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個月多，微子考的傷勢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兩個巨子便商量著要去聯系秦墨。

這一番準備比之上次南墨會盟的準備更精心，事先的拜帖用語也誠之又誠，真之又真。可誰知，沐浴奉齋十五天後，見面時對方的態度卻仍如傳聞中一樣的跋扈。

秦墨巨子纏弦子是個精瘦老人，自稱：“我不僅是墨家的巨子，更是秦國的中大夫，你們要誆我入夥來反抗我自己的國家，試問天下可有這個道理！”

微子考與趙偃蘇耐心解釋道：“我們並非針對秦國，只是著眼於反對所有不義之戰罷了。”

纏弦子睥睨斜視道：“不義之戰？誰都知道，現在實力最強的是秦國，如此說來，是否秦國攻打任何國家都算得上以大欺小，都要被稱作不義之戰？你們的聯盟，可不正是板上釘釘的反秦聯盟？”

趙偃蘇霎時無言，他沈默過後道：“纏子，難道你忘了，你首先更是一個墨者？”

纏弦子冷笑，“我是墨，可並不是你們一流的墨。”尤其望著趙偃蘇，“聽說你的手上有《墨子兵法》，我知道，墨子當年的精華都傳給你們了。你們是正統，要救人，救天下，我秦墨是歪理，只想救秦人，救秦國。呵，境界不夠，不敢高攀吶！”

趙偃蘇終於急起來，一展衣袖道，“三墨本是一家，何須言分你我？相裏勤大師當年放墨於秦，也只是為了留存勢力以待來日！可纏子卻怎麽本末倒置，反而認秦為主，一心事秦呢？”

微子考不耐煩的躁氣上來，頓時咋呼道：“纏子你比我歲數都大，該曉得天下才是最重，那國家再好，一場仗打過來，失利了，完了，你到哪再去效忠去？只有天下不再打仗了，人人才能過上太平日子，你那小家小國才能始終有塊地方存著，始終給到你這個慰藉！”

纏弦子冷哼一聲，掃了袖子，“秦國，天下之霸者。萬國俯首，四夷來朝。國力之盛，綿延三世，絕不存在你們所說的任何假設！”

微子考道：“秦國是強大，可 別的國家呢？別的國家的百姓，每天可都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啊！你有嘗過餓肚子的感受嗎？你有扶著墻根餓的站都站不起來過嗎？你有見過一整個鄉裏，遍地都是斷了腿斷了胳膊的退役老兵嗎——”

纏弦子直接打斷他，語聲冷冷：“幹我何事。”

微子考急了，“怎麽不幹你的事？你可是墨者！生來便要鋤強扶弱，茍利天下的墨者！”

“我是秦墨，只利秦國。秦國以外，與我無由。”

微子考一下子站起來，指著他，“你！墨者的仁心，被狗吃了！”這句話既已脫口，秦墨已斷然不會再與他們合作，趙偃蘇心驚色變，想挽救卻也挽救不回了。

纏弦子卻不怒反笑，目光錐子似的盯著微子考，又看了看趙偃蘇，意有所指道：“被狗吃了，總比做狗好。”

他這是暗指微子考做了趙偃蘇的狗。縱是脾氣再好的人，這種時候也很難不火冒三丈，微子考當即狠拍幾案，厲聲喊了聲“你！”

趙偃蘇亦冷若冰霜，站起來盯著纏弦子，“纏子！請你慎言！”

纏弦子冷銳的目光鷹隼一般釘向趙偃蘇，冷哼一聲，不發一言。

兩方纏磨許久，終於還是不歡而散。

......

