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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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那個傳聞的真實事件,其實是這樣的。

民國時期有一對男女,機緣巧合下在某座石橋上相遇。

男的叫李成業,是孤兒。從小在街邊流浪,一路摸爬滾打、在偷竊生涯中走來。

女的叫汪茹玉,是大家閨秀,舉止投足都很有教養。

因為門不當戶不對,女方家的人都不接受李成業,反對他們結婚。

但汪茹玉很愛李成業。於是兩人商量著,在某天相約私奔。

他們是在一座石橋上舉行的婚禮。

婚禮很簡單。

那是某天夜裏,街市上燈火通明。

兩人站在橋中間,從高處往下看,一片繁華夜市的景色映入眼簾。

他們沒有司儀,沒有觀眾,沒有祝詞,沒有掌聲。

只有他們兩人和燈火濛瀎的夜色。

婚禮簡陋的看著都不像婚禮。

但他們不在乎,他們很開心。

那天晚上,李成業耳根赤紅,小心的將汪茹玉攬在懷裏。

他和她笑著,他看她笑著。

李成業在汪茹玉耳畔輕聲低呢承諾:“阿玉,我會給你最好,會永遠愛你。”

“我很愛你,很愛你。也只愛你,永遠愛你。”

愛的承諾說出口,牽動了汪茹玉的芳心。

那天晚上,汪茹玉笑得像個孩子。笑意似煙火,燦爛且明媚。

她覺得自己很幸福,很幸福。

他們結了婚,住在簡陋、破舊的房子裏。

沒有孩子,日子過得很辛苦。

李成業為了能讓汪茹玉過上好日子,在外拼命打工掙錢。

汪茹玉則是在家細心打理屋子,開始向鄰居學起簡單的針線活。

她從小就沒吃過苦,過的是養尊處優的日子。

纖纖玉手開始長繭,開始愈來愈粗糙。

她換去了榮華富貴的一身裝束,穿上的是粗布麻衣。

但她沒有抱怨,選擇了腳下的路便一直堅持著想要走到底。

因為她很高興能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

所以她想,日子會好的。

再堅持一下,會好起來的。

辛苦的日子總是感覺漫長,一眼望不到頭。

但汪茹玉沒有絕望崩潰,沒有責怪李成業無用。

李成業也珍惜著汪小姐,想盡辦法給她最好。

一張小床很狹窄。但他會給她讓出大半張床的位置,讓她睡在裏側,他在外側護著她。

家裏窮,買不起糧。總是飽一餐餓一餐,大多數都是吃不飽的狀態。但他會分出一大半食物放進她的碗裏,笑著哄她說自己力氣大,身體壯,少吃一點無事。

他去打工,路過服裝鋪時駐足觀望一陣,然後偷偷攢錢買下店裏一件藍色的長裙,在她生日時給她一個驚喜。

他不會說情話,也不知道怎麽哄女孩子高興。偶爾兩人小吵一架,他會提前住嘴不去掙,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隨後他會試圖和她講道理,但是邏輯混亂,嘴皮子不靈活,講得很慢很笨拙。

汪茹玉也不會無理取鬧,不會笑話。

她會認真聽著,努力去理解他的意思,漸漸平覆自己的心情,說出自己的觀點。

他們是互相尊重,互相珍惜的。

李成業還有個毛病,這個毛病使他的工友想打他。

他會在工地上休息,和旁人聊到家室時,字裏行間都透著對自己媳婦兒的驕傲。

他會告訴別人:“你看,我媳婦兒給我補的衣服,你沒有吧!”

“你看,我媳婦兒給我做的午飯,雖然簡陋但裏面包含著她的用心與愛。你沒有吧!”

“你看,我昨兒幹活不小心弄破手了,我媳婦兒給我包紮的傷口,還給我吹吹說‘不疼’。你沒有吧!”

“你看……”

“我知道了!我不看!你快走!快走!不然我一會兒忍不住打你!”工友怒道。

他總是樂呵呵地笑著去酸身邊的人,滿臉的驕傲都表示著“我媳婦兒最好”!

兩人很恩愛。他在給她生活中的小驚喜,她在給他生活中的小溫暖。

許是這份甜蜜酸到老天爺了,美好的日子並不長久。

在某一年的冬天,汪茹玉病了。

她沒吃過苦,拼著命的硬撐著身子幹活,嬌弱的身子在最寒冷的天氣下垮掉。

那年冬天,雪下的很大。

汪茹玉發著高燒,止不住的咳嗽,喉嚨裏布滿腥味,血從唇齒間溢出。

李成業慌裏慌張,背著她去求醫。

他害怕她沈睡下去再也醒不過來,於是一直跟她說話。

他跟她說別怕,別睡,好好的,會好的。

汪茹玉牽著嘴角笑了笑,努力打起精神回應他的話。

但在踏過石橋時,汪茹玉感覺自己快不行了。

於是她笑著,在他耳邊低呢:“阿業,謝謝你。”

“我很愛……很愛你……”

