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地水網縱橫，所以一開始的水路很好走，但進入魏境後，水路漸窄漸逼仄，南墨隊伍只能棄船上岸，如是又陸行十幾個日夜後，終於來到秦國境內。

齊墨沒有弟子散居苦行的作風，所以此番離齊，微子考幾乎是想傾巢出動，趙偃蘇聽了眉頭直皺。

兩墨尚未合並前，留在臨淄的齊墨總共將近七百人，在趙偃蘇提議後，微子考才想辦法將其中五百人按照楚墨的法子派去了各個國家作探子駐紮。其餘的一百五十人留守臨淄老家，照舊處理日常事宜，剩下的五十人隨身同行，則是怎麽也削減不了了。縱然只剩五十人，比起楚墨寥寥十餘人的隊伍，還是顯得臃腫不少。

他們的幾十人先是由秦舊都櫟陽城外入城，秦國城門管轄十分嚴厲，即便報上兩墨巨子之名，兩個守門的小卒也狐疑不肯放行，堅持要他們出示代表個人身份的木傳。

微子考大喝一聲，十分不滿，齊國就從沒有過這樣的規矩，他娘的，要什麽鳥傳？

趙偃蘇多次游歷秦國，所以早知道秦國的規矩。他給微子考解釋一番後，吩咐黃靖庭將出發前準備的包裹打開，只見裏面正是準備好的木傳，分別對應南墨墨者，一人一塊，不缺不少。

兩個守門卒依次對照木傳檢查了眾人的身份，耗時將近兩個時辰，這浩浩蕩蕩的隊伍才進得櫟陽城內。

微子考沒想到自己在齊國頤指氣使了一輩子，結果初入秦國，竟難在兩個守門卒身上，當真叫人氣惱。

......

驛館裏已是日影西斜，時近黃昏。

把墨家隊伍安定好後，趙偃蘇手持膏燭來到微子考房內，預備同他先交代一番秦國的各項規矩。

秦國位處崤山之西，與禮樂昌隆的山東各國雖只有一山之隔，諸般民俗卻迥然不同。如果他們再這麽一路莽撞地走下去，很有可能還沒進鹹陽就被抓進了大牢，所以務必在此之前讓微子考熟悉起秦國的律法與風俗。

趙偃蘇還沒走近，微子考就忍不住嗆出眼淚，咳著聲道：“師弟，你身上惹了什麽怪味，真難聞吶。”

趙偃蘇好笑道：“是我手上膏燭的味道。秦人尚樸，膏燭裏不添香料，所以燃燒起來都是動物油脂的味道，比不得齊國的蘭膏明燭，師兄你且忍耐些。”

沒想到秦國的膏燭也這般的臭，微子考想起日間糗事，沒來由地勾起一股無名火，忿忿道：“這是什麽沒見過世面的窮鄉僻壤，人也臭，燭也臭，我看，把他們自己臭死算了！”

趙偃蘇含笑坐下，“非也，此處乃秦國舊都，昔日繁華不減，又是當年商鞅變法的第一塊主城試驗田，法治昌明，文化繁榮，引得了大批才士在此潛居抱道等待時機，可不是師兄所說的窮鄉僻壤。”

微子考不屑，“謔，就這？我一眼看過去都是老荒山，老黃土，人影不見幾個，連鳥都聽不到，這也叫繁華？”

齊墨自從歸附齊國後，一代代的潛移默化已經讓他們沾上了齊國貴族的驕奢風氣。又因他們齊墨所存的《墨經》中不知何時剔除了“節用節葬”的內容，隨後的墨者便也丟棄了墨子當年的苦行祖訓。是以如今微子考雖崇尚墨子，卻絲毫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已離墨萬裏。