走在回去的路上，微子考有些許懊悔，問趙偃蘇：“老弟，我剛才，是不是太激動了？”

趙偃蘇默了默，說：“此事本不在乎你的態度，而在乎他的態度。若是他有心和談，絕不會出現今日情狀，激動的不是你，是他。”

微子考悠悠嘆了口氣，“今天這一趟是白來咯。”問他：“以後可有機會和好了？”

趙偃蘇搖了搖頭，沒說話。

微子考便懂了，也長嘆一聲，兩條人影漸走漸遠，隱沒入了暮色裏。

與秦墨會談失敗的消息被橋嬴知道後，她忽而想起，纏弦子既然如此衷心於秦國，那他們何不從秦國秦王下手？嬴政既然是她的弟弟，她想，她提出這一個小小的要求，他不會拒絕的。她希望嬴政能以秦王的身份命令纏弦子率領秦墨脫離秦國，回歸墨家聯盟。

趙偃蘇和微子考略有期許地看著她的馬車駛向秦宮，也在盼望真的能帶回好消息。

但沒想到的是，橋嬴也碰壁了。

“纏弦子不肯？”微子考大急著問。

“不，是嬴政不肯。”橋嬴臉色很冷。

“秦王......”微子考很是懊惱。

是啊，他是秦王，已不僅僅是橋嬴的弟弟這一個身份了，他做任何決定，都必須先從秦國的角度出發。纏弦子既然如此衷心事秦，他又為何要白白放掉這一個擁有兩萬墨者力量的墨家巨子？更為什麽會有理由答應，把這一支力量放還給將來有可能成為他秦國最大勁敵的墨家？在此之前興奮的設想，果然還是他們太天真！

橋嬴心灰意冷道：“我的弟弟真的變了，我很怕，說不出來的怕......”

趙偃蘇摟住她，“不怕。我們的計劃裏，秦王就絕不會放走秦墨的。這很正常。”

橋嬴咬著牙，沒有出聲。

她沒有說的是，她還看到嬴政殺人了。

那是一個奉茶的宮女，只不過因為不小心將茶水灑到了他的身上，他就下令杖責五十，五十記大棍，這幾乎就在宣告要了她的命了。

橋嬴急勸，但那時的嬴政卻頑固冷血得近乎聽不見。那個宮女死了，最後拖在地上的血跡被她看見，自走出秦宮門，她撲咚跳動的心就沒有一刻消停過。嬴政決計已經不再是邯鄲的嬴政了。

......

嬴政殺宮女，在橋嬴的心底傳達了關乎恐懼的情緒，另一方面，基於此事之上，她又被動地想起了另一樁與此相關，甚至與整個秦國的命脈都息息相連的東西。

那便是秦國的“法”。

在那個時期，秦國尊崇法家學術，奉行的一直是自孝公變法以來的商鞅之法。商鞅之法，歸類於法家的“法治派”，講究的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庶民不能殺人，王子亦不能殺人。嬴政隨意殺人，可以說是已經打破了這一點，但他已成為秦王，殺的又只是一個無法向外界傳遞他犯法消息的小小宮女，沒人看得見這一切，他殺掉她，又有什麽不可以？

“法”之一字於秦國意義深遠，秦人奉法之嚴，在南墨隊伍初入秦國時的各項震驚中就可見一斑。此刻的法，還僅局限於法派的法，而在韓非入秦這一樁歷史事件發生後，韓非更為秦王嬴政帶來了更迎合他的心意的“法術勢”三者統一的新新法家，此後秦國的法家之路就走得越加圓融變通了。所謂術，是君王馭臣之術，所謂勢，便是君王俯瞰群臣，說一不二，獨攬大權之高勢。可以看出，韓非帶來的這一種法，是極度尊重君王權益的，它在秦國僵硬古老的依法治國的基礎上給予了國君更多的人治空間，所以才會深受嬴政追捧。但這一場變革，於底下不明就裏的百姓而言卻意義不大，他們生存相關的一切律條都沒有改變，最主要的軍功爵制度也沒有變，所以不久之後，這一場專為嬴政之霸道治權開路的法家新說便在民眾難以察覺的潛移默化中順利地發生了。

秦國的發達是離不開法家文化的，法之一字有多重，實在不能輕易道出。但就在這樣的國土上，卻忽而發生了一件誰也預料不到的，深深踩中了“法”的痛腳的麻煩大事。

而這樁事之後引導出的一系列連鎖反應，更是直接摧毀了某個人，某個國家。

這樁事的最初起源，便是嫪毐對蘭媯的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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