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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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壺茶已經燒開,底下壘著的炭塊紅到灼目。

橋嬴輕巧地為對面的趙偃蘇倒上一杯,而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前院和大家忙碌了那麽久,現在終於有時間可以回到僅有兩個人的空間了。

屋外雪瀑不停,比起前日自己孤身一人的觀賞,今日卻覺連雪都更白了三分,連溫度,也不再那麽寒冷了。

橋嬴笑說:“聽你這樣講,那微子真是個有趣的人。趙兄,你找到了一位好同道。”

趙偃蘇笑道:“是啊。只希望他這次去趙國,能完成地順利點。”

橋嬴趨近身來,握住了他的手,笑眼盈盈地望著他,“我算不算一位好同道?”

距離太近,他帶笑的眼所能看到的畫面也唯有她期許的那一雙眼,難道她還以為,從他這裏會得到除了“是”以外的第二個答案嗎?

他卻笑著搖頭,說:“不。”

橋嬴知道一定有下文,果然,他又繼續說道:“橋兒的手已經被我牽在手裏了,我們何止是同道呢?不僅做同道,更要做夫妻!”

橋嬴的眼果然便如酸氣熏蒸一般變得淚水朦朧。

茶水喝完了便再燒,伴隨著蓬蓬的雪下,他們別離半年之後的話便好似總也不能說盡似的。

時而聊起了這座宅子,橋嬴道:“昔有燕昭王築黃金臺攬士,今日政弟把這座桐柏臺賞賜給墨家,也有效仿這些賢君聖主的意思。我覺得他真是長大了,可有些變化,卻令人難過。”

說起嬴政長大後的種種舉動,橋嬴卻總是言不能達意,嬴政的變只是她的一種感覺,但真正論說起來,從前的嬴政如何做事,現在的嬴政仍然如何做事,甚至在外人看來,更是懂事得體了,但她就是有感覺,事情已經出了差錯。

再提起半年來的見聞,橋嬴特意說起方才那位鹹陽令鄧通。原來半年前橋嬴返秦時,就是由這位鹹陽令做的接引。鄧通雖老,但心地不老,人既真誠有趣,有些話也能一針見血地點中要害,橋嬴覺得這是個有智慧的人,便與他交上了朋友,很快她更是將自己幾年來經歷的一切都對之真誠道出。所以在城門口,鄧通看到趙偃蘇時,才會有那樣一番“終於見到此人”的爽朗大笑。

趙偃蘇握著她的手,最關心的仍然是她獨自漂流的經歷。

橋嬴笑道:“我呀,不過是在海水裏昏睡了半日,然後一睜眼就到了一戶人家的院落裏。那戶的主人還在為我熬藥熬湯,我一醒來便是暖和的床榻和馨香的羹湯,真的一點都不苦。”

趙偃蘇深情地望著她,握著她的手,任由她開心地笑,毫不在乎地笑,他便好似也真的忘卻了那些痛苦一般。橋兒說的沒錯,只要人在眼前,世上又何苦之有?

......

烤過火後,橋嬴到了入宮侍疾的時間,便辭別眾人返回了鹹陽宮。

下午時候,卻有一個叫碧嶠的執事宮女到桐柏臺來,說是公主有話要傳給趙先生。

趙偃蘇正在書房覽卷,聽見是橋嬴的人,立時放下書迎了出來。

碧嶠一臉的鬼機靈,上下瞅瞅趙偃蘇,撫著下巴品評道:“原來當年就是你拐走了我家公主,雖然年紀大了些,模樣倒是周正......”

趙偃蘇不由失笑,“碧嶠姑娘說笑了,趙偃蘇怎談得上一個拐字......”

碧嶠斜覷著他,嘟嘴道:“四年前在趙國,雖說不是你主動讓我家公主跟著你,可要不是你出現,公主怎麽會丟下我,頭也不回地跑了。算來算去,可不就是你拐了她,叫人家傷心了四年!”

趙偃蘇便不反駁,揚眉笑道:“是,是在下的錯。”

“算啦算啦,反正公主已經回來了,我不怪你了!”碧嶠很是大度,嗓音嬌俏,咳了兩聲:“今天是我家公主讓我來的,讓我給你傳句話。”

趙偃蘇等著她說。

“咳咳、公主說,要你日頭下山的時候,到蘭池水邊的楊樹林裏等她。”她臉頰緋紅,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生怕被人聽到。

趙偃蘇不解,眉目挑起來,“橋兒要見我,為何不直接來桐柏臺?何必再繞一個大圈跑到樹林裏?”

