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關燈
淩書不自覺往後退了兩下,身子抵到了墻壁。

椅子上的人,不對,應該不是個正常人,他身體呈現半透明狀態,跟林書長得一模一樣,包括那寬廣的身材。

淩書被驚了那一下後,立馬就反應過來,這應該是本尊回來了。

他強行鎮定,想起自己現在是鳩占鵲巢,只得尷尬地對對方笑了笑,說:“林先生,你回來了?”

對方點點頭,聲音縹緲:“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

淩書解釋:“那什麽,我不是故意要占了你的身體,你想要的話就拿回去吧,只是我也不知道辦法,你自己琢磨下?”

雖說好死不如賴活著,但正主回來了,他也沒道理剝奪人家生存的權利。

誰知對方苦笑一聲,然後就搖搖頭拒絕了:“不了,我早就想解脫了,你能進來,也算是緣分。”

淩書意外,問:“為什麽?”

“我這個人,懦弱無能,把日子過得一團糟,離開了也就輕松了。”

“淩先生你跟我不一樣,我能感覺得到,你心性堅定樂觀,想必即使抓到了我這一手爛牌,也可以好好玩下去。”

兩人隔著一個房間,盡管素昧蒙面,此刻卻像好友那樣在交談著。

淩書聽到這一段話,皺起了眉頭。

“林先生,雖然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但一時的艱難不代表一世的艱難,好好在人間活著,工作賺錢,吃喝玩樂不香嗎?”

可對方依然堅定拒絕:“我鬥不過生活,沒有勇氣去反抗,不想再掙紮了。”

淩書只看著他,可惜地嘆氣,怎麽會有這麽看不開的人?

林書沒再說話,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飄到床邊,說:“我就要走了,臨走前給你留下了一堆爛攤子,實在是不好意思。”

他一邊說著,半透明的手掌一邊覆在“林書”這具身體上:“也沒什麽能幫你的,只能讓你了解一些我的過往,以後也不至於兩眼一抓瞎。”

淩書並沒有感覺到任何人的觸摸,但從對方手掌挨上這具身體那一刻開始,他腦子裏就走馬觀燈地閃過很多片段和畫面,多到一時難以消化。

然後,淩書親眼看著那個半透明的“靈魂”逐漸淡化,一點一點不見,直至消失。

而他,也終於了解了關於這個年輕人的所有故事。

只是把真相都了解完後,他腦子裏只有兩個字——臥槽!

林書年紀不大,今年二十四歲,他二十歲時因緣進入演藝圈,非表演系科班出身。

他並不像網上傳的那樣猖狂自大,反倒就像他自己說的,懦弱膽小,甚至還因為自己的身材而很自卑。

但他演戲確實很努力,肯下苦功夫去琢磨演技,所以一直表現都不錯。

林書為人老實又好欺負,公司的人一面嘲笑他身材,一面指望他多接點活,好帶來收益。

就是這樣的一個老好人,誰都可以踩一腳。

之前和吳哲那事,也是有內幕的,那條微博根本不是他自己發的,而是鄭峰和公司的高層逼他拿出賬號,聯手操作,目的是為了帶風向,把吳哲演技不行的輿論壓下去。

不僅如此,吳哲那段時間還犯了個不該犯的錯誤,公司怕被媒體鬧大,幹脆推波助瀾,就把他推出去轉移大眾的視線。

至於具體是什麽錯誤,林書卻並不清楚,公司裏的人包括鄭峰,都從不屑跟他說這些。

這一切林書都沒法反抗,因為吳哲是明娛的太子爺,是大老板的兒子,而他只是旗下一個小藝人,還有兩三年的合約在人家手上。

再加上他又缺錢,很怕被雪藏,所以被人禍水東引時,只能默默承受那些罵名。

而之前鄭峰所說的那些賠償,也就是時下幾個熱門綜藝。

之所以給他機會讓他參加,不過是因為這些節目需要他充當醜角,用自己的身材逗樂觀眾而已。

其實林書一點都不想接,奈何他有一對專吸兒子血肉的父母。

林父林母很是好吃懶做,如果只是這樣,林書養他們也綽綽有餘。

但是,他們喜歡賭博!是那種地下賭博,不是大華國的傳統國粹!

