾所願接受的酷刑來強加一切不服管教之人，這不是治安，這是赤裸裸的王權霸道！”

橋嬴心漸感疲累，她心中迷茫至極，卻又陡地失去了追究到底的興致，帶著三分頹然道：“這些東西太難琢磨了，也許本就不該是我一個女子應考慮的事情。”

琴秋握住她的手，凜著眉目道：“女子又如何？既為女子，便從一開始就輸了男子一程，我們在後要比男子更加博學勤思才行！”

橋嬴無奈看她，“這種事也論的上輸贏？”

琴秋仍然赳赳有詞。這時夜早已深了，不止趙偃蘇親自找了上來，連庭玄也找了過來，兩人便終於是結束了話題，各自牽著愛人的手走下了城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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