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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采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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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嬴道:“這是什麽聲音?似不常聽。”

微子考終於放下了書,他也聽見了木鐸聲,撚著胡子琢磨道:“我在齊國好像聽過的,現在倒不大想的起來了。”又問趙偃蘇,“老弟,你可曉得麽?”

趙偃蘇說:“是采詩官來了。”

橋嬴和微子考兩人都是疑惑,“采詩官?”

趙偃蘇道:“想想我們平日念的《詩經》,還記不起來嗎?”

這兩個人一個是舞刀弄槍的武夫,一個是隱居山野的墨家女主人,他們怎麽會知道這鈴聲跟《詩經》有什麽淵源,倒是一直在旁坐著的碧嶠清清脆脆地發話了:“我知道,這是秦國又派采詩官下鄉野來采詩了!”

采詩官是先秦的一種官職,他們負責踏訪民間,用搖動的木鐸聲作為訊號,尋找民間流傳的優美詩歌,然後把這些詩歌回報給宮廷,由宮中的樂師們記錄下曲譜。自此這些本創造於麥田青草中的百姓之歌便能匯入國風,編排成曲,甚至傳唱四海,從此在史官的筆下永遠地流傳下去。

趙偃蘇提起《詩經》,正因為《詩經》三大類詩歌“風雅頌”中的“風”部,便是這麽來的。

如果這一支采來的詩歌是齊地所產,那麽便歸類為《齊風》,如果來自鄭國,便是《鄭風》,衛有《衛風》,陳有《陳風》,同理,秦地采上的詩,便該歸類為《秦風》了。

碧嶠道:“每年春秋兩個季節,秦國都要派采詩官出府采詩,我看啊,這搖動木鐸的聲音,就是他們來了!”

橋嬴聽見這樣采來的詩歌能夠永遠流傳,心裏一動,很想試一試。

微子考對詩歌無感,見已討論到了這一節便自發地又調過了頭去看書。

橋嬴則滿目期許地望向趙偃蘇,“我們試試?”

趙偃蘇下意識地拒絕:“我不會寫詩。”

橋嬴笑著拉住他的手,“桑間濮上那些農夫,可也沒誰說過自己會寫詩。”

趙偃蘇道:“我沒有靈感!”

這更好辦了。橋嬴一下子撲進趙偃蘇懷內,仰起頭來正對著他垂眸俯視的眼,笑道:“現在還沒有靈感嗎?”

沈思不多久,他果然微微一笑,“有了。”

湖邊落花風刮過的石案上,兩卷竹簡同時鋪展開。橋嬴已經在很努力地快寫了,可她時不時瞥一眼旁邊同樣在運筆的趙偃蘇,他卻比她還快,還要肯定。

四下的落葉無聲,靜靜點染在園中酣睡的人們身上,兩重田壟後的那搖鈴聲漸漸熹微,他們終於趕在它徹底消失前完成了各自的詩文。

橋嬴笑著搶過他的來看,題首的三字之名是“秋有梅”。

秋有梅,不可卷也。素衣一人,不可謔也。所可謔也,紀之雱也。

秋有橘,不可折也。素衣一人,不可虐也。所可虐也,行之霏也。

秋有桂,不可摧也。素衣一人,不可諼也。所可諼也,塗之末也。

“不謔,不虐,不忘......”橋嬴把竹簡卷回,觸在心間,感觸頗深。

而趙偃蘇也展開了橋嬴的詩卷,是一首簡短的小詩,充滿了活潑的少女情思。

題名是“芳樹”。

芳樹於庭,繞水泱泱。君子有顧,中心蕩蕩。

芳樹於庭,繞水之陽,君子有思,可免仿徨。

趙偃蘇笑,“橋兒的情意,我收到了。”

橋嬴道:“夫君的眷戀,我也收到了。”

兩人綿綿對望著似乎忘卻一切,碧嶠在邊上實在忍不住,一聲大喊道:“我的公子小姐們,人家采詩官可要走了,你們還要不要讓你們的詩流傳下去啦!”

橋嬴立馬笑著轉回來:“快去,千萬要追上他!”

“跑腿的活總要麻煩人家。”碧嶠嘟噥一聲,立馬打馬去了。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碧嶠又飛馬回來了,可她的手上仍然捧著兩卷簡牘,難道那采詩官一首都沒選中?

碧嶠卻一下馬就是大笑,簡牘分別塞回他們的手裏,道:“什麽采詩官呀,明明就是一群小孩子在田壟上玩鈴鐺呢!我們都被騙了!”

橋嬴詫異過後卻又不在乎地笑起來:“錯就錯吧,反正我們已寫成詩了,無論別人看得到看不到,我們的心底都已有過它了,知足!”

碧嶠道:“姐姐就是這樣的氣量,碧嶠才欣賞呢。”

趙偃蘇把自己的那一卷詩交回了橋嬴的手中,卻默然了下來,“宴會已經結束,橋兒,我們回家去吧。”

人影三三兩兩地相攜離去,背後秋草盛放,秋葉漫天,來時的陽光鋪地變作了去時的風冷露寒。他們離去了,而這田園之下的一朝如夢繁華,也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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