汪茹玉說著說著便沈了下去。

李成業感覺不對勁。他心裏一個哆嗦,慌忙把背上的人放下來摟進懷裏。

“阿玉……阿玉!”李成業不敢置信,伸手緊緊摟著,撫摸她的臉龐,不停地叫她的名字。

但是懷裏的人再也不會笑著回應他,說一句——“在呢,我在呢。”

那年冬天,雪下的很大。

街道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雪。

積雪堆積,漫過腳踝。

汪茹玉死了,沒了呼吸。

死的時候叫著李成業的名字,跟他說謝謝。

李成業呆滯地抱著懷裏愈發冰冷的屍體,嘴裏喃喃:“阿玉……阿玉……”

她的葬禮很簡單,參與的人只有李成業。

他把她埋在一座山上,她的身上穿的是件藍色的長裙。

那是他在她生日時給她的驚喜。

她很喜歡,他想她會高興。

但在進行完簡單的葬禮後,不過幾日李成業便瘋了。

汪茹玉死了,真的死了。李成業回過神後接受不了。

他每天起床,看不見身側躺著的另一人。

吃飯時他習慣將菜夾給對方,卻每每回過神時,發現夾的菜掉在桌的一邊。

掉在了汪茹玉常擺碗筷的位置。

他在工地上受了傷,回家也不會有人哄他說“不疼”。

家裏充斥著汪茹玉的氣息,卻怎麽也見不到她這個人。

假的故事背景中寫到——朋友見李成業頹喪度日,於是勸他想開點,可以嘗試一個新的開始。

但實際上不是。

是他自己選擇放棄,想要擺脫。

李成業嘗試新的開始,以此轉移自己的註意力,不去想那段悲傷。

他把有關汪茹玉的東西都燒掉,卻不知是有意無意,疏忽了一張藏在自己枕頭下的照片。

他不去石橋,不想汪茹玉的死,不去追憶往昔,哪怕追憶了也掩藏自己的情感。

他騙自己從沒認識過這個人,想將她的一切在腦海中通通磨滅。

就當她不曾存在。

李成業拼命工作,努力掙錢。

開了個酒館,生意漸好。

他再婚,在風月場所中找了個女的,叫餘菁。

一年後有了個孩子。接著他搬家,搬進更大的住宅。

悲劇的開始發生在他搬家後不久。

汪茹玉死了,但她化作了靈。

她回過神弄清自己的狀況後,去尋找李成業,找到後一直跟著他,看著他。

她看他頹廢,看他麻木,看他日子變好,看他娶了個新的妻子,看他有了個可愛的孩子。

她本來應該高興,因為她希望他能好好的。

但她不高興他想要將她忘掉,想要將那份感情磨滅。

我陪你走過最艱難的那段時光,不曾怨恨你半分,你卻不珍惜我們的感情,想要將我忘記!

汪茹玉很生氣。

她本身化成靈,控制不好,怨氣便會格外凝重,甚至吞噬她的本心。

於是她扭曲了。

她厭惡餘菁搶走了李成業,討厭他們的孩子,最為痛恨的是李成業,怪他不懂珍惜。

為什麽有些東西能輕而易舉的說忘就忘?

但她本心善良,在還沒完全吞噬前,她的狀態扭曲著,一下想“忘了也好,他能過得更好”,一下又有些不甘心。

她不甘心,不甘心為什麽李成業要忘記,不承認她的存在

而且還那麽容易……

當年結婚時他一下說出口的承諾,如今早已化為泡影,早就煙消雲散。

明明答應好的,明明說好了的。

他只愛她,也永遠愛她。

化成靈的汪茹玉心態扭曲著,在善惡間跳躍。

她希望李成業生意崩盤,重回困苦的日子,這樣他就不會忘記那段窮苦的時光。

她希望李成業和餘菁的孩子死,因為以前他們沒有孩子,她不想看他活得那麽高興。

但她又轉念一想孩子是無辜的。於是她很快打消了念頭,卻不料那孩子在一次高燒中離開。

她也希望餘菁死,又深知這不是餘菁的錯,所以總會在生死一念間,救下餘菁。

她時常痛苦地掙紮著,時而又茫然無措地想“忘就忘了吧,他豈不是能活得更好些”

畢竟還是希望他能好。

但是憑什麽只有她一人留有那份記憶?!

那份感情,那段時光被人說忘就忘,說銷毀就銷毀?

那他把她當作了什麽?

當初的承諾真的只是說說而已?

那她究竟是什麽?

李成業還愛她嗎?曾有真的愛過她嗎?