“哎呀,你的腦子真不好使!”她跺了跺腳,恨鐵不成鋼道:“公主的意思、你、你不明白?”

趙偃蘇訝然:“什麽意思?”

碧嶠自說自話半天,也只是支支吾吾說不出什麽實質內容來,羞惱了半天,終於一跺腳跑了,臨了留下一句話:“總之你去就是了!”

趙偃蘇萬分茫然。

日暮時候,地上的積雪已化了幹凈。趙偃蘇穿著日常的黑衣,獨自沓沓行走在山間小道上,行了不多遠就到了約定好的那片楊樹林。

樹林子裏是光禿禿一片,紮根在蘭池的冬水邊,這幅黑山配著白水,耳邊又時有寂寂的冷風刮過,只覺滿是蕭然寂寥。

攜著落葉的冷風瑟瑟地刮,趙偃蘇不明白橋兒到底為什麽將自己約來這樣一個荒僻的郊外。他找了處開闊的土地,兩手抱臂斜倚在一棵大樹下,雙目放去,眺望遠方,隨時註意著路口的馬蹄聲。

路上終於響起策馬的聲音。

只見是遍身紅衣的她逆著一身寒風,高揚著笑意,在滿是荒蕪的山間小道上笑看著他,向他越馳越近。

她的紅色衣裳分外鮮亮,好似與日間的也不同了,更精致更明艷了幾分,點綴在這一片渾然慘淡的枯山水中,直如點睛的異色。趙偃蘇沈沈註視著他,只覺自己的眼睛也被點亮,自她出現的那刻起,他的全部心神便再未留與別的事物半分半毫。

橋嬴駕馬終於臨近了。

一下馬,卻是因用力太急而猝然半跌。

趙偃蘇趕緊一把扶住她,對望了片刻,兩人都大笑起來。

就這樣牽著手,漫無目的地行走在什麽景致也沒有的冷風荒嶺上。看過日頭的終於落下,又看過頭頂的大雁,一群又一群,相互迎唱著飛往遙遙不可見的南方,他們瑣碎地說了一些什麽,也有過幾番意動魂牽的深深對望,橋嬴總是又羞怯地將臉低了下去,直到天邊終於泛藍,夜晚就要來臨了。

趙偃蘇道該送她回宮了,他以為她來找自己,就是為了在此地逛逛山頭,看看風光。

橋嬴卻果決而輕柔地說:“不。”

她站在藍紫色交相輝映的枯林之下,俯首搖頭的樣子就像淬進了甜霜,眼神很堅定,嘴角卻在不住地微笑。

趙偃蘇心頭一動,忽然就反應過來了。

他牽著她的手也有生以來第一次地泛起了燙人的溫度。但他還是牽著她朝外走,催她上馬。

橋嬴半是不肯走地跟在他的後頭,眼看著就要出了林子,她忽然一下上前,再不猶豫地抱住了他。

趙偃蘇猛地立住,忽然就想起了什麽。

秦國有古風,凡是相戀的男女,都可夜奔樹林,定立盟約,無懼人言......

橋嬴站在他的後頭,用她小小的聲音,從下往上向他耳語的姿態,溫柔地說道:“趙兄,回頭抱我。”

可他只是站著,半晌都沒有應答。

但橋嬴始終那麽甜蜜地微笑著攬著他的腰,她感覺得到,他會回頭,一定會。

果然,半晌之後趙偃蘇真的回過了頭來。他凝視著她寫滿熱情的雙眼,聲音裏包含了很多覆雜的情緒,沈沈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膽子變得有多大!”

橋嬴微微一笑,卻忽而更加猖狂地抽掉了他腰上的衣帶,笑道:“所有的勇氣,只為你一人。趙兄,刀山火海,我要跟你去。”

趙偃蘇立馬眼色全變。

一句話就像百沸的鋼鐵猝然滾進湖水,濺起滿湖滿池的白霧和水花,他的呼吸終於不可控地急促起來。刀山火海的意象也化作了更為柔情的一些什麽,在他灼熱的心裏跳動著,勾動著......還有必要再去做一個君子嗎?

他忽然就打橫把她抱了起來。

“趙兄......”橋嬴微笑地驚呼。

趙偃蘇卻反而變成了最強硬最果決的那個,又狠又重道:“你走不了了。”

橋嬴笑著的眼裏閃現了月光的神色,她一下把頭徹底地靠過去,“不,不走。”

兩人向楊樹林裏越走越遠,天上的雲彩悄悄遮掩,冬夜的寒霧浮過了樹林,過不多時,便再沒有什麽,能從這樹林裏尋出他們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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