趙偃蘇心中忖了忖，此事畢竟不傷墨家根本，所以暫且不論吧，免得為此與師兄傷了和氣。又想，不知秦墨的狀況又是如何，莫非也是這般挑剔好奢？

兩人說話間轉到了秦國律法的話題上，律法中最值得一品的自然是軍功爵制度。其他國家雖然也長長短短實現過部分的軍功爵制，但全都不得深徹，唯一將此奉行到底，並作為長期基本國策的，只有秦國一家。

秦國《軍爵律》規定，在律法面前，無論貴族平民，都只能通過以積攢軍功為主的方式獲得爵位。 爵位共分二十級，從低到高大體分為“士、比大夫、卿、候”這四大等級，在戰爭中斬獲敵人首級越多者，事後賜爵越高。

爵位不僅可用來區分衣食方面的待遇，亦可以傳於子孫、光耀門楣，且律法中還規定，若受爵者的父母妻子中有人是“隸臣妾”者，受爵者可自動退回爵位，為隸臣妾贖身為庶人。這無疑又進一步刺激了黔首百姓想要獲得爵位的欲望，只因秦法嚴厲，變法初期時觸刑者甚多，有赭衣塞路之說，“隸臣妾”是刑徒之中最普遍的一種，負責耕地墾荒放牧築城等，幾乎人人都有親眷為隸臣妾，便導致了人人都想為此掙爵贖身。

所以諸般誘惑之下，一代代的秦人漸漸養成“民之見戰，如餓狼之見肉”的習性，別的國家百姓都是怕打仗，唯獨秦國人，除了農忙時耕作，其餘時間都盼著打仗。

別的國家，百姓是為君主貴族的利益去打仗，唯獨秦國，上戰場是為自己，浴血奮鬥更是為自己，兩相比較，戰鬥力高下立分。也正因有此一律，所以商鞅變法百年之後，秦國終成為人人懼怕的“虎狼之邦”。

微子考對秦國的這些法律有過大體了解，所以趙偃蘇說起這些，他亦點頭稱是，如今強秦之勢銳不可當，很大程度是因為有這本《軍爵律》。但趙偃蘇本人對此律法卻甚是不屑，不似往日的平和淡定，他說起這一切時，只滿口的諷刺。

或許信墨便不能信法，只因這兩家的學說從根本上就是對立的，一個催戰，一個止戰，一個勞民，一個護民，趙偃蘇已擔當巨子多年，確實難以接受這等詭異的法家之法。

......

其後，趙偃蘇又給微子考講了些秦國的風俗人情，直到月已高升，才回屋歇息。

第二天早上，夙食之時出門，館外已經喧嚷起來。

只見黔首盈街，都是趕著去賈市或者官府市的百姓，完全不是昨晚抵達時所見的蕭條景象。

幾十名墨者排成隊靜靜在人群裏向西穿行，微子考走在最前頭，十分威風惹眼。突然一個騎馬的黑衣游盜快速向微子考奔來，閃過身邊的一剎那極利落地摘走了他腰間的荷包，微子考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時，游盜已經跑出數米。幸好街上人多密集，他縱然有馬也跑不了多快。

微子考狂呼：“有賊！”

他身後的一串墨者立馬準備調頭抓人，但隨後的一幕，卻讓他們所有人目瞪口呆。

只見原本走在這條街上神態閑逸的各個秦國人，他們一聽說有賊，比之墨家反應速度更快地紛紛撩了擔子，挽了袖子，十人成群，朝著盜賊飛竄的方向瞬間就撲了過去。

秦國人似乎已形成某種默契，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合力抓住了那人，並把他綁在樹上，拽下荷包還給微子考，最後還通知了官府。審查，考證，問詢，連官府的吏員也嚴肅凜冽得一絲不茍。微子考當即便對秦人的素質肅然起敬起來。

接回了那荷包，重新上路，微子考不禁嘆道：“秦人可敬呀。”

趙偃蘇慣看一切，不以為意道：“律法所致罷了。”他道：“在秦國，一旦發生搶劫，搶劫之地百米範圍內的人都必須去幫忙，否則就要被判刑。像這樣依靠強大的刑罰來教民，可懼固然可懼，但絕做不到使人民都信奉它，也絕不能形成治國所需的最基本的民眾凝聚力。”

微子考道：“但現在秦國的確發展很好！”

趙偃蘇說：“秦法適用亂世，若果然有一天天下太平了，反而不能用此法。我們若能見到那一天，且等著看吧。”

......