汪茹玉想,心裏矛盾,感覺自己要精神分裂。

她看著李成業生意崩盤,看著他家道中落、窮困潦倒,看著餘菁受不了突如其來的橫禍發瘋,看著他們的孩子在高燒中死去……

汪茹玉咬著牙,咽下矛盾的思緒,想著要不……還是算了……

沒有意思,她也累了。

她不想跟著李成業,想放下了。

但是她希望在離開前,李成業能看她一眼,認認真真地再看她一眼。

一眼就好,她知足了。

因為李成業從來不正式她的死以及他們的過去。

因此汪茹玉想在離開前讓李成業再看看她,認真地看一眼。

這是她的執念。

但是李成業沒有。他是個膽小鬼,他不敢面對汪茹玉。

他不敢面對汪茹玉死了,不敢再去石橋。

家中發生怪事,他猜測到可能是汪茹玉來找他了。

來找他,在怨恨他頹喪無能,怨恨他不守承諾,怨恨他逃避現實,怨恨他不懂珍惜……

也許還想問問他,你是否真的愛過。

於是李成業害怕著,不敢踏出家門半步,靠著家中積蓄度日,請了半吊子的道士想將汪茹玉的陰靈除個幹凈。

他不敢面對汪茹玉怨氣沖天的靈,過來要他的命。

但是沒有用。哪怕他最後受不了,抑郁了,自殺了,也擺脫不了汪茹玉。

餘菁在某一年上吊自殺,吊死在一棵老樹上。

緊跟著他也一起,吊死在那裏。

然而時光輪回,他死後心虛,不敢去陰間,也依然在人間徘徊,重覆當年的事,一遍又一遍。

他是個膽小鬼,他不敢去看汪茹玉。

生前不敢,死後也不敢。

陣法的紅紋漸漸停息不轉,光芒散去。

陣法中央,汪茹玉紅著眼看著李成業。

她沒哭,就是很難受。

化作靈的那段時間,她獨自哭了那麽久,現在不再想哭。

李成業坐在地上垂著腦袋,樣子很頹,他不敢去看汪茹玉。

他還不敢。

以前不敢,現在也不敢。

他心裏內疚,卻沒有勇氣去正式所犯的糊塗。

汪茹玉垂著眸子看著他。

“阿業,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性格,應該是很勇敢的。”

汪茹玉牽動著嘴角,想要努力擠出個微笑。

但是太困難了,她沒有力氣去裝模作樣。

汪茹玉俯下身,很輕很輕的對李成業說:“阿業,你看看我。”

李成業死盯著地面,巋然不動。

“你聽我說。”汪茹玉耐著性子道,“我要走了,我希望你能看我一眼。”

“不看也算了,反正也沒什麽用了。”汪茹玉勾嘴淺笑。

“我在這裏就是想跟你說一聲。”她說,“雖然沒有意義,但還是想告訴你。”

“感謝你曾對我那麽好。”

“我也曾愛過你。”

“很愛、很愛你。”

長風一掀,牽起了汪茹玉的長裙。

藍色長裙又破又臟,但她依然穿著,而且很喜歡。

那長裙掩蓋不住她的端莊和美。

李成業怔楞著,隨即僵硬地擡起頭看著汪茹玉。

有些啞然,嘴巴微張,不知道要說什麽。

半晌李成業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嗓音嘶啞,微顫著:“你……你說什麽?”

李成業渾身顫抖著,眼眶泛著猩紅,裏面布滿血絲。

他清清楚楚看見前方的虛影嘴巴一張一合。

很輕,吐字清晰。

汪茹玉對李成業說:“我曾愛過你。”

“很愛、很愛你。”

剎那間李成業眼眶裏的淚水洶湧而下,瞬息而出。

明明先前還怕得要死,抖如篩糠。

現在卻是止不住的想往前。

就是想攔著漸漸透明,快要消失的虛影,想要抓住她,求她原諒。

“對……對不起……”李成業顫抖著,“對不起……對不起……”

他害怕逃避那麽多年,就是怕汪茹玉化成厲鬼來質問他,來要他的命。

但是汪茹玉沒有,什麽都沒問。

反倒還釋懷了。

李成業瘋狂吼叫,徒勞地伸手去抓那片虛影。

可是抓不住啊。

當年的承諾說出口是輕而易舉,現在的“對不起”也帶有同樣的意蘊。

只是幸好當年的聽者長大,不會再抱有美好單純的念頭去輕易相信了。

汪茹玉笑著,身影漸漸暗淡。

她笑得燦爛,像夜晚的煙火,在空中絢爛,很明媚。

如當年結婚的那晚。

她身後是一片和煦的陽光。

在走之前她來到葉韶凡跟前,手裏捧著什麽東西。

“先生,您的東西別在弄丟了。”汪茹玉送到葉韶凡跟前笑道,“謝謝你們。”

隨後她的身影隨風消逝。

葉韶凡沒想到汪茹玉會突然來到跟前,手裏緊緊攥著汪茹玉塞給他的東西。

伴隨著李成業聲音的嘶吼,身體開始如摔碎在地的玻璃瓶般四分五裂,周圍的景象也在坍塌。

葉韶凡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兩塊系著紅繩的木牌。紅繩纏繞交錯,把兩塊木牌緊緊綁在了一起。

上面寫著字,字跡他眼熟。

有塊木牌是他寫的,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了。而另一塊雖然眼熟,但他不知道是誰寫的。

上面沒有願望,而是一段對話。

一個上面寫著——我害怕失去你。

另一個上面寫著——那就不讓你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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