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節點-時間的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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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畢業的時候, 阿治邀請我一起去海邊。

此時是早春時節。

一個月前, 輕津才送走最後一場漫天大雪。

此時空氣裏依然殘留著淩冽的影子。

特別是海風一刮, 和人打招呼的時候可說不上溫柔體貼。

大概是冬日在告別吧。

然而春天已經到了, 路邊的櫻花結起花苞, 開始在三月躍躍欲試。

不久之後,想必能看見滿街的櫻色。

畢業典禮結束後, 阿治非要拉著我去看海。

彼時津島夫婦已經離開,離開之前津島阿姨還囑咐阿治早些回家。

我的父親正在整理他剛剛拍完的照片。

阿治拉著我從學校後門穿過,坐著別人的順風車到達海邊。

今天是工作日, 現在也並非度假的最佳時節。

再加上我們特意找的清凈海岸。

偌大的海灘上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們一起前一後走在沙灘上。

“為什麽要來這裏?”

落後阿治一步的我看著他的背影。

十二歲的阿治褪去了幼時的孱弱。雖然還是偏單薄的身材, 但作為他的體術老師,我知道他的身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身體已經健康很多。

十二歲的小少年說不上成熟, 依稀能窺見長大後的樣子。

長大的阿治變成花花公子也不會讓我感到奇怪。

“想讓夕月看看。”

阿治沒有停下腳步,他帶領我來到海岸線居中的位置。

“八歲那年我送給夕月的畫。”

他兩只手的大拇指與食指相貼,比劃出一個照相機的形狀,把眼前的景色囊括其中。

“我們的家會建在和這裏差不多的地方。”

“我們?”

我對阿治的用詞感到不解。

“我知道夕月想和我住在一起。”

阿治轉身過來,鳶色眼睛裏充滿調侃。

“才、才沒有!”

我結結巴巴的反駁。

為什麽阿治會知道?

明明我上一次孟蘭盆節才告訴母親這個打算。

把“小富士山”變成現實什麽的。

現在被阿治直白的說出來……

所以他到底為什麽會知道啊?

“否認沒有用。”

他饒有興趣的勾成三瓣嘴。

眼睛也變成圓乎乎的豆子樣。

“夕月千萬別準備我的房間。”

“嗯?”

我被阿治的要求感到混亂。

“我們睡一起就好了嘛!要超大的席夢思。”

好吧好吧。

我下意識的考慮阿治的要求。

我會記得囑咐鳴……

等等,鳴是誰?

我甩了甩腦袋。

“夕月曾經在海邊對我做了超過分的事。”

阿治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考, 我把之前的思緒丟到一邊。

“我們這是第一次一起到海邊來啊。”

“那就是我記錯了吧。”

阿治混不在意的說, 他朝著海的方向走去。

阿治穿過淺灘, 爬上一塊礁石。

海浪一下又一下拍打著岸邊。

他站在礁石邊緣。

不知道為什麽, 我竟然有一種錯位感。

海邊的天空,好像不是這樣的。

應該是更絢爛、更豐富的顏色。

“夕月!接下來我也要對你做超過分的事喲。”

阿治的聲音從遠處的礁石上傳來。

我把視線從天幕轉移到阿治身上。

卻發現阿治正對著我笑。

接著阿治面對大海,奮力一躍。

“撲通”一聲, 海面激起水花。

阿治再無身影。

我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

整個人渾渾噩噩。

本能用最快的速度跑到那塊礁石上。

我從阿治落下的地方跳下去。

我在那片水域尋找阿治的身影。

什麽也沒有……

哪裏都找不到……

缺氧的的大腦發出警告。

我不得不游出海面獲得片刻的喘息。

卻在距離自己不遠處的海面上發現一具後腦勺超上臉朝下的身體。

微卷的黑色頭發有點像飄搖的海藻。

那是阿治。

我下意識的露出笑容。

竭力向他游去。

我距離他越來越近。

我正想伸手把阿治撈起來帶回岸邊。

那雙修長白皙的手臂摟上我的腰。

阿治整個人像只八爪魚一樣纏在我身上。

黑色的腦袋在肩窩磨蹭。

我們一身是水。

“大驚喜!”

含著笑意的話語從耳邊響起。

那一瞬間我失去的所有感官全部回來了。我又想哭又想笑,還想按著阿治的腦袋埋進海裏,讓他清醒清醒。

但看見他狡黠的鳶色眼睛。

我舍不得。

回到岸上後。

我恨恨的點著阿治的腦門。

“這就是你說的過分的事?”

我不甘心的再戳幾下。

“是挺過分。”

阿治捂住額頭一臉委屈,我看向腦門上的紅印子,還是停了手。

“沒有夕月過分。”

他理所當然的回答。

這個答案簡直胡說八道。

理智這麽告訴我。

心虛感卻愈演愈烈。

腦袋裏好像劃過很多片段。

沙色的風衣、金紅的朝陽、眼淚……

嗯?

這些是什麽?

“我只是提前告知夕月,更過分的還在後面。”

阿治的話再次打斷我的思考。

我忍不住問他:“那你這次在幹什麽?”

“自殺呀~”

他無所謂的吹了聲口哨。

“夕月應該很習慣。”

“你那些奇奇怪怪的奇思妙想就這麽投入實踐了?”

