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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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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眾人一齊用飯,席間不見趙偃蘇身影。

橋嬴道他必然又是廢寢忘食於書卷之中了,飯後便捧了一籃棗子去看他。

屋內一燈搖曳,映得墻上人影蕭條。橋嬴敲了敲門,聽見裏面傳來一聲請進便推門走了進去。

入門第一眼,便是他立在幾案旁,擰眉深思,註目案上圖畫的身影。

橋嬴的註意力立刻被那地圖吸引,她放下棗子走了過去,“這是......七國地圖?”

“是。”

橋嬴不由看得更仔細,“你這副神色,難道是將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

趙偃蘇不由擡頭笑了,“怎麽,我的神色很難看嗎?”眼角的皺紋一下子從緊繃中松弛下來,這才發覺,原來自己果真已經擰眉太久了。

橋嬴也輕快了,“不,不難看,你什麽樣子......都好看。”

趙偃蘇已經順手撿起棗子在吃,一面吃著一面仍然研究那地圖,他道:“其實對於山外的政事,我一直沒松懈過,只是苦於不能出山,也就不能得知山外的最新進展。從我們入山前的情勢來看,趙國已經明顯現出了頹勢,在這兩三年前一敗再敗,我很怕,其餘六國會趁此機會——損不足,以奉有餘。”他說話的同時,將六個大棗圍住一個小棗,模擬出一副戰場對壘的形式。

橋嬴對政事無感,對於戰爭也早已麻木,但因趙偃蘇在意,她便也在意,遂亦聚焦起眸子,熒熒道:“我想,趙國雖危險,但暫時還不會亡國。”

“為什麽?”

“長平之戰後兩年,有一場邯鄲之圍,那時信陵君竊符救趙,從魏國搬來了救兵,楚國的春申君也帶來了楚國援助,魏楚趙三國便在邯鄲進行了一次影響的合縱,這一場合縱之戰震動天下,大約可算是近年以來最為成功的一次合縱。合縱的結局已經過去,但合縱的影響卻仍然留存,我想,這就是趙國的浮板,它雖已落水,卻仍有生機和威氣,其餘六國,應當不敢輕易動手。”

趙偃蘇很驚訝小小年紀的她竟也能條理清晰地分析出這些話來,雖然僅是一種無憑的感覺,但在她這個年紀而言,已是很了不得。而她所說的話,其實趙偃蘇事先又何嘗不明白,但他心中仍有氣流湧動,總覺得,不會事事都在他們的推斷之中,若一切都能由推斷而得到答案,那麽這裏怎麽能是大爭滅國的戰國年代?大爭之世,人人必爭,絕非一兩次的威嚴震懾便能熄卻人心貪婪的!

直至橋嬴走後,趙偃蘇仍然處在焦慮之中。山裏歲月平和,融入數月也仍涼卻不了他炎熱的心,每個人生來就有自己的性格,因此性格走向各自的命運,他的少年時期絕不是現在這副模樣,但多少年風雨顛簸,終於不可更改地一步步走向如今的殫精竭慮憂思深重。這不是他的性格,卻仍塑造了他的命運。戰爭,戰爭,命運相牽,唯有這兩個字吧。

......

卻說那日公孫修本想噎人,卻沒想到反而被噎,他十分不服氣,回去後便把自己父親公孫龍的著述全都翻了出來,夜夜挑燈研讀,想找機會扳回一局。

果然讓他找著個機會。

一日碧虛子和趙偃蘇帶著眾學生到谷底深處的桃花溪邊賞秋吟詩,公孫修見眾人都在,正好借此機會讓宋士彥出個大醜,遂得意洋洋地走出來。他止住正在對詩飲酒的眾人,高聲道:“宋兄,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不知你可否為我解答?”

橋嬴宋士彥李弼三人正在玩投壺的游戲,聽他如此說,俱都停下了手中竹箭,擡頭望著他。原本觀看投壺的趙偃蘇也將目光移到了公孫修身上。

公孫戌知道自己的弟弟不懷好意,趕緊站起來拉著他,“你又想耍什麽把戲,千萬別再丟人了!”

