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靖庭一幹人在距桐柏臺不遠的驛館裏駐紮了下來，雖不是日日來訪，可也差不多少，隔三差五就有人來敲桐柏臺的大門，把那些家國大義、進退兩難一次又一次地拿在趙偃蘇耳邊苦勸。

不僅是趙偃蘇，有時候只是在一旁聽著的橋嬴，都覺得有些煩了。

夏至已過，小暑又至。地似煮天似蒸，幸有雷雨多頻，漫天暑熱中仍能尋出一絲清涼。

這天又是一場大雨結束了，天上的雲影還未消散幹凈，蒙蒙的白雲遮蔽著烈日，下方的地界裏仍在延續著雨後的涼爽。

趙偃蘇攜著橋嬴游走踏青，只聞空氣裏滿是雨後特有的青草香，還有無邊無際自身旁飛過的綠柳枝條、布谷鳴聲......這一片的渭水草灘清新極了，令人難得的放松下來。

斷橋後有一古舊的渡口，渡口無船，看似已荒廢許久。

他們兩人在這裏停了下來，橋嬴笑指一處突然蕩起漣漪的湖面，“你看，那兒有魚！”

趙偃蘇攬過她，卻笑了笑，“是風吧。”

橋嬴道：“不，我說是魚。明明我在看時你都沒有看呢。”

趙偃蘇順從道：“好，夫人說是魚就是魚。”

他的臉上在笑，可那笑容卻越加的疲憊，直到連最後一絲笑意都撐不住了。

面龐恢覆死寂，他的心寥落了下去。

這幾天裏，沒有一天是徹底平靜的。日思夜想，總有諸多事物掛在心上，有時索性拋開一切，如入虛室，心無掛累，可那撣去一切的寧靜卻不能在他身上化為超脫，反而成為另一種桎梏，叫他的心境比心中有物還要困擾和難忍。他畢竟是個對這塵世有極大熱忱和強烈參與感的人，所有的一切，他都放不下。而這樣強烈到已擾亂內心平靜的感情，人們又通常有另一種說法，便是“執念”。

執念，是他一生孜孜不倦求進求上的動力，也是他如今落入藩網進退兩難的禍首。他對橋嬴有執念，對念鯉有執念，對奮鬥半生的南墨事業有執念，對天下黎民的哀哀生計亦有執念。所有的東西攪在一處，成為一個局，成功地困住了他。而他如今，務必要做出一個選擇。

這一切，誰能來給他一個答案呢？

一艘小船如夢一般地漂來了。

船是尋常的烏篷小船，瘦弱伶仃，在偌大湖面上搖搖晃晃地隨意漂流著。

船頭坐的兩個麻布青衫的船夫看身形卻甚是眼熟，想了許久也沒想起有什麽緣故。

那兩個船夫倒是眼尖，船只未泊近斷橋，便已瞅見了岸上兩位舊友。

為首的船夫興沖沖地站起，在船頭對二人朗笑著拱手：“哈哈哈樂陵君白門君，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啊！”

夫妻兩人將目光聚過去，只見船越來越近，終於能看見那兩人的臉了，趙偃蘇和橋嬴對望一眼，都同時想起來了。

竟會在這裏又遇上他們！

趙偃蘇大聲拱手：“黃兄，羊兄！果是多年不見！”

這兩人正是當年離秦時渡他們過河的道家隱士黃粱和常羊，當時就在這一片水域漫游著，難道十年過去，都沒變嗎？

一番寒暄過後，兩人再次上了船。

黃粱道：“十年過去，我們四人都已不小了！”他說此話時，他們四人正如當年一般團坐在小小的竹案邊，同樣的人物，同樣的場景，甚至是同樣的坐姿。

因為有這樣種種的不變，更襯得人身上的已變之物更加明顯。不再年輕的容顏、清瘦削減的體態、千帆過盡的沈澱氣質......對望之間，都是歲月痕跡。

趙偃蘇笑回：“是，很不小了。”

黃粱卻瞅著趙偃蘇道：“我們兄弟兩個並著白門君的三張臉都已風霜蹉跎的狠了，樂陵君倒是同我們不一樣，還是那麽個樣子，也沒糙幾分，也沒老幾分。怪事，怪事！”

常羊悄悄地拉他哥，“哥啊，你這是在罵白門君呢？”

黃粱把桌子一拍，“胡說，我哪能罵人家一個女子。”