走了半日，突然有一來自趙國的墨家探子趕來與他們匯合，聲稱偵測到有大批秦軍偷入趙境，看來是又要打仗了！

秦趙兩國在長平、邯鄲兩場仗後早就成了對頭，此時有這樣的消息卻也正常。只是苦了趙國，墻倒眾人推，前腳燕國才撤兵，後腳秦國又聞著肉味來了。

微子考思維還在從前的慣性上，第一不是思考如何援救，而是想著要否援救，直說道：“這趙國真是可憐，來來回回不停地被打，今天你，明天他，我看呀，遲早要滅！”攤手問：“老弟你看，怎麽整，我們要去救不？”

救，當然要救，只是趙偃蘇在深思著，到底如何救？

“師兄，看來我們要兵分兩路了......這樣，師兄你繼續西去鹹陽，說服秦墨的事放一放，第一要務是游說秦王罷戰，我則趕去趙國替趙解圍，我們雙管齊下，只要秦國不是鐵了心要滅趙，事情都有轉機。”轉頭問楚墨探子：“秦軍人數如何，往哪個城去了？”

那探子伶俐道：“目前只有五千人馬，聚集在趙國榆次城郊。”

“確定只有五千？”

“大致不差。”

趙偃蘇轉瞬之間腦袋裏閃過許多念頭，五千於秦國而言實在是個小數目，如果決心要打，絕不會只派這麽少的兵馬，榆次城又非主城，那麽秦國這麽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呢......

正在細細琢磨間，只聽微子考擺手道：“也不過才五千人，要我看，師弟還是你去秦國，我去趙國。一則游說君臣這檔子唇舌交易還是你在行，我笨嘴拙舌的也說不出個鳥來。二則反正秦軍人少，我才學了《墨子兵法》裏的守城術，正好拿這一戰練練手，叫老哥我瞧瞧咱們墨子老祖宗守城術的威力。”

趙偃蘇想了想，說：“也好。”陡然心中閃過一道靈光，他目光如炬，交付微子考道：“師兄，我猜測秦國這回是聲東擊西之策，小隊人馬出現在榆次城外吸引註意，大隊人馬趁機攻占邯鄲或晉陽這兩個主城。然而邯鄲在趙地腹部不易被襲，而晉陽遠離京畿反而要多加註意。你去了趙國後，輔助趙將切勿輕易走動，不管戰火燒到哪裏，你只需堅守晉陽！”

微子考聽他分析的有理有據，讚同道：“好，聽你的，我就守晉陽，哪兒也不去！”

趙偃蘇眼神發亮，直視著微子考：“邯鄲晉陽兩城不滅，趙國就不會散，趙國不散，其餘諸城皆可保。師兄，這一重任就交給你了。”

“好了，放心吧，我這就直奔晉陽。也不知道那兒的人是不是跟秦國人一個牛脾氣，要是又要我們出示什麽木傳什麽鐵傳的，把我們當拾破爛的趕出來可怎麽好。”微子考為首的齊墨眾人半輩子都將自己困在齊國，從未出來見識過外界世面，所以對什麽都不了解，故有此一憂。

趙偃蘇擰著眉頭笑，“此等禁制唯有秦國堅持在用，趙國規矩極少。且墨家的非攻思想天下皆知，所以每每哪國有了戰亂，想請墨家的人過去還來不及，怎麽會攔你。師兄可放心了。”

微子考心下大定，當即便拜別楚墨，領著自己的一隊人馬消失在了黃土矮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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