“誒?”公孫修卻輕輕把兄長的手從袖子上撣掉,更加搖頭擺尾道:“我這是在請教問題,怎麽能算是丟人呢。難道兄長你,認為我這是不恥下問?哈哈哈哈......”他笑的十分得意,但無人理他,又顯得有些落寞。

笑了半刻,轉頭笑對宋士彥,“宋兄,可否?”

宋士彥站起身,文雅道:“不知修兄是何問題?只要士彥能回答得上,必定知無不言。”

“趙兄......”橋嬴用眼神示意趙偃蘇,趙偃蘇嘴角噙笑,氣定神閑對橋嬴道:“不妨,且看他想說什麽。”

公孫修搖著步子走到桃花溪的溪水邊上,對眾人道:“各位請看好了——”他分別擡起左右兩只腳,反手就把靴子給拔了,露出腳掌。眾人見他舉動如此怪異,不知要做何事。

他笑嘻嘻,將靴子扔到一邊,自己走到了溪水裏,走了一個來回好似故意展示給眾人看。出水之後,又特意下去走了一個來回。走完兩遍後才重新穿上靴子行到眾人跟前。

宋士彥疑惑道:“修兄,你這是何意?問題又何在?”

“問題就是——宋士彥,方才我兩次踏進這條小溪,你說我前後踏進去的,是同一條溪嗎。”

眾人聽見,紛紛暗想,這算是什麽問題?

碧虛子開始捋起胡子思考,其餘學生也在小聲討論。

“宋士彥,問你話呢,快說,到底是不是同一條。”公孫修等著看他出醜,巴不得他早點說話。

“修兄,你這問題......著實奇怪。”宋士彥從沒遇見過這樣的事情,一時不大理解公孫修到底想說什麽。

“什麽奇怪呀,明明就是你解不出答案,才會說我問的奇怪。”他催他,“你快點想,這麽簡單的事還要想這麽久!”

宋士彥猶豫道:“這明明就是同一條小溪啊——連名字都有,叫桃花溪。”

“哈哈你錯了!”他等不及地要宣判他說錯了,興奮道:“我就說你笨,解不出答案!”

他此話一出,碧虛子為首的眾人都一臉茫然,雖然知道答案肯定沒那麽簡單,但絞盡腦汁也不知如何解釋此溪非彼溪。

趙偃蘇卻是會心一笑。橋嬴望見,奇道:“趙兄有解?”

他神色平平望著公孫修,對橋嬴道:“他必然是要化用他父親公孫龍的白馬非馬理論了,橋兒不妨接著看。”

公孫修見所有人的焦點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意,嗓音又擴大了幾倍,自以為成了教授學問的聖人,滔滔不絕道:“我們生存的這片大地上呢,每個事物都是由諸多更小的事物組成的,好比這顆桃花樹是由樹枝、樹幹、葉子、果子等組成,你們同意嗎?懂我在講什麽?”大家點頭道是,他咳了咳嗓子,又昂首道:“那我們腳下的這條桃花溪也不例外,桃花溪之所以成為桃花溪,是由它裏面的水流,魚兒,乃至沙子石子等等東西組成,包括溪水底下的濕土,都是桃花溪的一部分,你們聽得懂嗎?”

底下人有點不耐煩,催促道:“這些誰不知道,你快說下一步吧。”碧虛子也敲了敲拐杖,“是啊你快點說,老朽等的都急死了 。”

“咳咳,我還不是怕你們理解不過來,東西總要一口一口慢慢吃,學問總要一點一點慢慢學嘛。”他頓了頓,道:“所以我說我前後兩次踏進去的不是同一條溪,你們明白嗎?”

底下人幾乎要怒。碧虛子倒是反應機敏,一下子悟到關鍵,提問道:“我約莫知道你的意思了。是不是說,因為第一次踏進去時,水在流動,所以第二次踏進去時那腳邊的水已經不是第一次腳邊的水,”他鋝了一把胡子,思考道:“因為溪水改變了,所以這條溪不能稱之為方才那條溪?”

“哎呀不愧是老師,一點就通!”

“只是,這是不是有些牽強?”

