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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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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幾天,橋嬴的病終於好透了,趙偃蘇為他們兩此後漫游的計劃也詳細考慮好了。

橋嬴還是按住他正在籌劃的筆,擰眉道:“我不走。”

趙偃蘇卻微笑道:‘是我想去看看。’

“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在騙人。”

趙偃蘇聞言默然,他沈沈地低下了頭去,果然停下了筆,回視橋嬴道:“橋兒以為,我想要的是什麽?”

橋嬴根本不用思索便脫口而出,“你要的一直是列國安壤天下太平,你要推行你的消兵弭戰論,你要讓天下實現墨家大治。”

“只有這些嗎?”

橋嬴續道:“現在正是南墨嶄露頭角的時機,是你實現你一生理想的好機會,橋嬴決不願當一個自私的妻子,因為自己的困惑便阻礙你的道路,讓你不能施展。夫君,我不願看到你的才華和心胸被浪費!除了橋嬴之外,天下有那麽大,群雄逐鹿的戰場上,你才是最該站到最高位的領導者!”

趙偃蘇道:“你們所有的人都在這麽說,好似這一柄長劍非我不能勝任。可是古往今來多少豪傑,沈沈浮浮起起跌跌,總有人會在被定好的時機裏冒出頭來去完成他該完成的事,什麽角色,歷史都不缺。趙偃蘇......長河中的一粒老沙罷了,我再不走,恐怕拖成頑石,硌人硌己。”

橋嬴眼中現出惶惑的神色,“不,不是這樣的。”

趙偃蘇牽起她的手,窗外的日光斜照在兩人的臉上,彼此都是那樣溫柔的面貌。

“聽我的話,橋兒,這是最好的路!難道我們的遇見就是為了讓戰爭把我們再次推向分離?難道你希望我們的那本書上最後翻回只有滿篇的遺憾?”

橋嬴低沈地搖頭。

趙偃蘇重新拾起筆,點在他畫好的路線圖上,一個郡縣一個郡縣地點過去,給她講解這個縣這個村莊裏,流傳的有趣的事物,美味的食物,或是那些史書曾留名的精彩故事們......橋嬴終於露出了笑意。

再過了幾天,離開秦國的事,似乎便在沈默中定下了。

南墨府已經完全建成,趙偃蘇以此為借口,也開始驅走仍停留在桐柏臺的一幹墨家弟子們。

黃靖庭和高曠撫最後打馬離去,他們還以為真的像巨子所說,巨子隨後就到,連分別前的最後一面都是笑意盎然的。

琴秋默默地扶著門檻,不聲不響,只是遠望著他們打馬的背影。

某日的下午,嬴政也曾裹著黑領鬥篷來過桐柏臺一次。

這一次姐弟見面的氣氛完全不同上次在秦王書房的融融氛圍,連趙偃蘇這個沒有親眼見著他們曾發生什麽的人,都能明顯感覺到這對姐弟之間更深的隔閡與疏離。

嬴政沒有說太多的話,大意是知道姐姐姐夫要走,特意趕來最後相見一面。

會客氣氛無論怎樣都不能稱得上歡快。

嬴政一直沈淡著臉,時而看似淺近的語言裏意有所指,是指責姐姐終究選擇了外人,時而又透露著頹廢與厭世。人的狀態是前所未有的差,渾不是當日大殿之上精神抖擻蔑視一切的大秦之主。

他口中來來回回說的幾句話裏,有一句趙偃蘇的印象很深,嬴政說的是:“邯鄲時,父王為了王位拋棄了我;回國後,滿朝文武為了攀附成蛟而孤立於我;登基後,母後深陷嫪毐情局,對我不屑一顧,甚至幫助嫪毐欺壓於我;現在姐姐也要走了,姐姐更加看重的是姐夫,我知道,沒有我的份的。似乎嬴政這一輩子都這樣了,從未在誰面前徹底地放下心過,也從未體會過被人堅定選擇的滋味。呵,不知那是怎樣的,是否比我終於當上秦王的那一刻還要開心。”他癡癡一笑,又冷冷一笑。

嬴政最後說的是:“姐姐姐夫放心地去吧,若有回返之日,我必當親自為你們二人接風洗塵。事已至此,姐姐已非大秦公主,我公然接待是不可能了,但我想我以布衣之身接待也是一樣的,姐姐不會嫌棄。”

好似夢囈一般的言語,嬴政顛倒著說完辭行的話後,重新裹上黑衣登車去了,偌大廳堂裏又只剩下他們二人。

嬴政的這一遭突然拜訪,讓橋嬴又生出一番悵惘孤獨。但她看事清明,知道事情既已發生便無法回頭,心酸痛苦,也唯有由它去了。

......

