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行宮。

初秋已至，行宮偏殿裏的三只青銅大燎爐都已開始騰騰燃燒起來。偏殿裏還熏了蘭桂的香氣，和著這滿室燃燒的青煙，氣味又古拙又飄離，好像前朝的香氣綿延下來。

橋嬴的衣裙曳地聲終於響起在門外，坐在案邊獨自撐案閉目的嬴政豁然睜開眼，對著走進來的橋嬴大喜道：“姐姐來了！”

橋嬴卻甚是冷淡，只不過看了他一眼，就坐到了旁邊去。

兩旁的侍女都已開始上酒布菜，重重疊疊的人影把兩個人隔到看不清對方，嬴政偶有一瞥，姐姐橋嬴也是在自顧自地舀湯，從沒有看他一眼。

他的心中又是一沈。

“姐姐今日......不高興麽？”

橋嬴把手裏的勺子放了下來，擱在案上發出重重的聲音。

“弟弟看到我這個樣子，可高興？”

嬴政愕然。

所有的侍女都悄然退下了。

嬴政不解道：“姐姐這是什麽意思？”

橋嬴擡起眼睛望他，“你在這個時候喊我到行宮，用意不是很明顯麽。”

嬴政大惑，“姐姐以為嬴政有什麽用意？”

橋嬴已是不耐煩了，“秦趙兵交，以秦國的不戰而退做結，難道秦國不是在顧慮墨家？我是墨家的掌事人，你要找我，到底是什麽原因，還需要我再細說麽！政兒，你野心太大，在這條路上，姐姐沒法幫到你了。”

嬴政竟一下子淚紅了眼眶。

他真的，萬萬想不到。

他到底從什麽時候起，在姐姐的心中就是這個樣子了？這就是今天特使回報，姐姐中途竟要跳車的緣故嗎？

可是，難道除卻家國利益之外，他們就不是親人了嗎？姐姐革除了公主的身份，他們這輩子就再也不是姐弟，她連這最後的一絲血脈聯系都不認可了嗎？

墨家......墨家何足道，他不攻趙，還不是因為趙國有墨家，而墨家有姐姐！

嬴政淚光潸然著低訴道：“姐姐看來是忘了，每年的秋分，不止是商君的祭日，也是嬴政的生日啊！”

橋嬴臉色陡變，忽然看向了嬴政。

嬴政道：“小時候每到秋分，你都要精心給我準備禮物，可那時候我們窮，買不起什麽太貴的玩意，你就去集市上舞劍，賣藝。往往一年的禮物要用好多天的汗水去換，可無論多麽艱苦，每年的秋分，你都必然會從包裏掏出一只我從沒見過的小玩意，笑盈盈地交到我手上，說這是政兒今年的生日禮物......”

橋嬴早已淚紅了一片。

嬴政道：“今年我到商於，不止是為了祭祀商君，也是想著，今年能從姐姐那兒收到什麽好禮物。我滿懷期待地邀上了姐姐，可真的沒想到，今天，姐姐是這樣想我的......”

橋嬴一下子把他攬進了懷。

可孩子已然長大了，他早已比她高的多了，隔了多少年突然再去攬，彼此都已覺不合時宜了。

橋嬴滿目愧疚道：“政兒！我不是，不是忘了秋分是你的生日，而是忘了今天是秋分！”

她滾落大滴的淚水，“政兒今年想要什麽禮物？明天姐姐就送來！一定比以前更好，更叫政兒愛不釋手！”

嬴政在她的懷裏不說話，默默地流下了一行淚。

後來賓主盡歡，宴會上的氣氛融洽極了，似乎親人間該有的一切他們都有，可每個人的笑都似乎泛著蒼白，每個人的言談，也都深藏著小心。

愛，且怕，一條長長的大河流過來，他們被歲月沖著走，早已再不能握著彼此的手了。

嬴政對橋嬴有人君對人臣的俯瞰，更有自小磨合的深厚感情。他希望他們雖然有了高度差，但仍能盡力如往常地親密下去。

橋嬴對嬴政有少年時期綿延來的感情，但他已成長得如此不一般了，縱是普通君王，也要避諱，遑論如今他的手段覆雜，心志艱深。

自回到秦國第一天，就已經聽說了呂不韋被罷黜，而後嬴政一封書信又將之逼至自殺的消息；還有趙姬被幽禁，趙姬同嫪毐所生兩個兒子被嬴政囊撲打死的消息......她對這樣一個親人，看見他一次又一次地殺死同樣為他親人的他們，她怎能不泛起恐懼？兔死狐悲，雖然兔與狐沒多大關系，但那種身臨其境看到一切的震撼是定然有的。她愛嬴政，可無論如何，不能再如從前了。

回家的路上，橋嬴喝醉了酒，在馬上晃悠悠地看見了什麽。

那是小時的嬴政，調皮打鬧，很不省心，可她卻親切地伸出手去，笑道：“政兒別跑，我可找不到你了！”

畫面忽一轉，變作了今日沈默寡言，卻溫和可親的嬴政，他長長地走來，向著橋嬴站立的方向深深一拱手，笑著道：“姐姐。”

橋嬴卻嚇得立刻把手縮回，身子猛然一激靈，所有幻夢都破碎，她竟酒醒了。

......

第二天，橋嬴果然攜了禮物來行宮。

來時他們正在開一場小朝會。秦王這次親臨商於，在祭祀典禮之後順帶著也考察一番商於的政治民風，大約是做了長留的準備，所以隨行的大臣也很多。在那其中，橋嬴看見了韓非。

韓非已多年不見，今日的他更瘦削挺拔，也更風骨傲然了。

他的朝服樣式是當今秦國最權貴的樣子，嬴政應當已把他拔到了很高的高度，可他的臉上沒有一般權臣的深沈和迎合，仍然是當年橋嬴一見便發覺的，那樣的為了天下民生的沈重，為了時局艱危的憤慨。

韓非是法家大才，當年在五國合縱之後便被迫返回了韓國，後經多年輾轉，終又成功回到秦國，回到了知他賞他的嬴政身邊。

在當年的趙偃蘇看來，他們這一對君臣的結合是“最危險的法遇上最危險的人”，但在局內的他們看來，卻是上天垂憐，終賜團圓，所謂“惺惺相惜”大抵如此。

......

朝會結束後，所有大臣都走了出去，橋嬴進去時卻見韓非還在，他還在和嬴政討論著什麽。

嬴政陡然看到她，朗然便一聲大笑，“哈哈，至親良朋、嚴師益友皆聚於此，雖說殿堂空空，又何缺之有？”

韓非向橋嬴拱手道：“嬴公子。”橋嬴可謂是當年發掘他入秦的伯樂，他一向對她十分尊敬。

橋嬴笑道：“韓先生客氣。”

把禮物已送到書房的事告訴嬴政後，幾人又談了些別的，最後嬴政有事先離，便剩韓非和橋嬴邊走邊聊。

無意中韓非便說起了這次秦國攻趙之事。

話頭扯到同樣駐紮商於的南墨府上，韓非嘆道：“君上還是仁慈。我曾勸君上一舉剿滅墨家，但君上萬萬不肯，這次的大戰，實際也是君上有意退讓。我等一幹朝臣十分不能理解，後來看見嬴公子你走了進來，我便突然明白了。”

橋嬴默然不語。

韓非道：“時危世艱啊！一個男兒漢想要做出功績就已拼盡心血了，還要再照顧諸多，嬴公子，你可明白君上的心意嗎。”

橋嬴默然地走著，心底的秤砣又重一斤，但她不聲不響，什麽也沒表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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