公孫修說:“老師你自己都能推理出來,可見這確實是個有理有據的答案,又怎麽牽強呢。”

轉而盛氣淩人看向宋士彥,得意忘形道:“宋兄,這回你可答不上來了。”宋士彥虛心道:“修兄所言確實有理,是在下疏忽了。”

“哼,你不是疏忽,我看你就是天生的笨!如果不是我的指點,你八輩子也想不出答案!”公孫修趾高氣昂,想起上次之事心中愈發不快,索性把所有怨恨都統統發洩出來,口不饒人,一張臉烏煙瘴氣十分不好看。

一邊的李弼是個急性子,見宋士彥被他這樣侮辱,氣不打一處來,立馬起身指著他罵了個“你!”字。雖然他與宋士彥沒什麽交情,但就是看不得他這麽欺負人。他猛地站起來就想為宋士彥出頭,好好教訓公孫修一頓。卻被橋嬴拉住,硬是被拉得重新坐了下去。

“橋妹!放開我!”他氣沖沖。

“噓——”橋嬴笑吟吟看著他,小聲道:“趙兄有辦法,你聽他的。”

李弼喜了一聲,“真的?”隨即看向趙偃蘇,見他只是微微一笑,便知有戲,連忙湊了過去,“請趙先生告訴我,該怎麽教訓這個小人!”

趙偃蘇笑說:“方法是有,但不可用過,小小懲戒一番也就夠了。”隨後如此這般解釋兩句,聽得橋嬴和李弼神色俱是大喜。

李弼抱拳道了聲謝,幾大步躥到仍在口若懸河的公孫修身後,飛來一腳,十分瀟灑利落地將他踹進了小溪之中。頓時溪水四濺,公孫修在水裏撲騰,抹幹眼睛上的水看見李弼叉腰立在岸邊大笑,怒道:“李弼,你幹什麽!”

岸上眾人也亂了,除了碧虛子亦大喊大叫,其他人卻是觀望偷笑,還是在他哥哥公孫戌的幫忙下他才裹著濕衣服爬了上來。

“我幹什麽?當然是打你啊。”李弼笑哈哈,毫不躲藏。

“你,你敢打我!我、看我不打死你!”公孫修氣沖沖,衣服也不整理好,淋著一身水就沖了過去,果然才走了兩步就被自己的衣角絆了個大跟頭,腳下一歪差點又滾進溪水裏。

岸上眾人本是憋笑,見狀,簡直是捧腹大笑起來。

“安靜!安靜!公孫修是毛躁了點,但李弼你怎麽能打人呢。”碧虛子氣的吹胡子瞪眼,但根本沒人理他,俱都拍掌大笑。

公孫修不死不活地又沖過來要打他,李弼佯裝害怕躲避,邊跑邊笑嘻嘻地求饒:“誒?你站住,別過來啊。”跑到碧虛子身後,見公孫修果然頓住了,大家也都不笑了,趁此安靜時光,忙大聲道:“師父,你要聽道理,我就給你講講道理。”

“你打同窗,你還有理了?”碧虛子把腦袋一梗,偏過去昂的老高,表示不願聽他講話。

橋嬴會心地看向趙偃蘇,趙偃蘇卻只是當風飲酒,沒有關註熱鬧喧騰處。

“師父,你先別急,你聽我說。”李弼笑嘻嘻望向落湯雞似的公孫修,一調高一調低好似擠兌,“你說我打你,我是打你不錯,可你不該打我呀。”

“你!”公孫修怒目圓瞪,圍著師父同他打轉,左撈一下右撈一下,想逮著李弼,“憑什麽你打我我不能打你!”

“師父他老是嚇唬我,我都沒法好好說話了——”李弼朝著他擠眉弄眼,口中卻甚是無辜。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都給我停下來。”碧虛子快被他們兩煩死,索性自己走到一邊去擺脫這兩人 。

公孫修立著揮手:“我,我不動你,我就站在這,等著你說!你倒是說說,為何你打了我我不能打你!”

李弼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笑嘻嘻地:“我剛才是打了你,可那是剛才的你,現在的你早已不是剛才的你,豈不就是兩個不同的人?你說我打了他,禮尚往來他可以打我,可你不能呀,你若是打我,就是沒道理,欺負人!”

“你說什麽剛才現在的,你你你——你才欺負人!”公孫修被李弼噎得說不出話來反駁,但他這是借用了他的觀點,如果硬要反駁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公孫修才不傻,可不罵回去幾句話又心裏不爽,氣血翻湧眼冒金星,他只指著手指“你你你”了半天,除此之外再無他話。

圍觀眾人會過意來,紛紛喝彩:“弼兄說的對!”