這兩人在地下賭場玩的又大又頻,仗著自己兒子混演藝圈,覺得來錢快,甚至還肥著膽子借了高利貸,現在利滾利,已經有了三百來萬的本息了!

林書這次丟了命,也根本不是因為自己輕生,而是他為了賺錢接了一個粗制濫造的電視劇,在拍下水戲時,道具不好,窒息心梗身亡。

本來身體胖的人就不健康,他自己也知道這一身毛病,也想過要努力減肥,但他父母不讓,覺得他要是瘦下去了,就沒有體型優勢,人家可能就不會找他演戲,不演戲就沒錢,他們還怎麽揮霍?

不用說,按照林書原身這脾氣,他父母哭一哭鬧一鬧,自然就放棄抵抗了,任自己爹媽搓圓弄扁,最後,生了他的人,也最終讓他丟了命。

淩書把他傳過來的所有經歷都走了一遭,最後沈重地倒在床上。

林書本身善良膽小又努力,如果他父母或者公司的同事是好的,那他可以把日子過的很好。

可惜他運氣不好,沒遇見幾個好人,也因為自己的懦弱,生生把自己變成了個可憐人。

清晨,走廊裏陸陸續續傳來腳步聲,淩書睜開眼睛,看著從窗外灑進來的大片陽光,想起自己現在身在何處。

他已經在醫院呆了三天,並沒有像林父林母催的那樣,立刻出院。

心梗畢竟是大毛病,他得確定自己不會再猝死一次。

那晚上他想著林書的事情,也不知道幾點睡著的,雖然心頭沈重,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再去鉆牛角尖也沒用。

就像林書原身說的,他能進到這具身體,這也算是緣分。

以後他就代替這個善良自卑的小夥子好好活著吧,用他的身體好好努力,好好去和這個世界相處,也希望林書再次為人的話,能有一對疼愛自己父母和美麗健康的身體。

至於接了爛攤子的他,走一步看一步唄。

他翻身起來,走到陽光燦爛的窗邊,深吸一口空氣,大大伸了個懶腰。

外面進來一個查房的小護士,看他站在那裏,說:“林先生,你恢覆的不錯,醫生說明天就能出院了。”

淩書搖頭:“不用明天了,我現在感覺很好,今天就辦出院。”

上午十點,淩書穿著林書的衣服,背著他的包,出了醫院。

因為林書離開之前給他的記憶,他現在以對方的名義生活是沒有問題的。

他拿出那個一千多的智能手機,一邊搖頭邊一邊點開打車軟件,這孩子省吃儉用,剩下的錢都交給了父母,自己只留了最基本的生活費,可那對父母卻吃人不吐骨頭。

打車時,他填的不是林書住處的地址,而是自己淩父淩母家的,他想回去看看爸媽,確定下他們是否安好。

上車後,司機師傅從後視鏡看了他好幾眼,最後還是沒忍住,終於操著一口東北口音關心道:“我說大兄弟,你戴著那口罩不難受嗎?難受的話可以先取下來,我開著窗呢,這車上空氣清新的很,不怕啊!”

淩書:……

他出院的時候,跟小護士要了個一次性醫用口罩,如果是以前,以他只有二十多個粉絲的情況來說,那當然沒必要。

可現在林書流量大了去了,而且都是黑粉,萬一在路上被吳哲的哪個粉絲碰到了,那可就慘了。

如果那些粉絲要噴他,他頂著這副身軀,甚至跑都跑不過人家。

所以思慮再三,淩書決定偽裝一下再出門。

只是他忘了一件事,這世界上根本沒有給他現在這樣的大臉量身定制的口罩。

標準的一次性醫用口罩,在一般乃至微胖的人臉上,都是剛剛好,戴起來透氣又舒服。

但是一旦到他臉上,就繃地死緊,綁帶甚至陷進臉蛋白白的嫩肉中,拉著兩邊耳朵巨疼。

臉被擋住的淩書:……

難道胖一點就連口罩都不配戴了麽?