常羊垂眼，“你也曉得人家是女子。”瞥他一眼，“還說人家風霜蹉跎。”

橋嬴對此話原本毫不在意，又聽他們二人的講話，忍不住地笑出聲來。

趙偃蘇莞爾，“我記得二位的心願是游歷天下，怎麽如今還在秦地渭水漂泊著？”

黃粱立刻道：“非也，非也，游歷天下那是你們二位的心願，我同我兄弟可沒這個志向。我們只不過找個地方老老實實地躲起來，看看風景也就罷了。之前去的地方多，是因那大水半夜裏把我們的竹筏子沖走了，我們沒辦法，只得也跟著走。”眼珠子一轉，“倒不如說說你們二位這些年的見聞如何？看比起我兄弟兩個從前，哪個更豐富一籌。”

橋嬴和趙偃蘇便笑著紛紛說起見聞來。他們兩的路總是一致的，只不過有些片段從一個的嘴裏說出來，到了另一個的嘴裏卻完全不一樣，風景一致，神思卻差別千萬，這也可算得上一件有趣事。

從楚國三湘水聊到風過大漠、遠山崔巍，吃的，讀的，游的，賞的，還有自己種的田、鄰居家永遠等不到成熟就被鳥啄光的青杏、走過街市時，惡霸欺人反被他們夫妻合起夥來反欺一頓.......常羊笑得打跌，黃粱也連連拊掌大嘆。

可是終於到了十年的最後一年，他們回來了。

故事結束於“秦”，二人的神色都是默了下去，船上的氣氛也沈滯了。

黃粱轉著眼珠子，呵呵一笑，“來也易來，去也難去，可對否？”

橋嬴搶問：“黃兄實是內明之人，對人理情勢一定有著自己的見解。依你看來，我們夫妻兩，該何去何從呢？”

趙偃蘇也亮起了神色望向他。

黃粱捋了一把胡子，笑呵呵一句，“我確實有話。你們二位不妨聽聽我兄弟兩個近年為何停滯在渭水一帶，而再無漂流。”

趙偃蘇道：“黃兄請說。”

黃粱一直在微笑的臉忽然便沈了下來，“這些年的列國形勢，不用我多說，你二位站在山巔巔上的人，定然看得比我兄弟兩個更清楚。但你們身處高峰，只能看到籠統的國際燎原大火，看不到細裏的人民煎烤。”他的臉罕見地蒙上了蕭條，眉目間竟全剩滄桑，“人民生活得苦啊！我老兄弟兩個雖是隱士，如此大勢之下也隱不得了。什麽避世遠遷，什麽青山謝世，都是從前咯，如今老矣，觸目所見皆是狼煙遍地，腐肉白骨，牽衣頓足，眷屬哭離！我老兄弟兩個也是人，能躲到哪裏去？”

趙偃蘇神色凝重，仍在細聽，而橋嬴的心卻是猛的一沈。二人都大約能估摸出其後的話題走向。

黃粱換了個人似的，語調哀惋道：“十年前尚可自在冶游，而這十年之內天下戰火頻仍，除去猛攻他國的秦國外，其餘華夏諸國一片國破家亡流離失所，我們兩個老兄弟若想逃過戰火，除了秦國，還有哪裏可選？”

黃粱擡頭問他們二位，笑了笑，“二君看我這烏篷船嶄新，卻不問先前的竹筏去了哪？”

橋嬴低聲地問：“是去了哪？”

黃粱便深沈嘆息，“路遇魏國難民，贈他們逃難去了。”豎起三根手指，“小小一條竹筏，搭了三十人，三十人吶。”

常羊哀嘆道：“哥啊，不要傷感，等到仗打完了，我們再出山去快活。”

黃粱迎風一笑，“仗打完了是什麽時候？老弟唉，那時候我們可還在否？”他轉過了頭，曲起一腿，手隨意搭在其上，望著前方水面上永遠在無盡彌漫的茫茫大霧，悠悠便有句出：“生死大海，誰作舟楫？無明長夜，誰為燈炬？......可嘆吶，可嘆，天下黎民百姓千萬，或也難尋此渡船一葦。”

趙偃蘇心頭大震，擡起的眼眸中忽然有了星光萬點。

橋嬴悲憫地望向她的夫君，看他如醍醐灌頂的神色，心中且哀且喜。她知道，此句甫出，所有一切應斷的斷，應取的取，都已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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