桐柏臺的客人,最後只剩蘭媯一人。

蘭媯還有兩個月臨產,橋嬴已經為她預備下了鹹陽最好的產婆,到時確保她生產順利。琴秋也要求自己暫且不走,留下和銀姑一起照顧蘭媯,直到她坐完月子再回南墨府。

蘭媯經過姬丹的事,對世事已經看得很淡,知道橋嬴他們要走的消息,原本躺在藤椅上瞇著的眼睛睜開了會,而後又重新閉上,喃喃道:“走就走吧,人生來,就是要散的。”

橋嬴道:“怎麽會是散呢,我們總是有希望回來的。再說,你肚子裏的孩子也即將出世,來趕著同你見面呢。”

蘭媯有氣無力地,“等他長大了,我便該死去了,等我死的時候,老丹也不知能否被放出來,見我一面......”說著話,頰邊便滾落一顆淚珠,“我好想他,我好怕一輩子都見不到他了......”

橋嬴和琴秋都是垂頭不語,忽而聽見了隱約的低泣聲,也不知是她們中誰發出的。

碧嶠本執意要跟著橋嬴,姐姐、姐姐地哭喊個不停,但橋嬴苦勸再三,她自己也意識到強行跟著他們二人,不僅不能幫到什麽,反而可能成為拖累,終於歇了這份心思。

橋嬴原本為碧嶠做的打算是請求嬴政免除她官仆的身份放她自由,到時便是天地間一沙鷗,來去隨心再也不受人所拘。碧嶠自己卻不願意,口中答應從此恣游列國,心內卻暗暗決定留守桐柏臺,為姐姐看守庭院,直等到他們終於回來的一天。

......

三月十二這日,蘭池水邊的春草已十分茂盛了,整個世界都好似被蒙上一層柔柔的綠意。草根堆裏間或夾雜著一二朵柔弱的野花,風一吹便跟著隨風搖動。飛花輕夢,布谷聲聲,已到了萬物覆蘇的季節。

沒有什麽格外的東西要帶,不過兩三件換洗衣物,一把碎銀刀幣,都由趙偃蘇裹成包袱束在馬鞍上。橋嬴還格外卷了幾幅未曾書寫的竹冊、兩支毛筆、一臺青硯。把趙偃蘇常用的那只陶塤也順上了,想了想,彼時他若要合奏,自己卻無琴聲作陪,豈不可惜?便返回將自己的那柄桐木古琴也背在了後頭。因為行李少的原因,雖有把琴桎梏著,倒也不顯得臃腫。

兩人各自牽馬一匹,清早時候就開了門。

琴秋碧嶠銀姑都來了,連久未下床的蘭媯也掙紮著出門,托著肚子來了桐柏臺大門處送他們一程。

他們夫妻兩人俱是一身素淡袍袖,隱逸士子的模樣,連起的衣袂在風中翻卷,配著這滿城新綠,很有幾分脫塵獨立的化外意味。

分別向幾人拱手道過保重後,又被大家默契地又同出門送至十裏郊亭,此處已至界點無法再送,大家只能停下了腳步。

橋嬴淚眼紅眶,揮手告別,“都回去吧。”

四人也都紅著眼睛,碧嶠道:“姐姐,你要早回,莫要貪戀外邊風光忘了回家啊。”

橋嬴上前抱了抱她,“傻丫頭,你不是也要出去游歷了嗎,我們兩個到時誰貪戀風光誰不肯回家,還不一定呢。”

碧嶠哽著聲應了。

蘭媯走過來,將自己的隨身佩戴著的闊身短劍解了下來,打橫鄭重遞給了橋嬴,“這是我從齊國帶來的好劍,你拿著,路上遇到危險也不怕。”

橋嬴穩穩接過,也將自己的佩劍解下來遞給她,“這把給你。以後我們都不在了,好好保護自己。”

“我知道。”

橋嬴說:“嫪毐還是要小心。你孤身一人,若再碰到他怎麽辦?”

蘭媯道:“我已準備了兩包毒粉,下次再讓我看到這廝,我拼著不要自己一條命,也起碼把他給殺了,殺不了他,我也要他瞎眼一輩子。”

橋嬴的心一緊,她顫聲,“蘭媯,不要沖動。”

蘭媯眉間的煞氣一瞬間消散幹凈,她恢覆平靜的面容,平穩道:“你放心好了,不到緊要關頭我是不會做傻事的,我還想留著一條命,等老丹出來。”

橋嬴擔憂地看著她,也沒有別的話好勸。

她們幾人漸漸地走了,最後只餘琴秋一人。琴秋一貫的冰冷性情,這幾日卻日日灑淚,此刻到了最後離別的時刻,淚水更是決堤,止也止不住。

琴秋哭道:“我會在墨家,始終等著你們回來的一天。”

橋嬴蹙眉,牽過她的手,“不要等我們,你有更值得等的人。”

趙偃蘇也開口道:“找個好日子,和庭玄把婚事辦了吧。南墨府剛剛建好,正需要一樁熱鬧的喜事。”

琴秋撲簌著淚花點了頭。

風起的古道上,兩人連著翩飛的白色衣衫翻身上馬,琴秋在下久久地看著,最後一對望,彼此都是深深地拱手,風很快吹幹淚水,琴秋鄭重道:“一路平安!”

橋嬴道:“琴秋妹子,再見!”

趙偃蘇道:“保重!”

風再起時,遠遠遙望的古道上,便只剩了他們絕塵而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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