最後,他跟司機師傅進行了一場無聲的較量,用一個胖子的堅持,楞是帶著那要命玩意兒在對方的喋喋不休中,熬到了目的地。

下車的時候,師傅還在感嘆:“唉,你這小夥子,不聽勸,何必自己為難自己呢?”

淩書面無表情,“砰”一聲關上了車門。

等走到小區門口,徹底離開了司機師傅的視線後,他終於繃不住了,發出痛苦的“嘶”聲,抖著手摘下了那快要黏在他臉上的東西,解救了耳朵和臉蛋。

他擡手摸了下,臉蛋上被綁出了一條深深的紅印子。

司機師傅說的對,何苦為難自己?黑粉看到就看到吧,大不了被嘲諷幾句,戴這玩意兒太痛苦了。

等哥哥安定下來了,屯上踏馬的一百個特大號口罩!

眼前是一個很老的小區,他工作後就搬了出來,沒跟淩父淩母一起住,這裏安保一般,他在門口登記下就給放進去了。

提著兩袋子水果和一些補品,他敲開了淩家大門。

淩父看到門外的人,很是詫異:“林先生?”

淩書頂著“林書”的皮囊,看著淩父一夜之間就白了大半的頭發,鼻子一酸。

他溫和道:“叔叔,您好,我今天出院,回家時正好順路,就過來看看您二老。”

淩父很是疑惑,因為他兒子從來沒提過自己還有這麽個好朋友。

但最終他還是沒說什麽,把人放進了屋,因為他能從神情中感覺到這個胖小夥子的善意。

淩書終於進了門,卻一眼就看到坐在沙發上發呆、聽到有客人來了也不聲不響的淩母。

淩父嘆了口氣,說:“小林別介意,我老伴兒受到的打擊太大了。”

淩母性子其實很爽朗,最喜歡有客人上門,每次必定熱情招待,幾乎從沒有像這樣對客人不聞不問的時候。

淩書眼眶一紅,突然就有點後悔。

有什麽好顧忌的呢?為什麽不早點告訴他們真相,非要讓他們白白傷心那麽幾天?

這是他最親近的人,如果連他們都相信不了,這世間再沒有其他人可以相信了。

他放下手中的東西,蹲下身子,對依然看著窗外發呆的母親輕聲哼起來一首搖籃曲——

“月兒彎,月兒亮,我家小本兒一覺到天光。”

“螢火蟲,北極星,陪著我家小本兒到天明。”

淩母的手抖了下,淩父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怎麽會知道這首歌?”

這歌在外面並沒有流傳版本,而是他們夫妻倆編出來,專門用來哄小時候淩書睡覺的。

淩書抿抿唇,直接開口喊了句:“爸,媽,我是小本兒。”

淩母泛著水花的雙眼落到他身上,雙手也使勁抓著他胳膊,哽咽道:“你是不是撒謊的啊?我們家小本兒已經走了啊!”

淩父也紅著眼睛,說:“林先生,你就不用安慰我們老人家了,這種玩笑也開不得。”

淩書也沒指望他們一下就接受,只繼續說:“爸,媽,小本兒這個名字還是我小時候問您二老的,為什麽叫我淩書,不叫我淩本,作業本的本,後來你們就開玩笑地這樣喊我小名了。”

“小時候你們要上班,我就偷偷躲在你們上班的電影院裏看電影,最喜歡那部《勝利》。”

“讀二年級時,我因為貪吃冰淇淋生了一場病,後來你們就再也不讓我吃那個了,長這麽大,我還沒吃過幾次。”

“還有,我最喜歡媽做的油燜大蝦了,總是會在裏面偷偷放點糖,對不對啊?”

淩母終於再也忍不住,抱著失而覆得的孩子嚎啕大哭。

作者有話要說:  今年被口罩支配的恐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