“李弼機智!”

“對,李弼駁的好!公孫修這回該你認輸了哈哈哈哈——”

公孫修幾乎感覺自己要被氣的嘔血,終究氣不過,大聲嚷道:“我怎麽不是剛才的我了,我又沒吃飯也沒喝水!”

李弼嬉皮笑臉,一臉不正經,賊笑道:“沒進的,難道就沒出的?我看你在水下時說不定一受驚放了個屁。”

“哈哈哈哈——”所有人都被他逗地捧腹。

“是這樣!公孫兄快承認吧,你放了個屁,所以就不是剛才的你了哈哈哈!”

“李弼你,你欺人太甚!”公孫修撫著心肝,臉色蒼白,他從出生起,何曾被人這樣戲耍過?

“李弼,夠了。”碧虛子拄著拐杖走過來,雖然心內讚嘆李弼這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用得好,但礙於公孫修畢竟也是自己弟子,不能讓他太難堪,是以警示地瞪了李弼一眼,讓他閉嘴。

公孫修不肯罷休,怒道:“李弼你說,到底是誰教你的!你這個豬腦子怎麽可能想出這一招!”拂袖也拂得不利落,甩出一袖子的水。

“你說誰豬腦子?”李弼被他這麽一說是真的怒了,登時腳跨一步,拳頭勒起來就想打架。及時被碧虛子給攔下。

場面鬧哄哄的,眼看就要再度亂起來。

一直沈默不語的趙偃蘇突然走出來說話:“修公子,且聽我一言。”

橋嬴見他站起來,趕忙也站起來跟在後頭。

公孫修見他此刻說話,恍然憤怒道:“趙先生原來是你,我對你尊敬有加,可你為何幫著李弼戲耍於我!”

趙偃蘇一臉坦蕩,平和道:“我們並非想要戲弄你——”

“不,先生,我就是要戲弄他!”李弼恨恨地打斷,邊咬牙切齒邊試著踢腿過去。又被碧虛子這個老兒攔下。

“好,就算是我們故意戲弄於你,修公子,為何不想一想我們為何要戲弄你?在你落水之時更是無人相救?”

“你們當然是嫉妒我的才華!”他想也不想,拂袖昂首,極有自信。

一直站在趙偃蘇背後的橋嬴,聽到這句差點笑出聲。

趙偃蘇唇角微揚,沒有反駁,只順著說道:“修公子你的確有才華,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像你想象的那樣嫉妒你。而大家不願救你的原因,更是與你的才華無關。”

“他哪有什麽屁才華。”李弼被碧虛子攥著手受制於人,只好冷冷地翻個大白眼。

趙偃蘇接著說:“他們不救你,不幫你,看你好戲,只是因為你不懂得尊重同學。不懂得尊重人的人,也往往得不到別人的尊重。這是生存在世上最淺顯的道理,可你至今未懂,我看經此一事,你該好好修煉自己的心性。需知欲成才先成人,如果一個工匠有本事建造華麗的宮室卻沒有本事建造平地的臺基,那麽這個工匠技藝再高超,也不會有人請他去建造房屋的,修公子你明白嗎?”

趙偃蘇言語真摯誠懇,確實是誠心在教育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公孫修也不傻,明白他的意思,但當面這麽多人,不好意思這樣就服軟,便硬著聲,隨意攏手道:“謝先生,修明白了。”

他向李弼翻了幾個白眼,李弼也回敬他更多的一堆白眼。

公孫修以為這就完了,沒想到趙偃蘇還有話說。

“修公子,方才你說的溪水理論著實有趣,但趙某細觀之下又以為有些許不妥,遂想和你再辯上一辯。”

“趙先生你既然說不妥,那必然是不妥了,不用再辯。”他出此大醜不欲再留,也沒心思爭什麽風頭了。

趙偃蘇莞爾一笑,“既然修公子都如此說,趙某就一舒心中所想,直說無妨了。”

眾人見趙先生似要開課的樣子,忙聚精會神攢過來,豎著耳朵準備聆聽,不知今日又能聽到怎樣一番高深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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