“我一直認為,在海裏死掉清爽又明朗。”

阿治語氣輕快的述說:“找一條通往大海的河流,從河堤一躍而下,順著流水直至目的地。”

“窒息固然痛苦,沈溺於水中感到格外的溫柔呢。”

說到這裏他黑下臉。

“只要別被無良醫生隨便救上來就好。”

聽起來很像阿治的幻想。

字裏行間卻真實得可怕。

似乎有過那麽一段歲月,我不曾參與,他真實經歷。

心房鼓脹,心頭酸澀。

我很想抱一抱阿治。

我也這麽做了。

“但是……”

阿治擡手圈起我的腰。

“夕月跳下來的時候,我很想拉著你一起沈淪。”

“但是……”

阿治再次強調這個詞。

“突然覺得浮出水面也是個好主意呀!”

他得意極了。

“嚇你一跳。”

“真的嚇到我了。”

我心有餘悸的呢喃。

我們結束了這個濕漉漉的擁抱。

考慮到今天的溫度並不高,我強制性帶著阿治離開。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一直掛念著阿治說的“過分的事”。

隨著我們升入初中,始終無事發生。

我漸漸把這件事拋到腦後。

初中的我們依然像小學時那樣親密無間。

升學後的日子過得飛快,一轉眼,我和阿治都十四歲了。

十四歲那年夏天。

父親告知我一個決定。

他要把我送到東京去,和舅舅一家一起生活。

我問了很多次理由。

父親從不回答。

父親的目光飽含不舍,態度卻非常堅決。

於是我知道了,這件事絲毫沒有轉圜的餘地。

因此每當我看見阿治。

我的心中充滿了擔憂。

他要怎麽辦?

如果我離開他,他會做什麽?

他會不會舍不得我?

我的心中有一種隱秘的篤定,似乎阿治一定會做出某種舉動。

我一直在等待那個時機。

然後我發現了,阿治在偷偷準備一些東西。

地圖、小刀、背包、錢……

樣樣都是為了離家出走做準備。

原來如此。

原來在我忐忑不安的時候,在我為了要和阿治分開發愁的時候。

阿治早已決定好離我而去。

一直以來的懸空感終於找到落腳點。

我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本該如此。

哪怕這些年我們相處愉快,又怎麽能強求漂泊不定的雲停留在一個地方。

阿治本來就對一成不變的家庭厭惡不已。

我們的交集本來就源於單方面的死纏爛打。

如果,阿治真的想離開……

我準備好一張車票。

夏日午後,我熟門熟路的避開津島宅的傭人,帶著漫畫、冰淇淋和游戲機去阿治的房間和他一起消磨時光。

我暗自打量阿治躲藏出走物資的角落。

突然下定決心。

拿出那張車票。

“阿治,走吧。如果你想走的話,走吧。”

我遞出車票,然後對上了一雙沈靜的鳶色眼睛。

阿治的面上不見任何慌亂,他漫不經心的瞟了一眼車票上的目的地。

“夕月真的想我走嗎?”

阿治的聲音傳到耳膜,似乎很遠,又似乎很近。

“阿治一直很想離開輕津。”

“是喲。”

阿治立刻回答。

“所以,想走就走吧。”

我艱難的勾起一個笑容,目光從阿治的身上移開。

“啊,夕月發現了那個。”

他走到我的目光所在地,拉出那些準備好的東西。

“我準備邀請夕月一起去露營喲!”

他打開地圖,地圖上某一處位置標上了紅色的愛心,正是輕津有名的露營場地。

“什麽?”

我震驚得說不出更多話。

心中的認知被打破了,世界晃了晃。

“我說啊,夕月真的想我離開嗎?”

阿治的雙手放在我的肩上,強制我註視他。

“明明是夕月準備不告而別。”

他扯了扯我的臉頰。

“明明夕月下個學期就要去東京了。”

他甩了甩手中的車票。

“明明這張車票的目的地也是東京。”

他的額頭抵住我的額頭。

“夕月是想和我私奔嗎?”

“什麽……”

“如果夕月讓我一個人走的話,我會把目的地改到神奈川,然後找一條通往海港的河流,從河堤上跳下去呢。”

聽見“跳河”的關鍵詞,我又想起兩年前的經歷,下意識的抱緊他。

“不要。”

“然後我會被一個無良醫生自作主張的救起來,變成一個黑手黨,在十八歲那年和夕月重逢……”

隨著阿治的講述,無數畫面在我的腦海爆炸。

六歲的阿治、十四歲的阿治、十八歲的阿治、二十二歲的阿治。

他的迷茫、他的冷漠、他的絕望、他的騏驥、他的笑容……

相擁的我們、牽手的我們、共枕的我們、以及……

屏障一點一點布滿蛛網。

“劈裏啪啦。”

它碎開了。

“這次我不走。”

阿治的臉一幀一幀在我眼前放大。

“我們一起沈淪。”

阿治握住我的手

“或者一起離開。”

他的尾音消散在唇與唇之間。

我終於看清了世界的真相。

作者有話要說:  誒嘿,噠宰之前的改變一方面是他想這麽幹,一方面是必須這麽幹。

只有和回憶裏不同才能夠打破這個世界的禁錮。

破壞是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其中最重要的節點就是十四歲那年噠宰的離家出走。

所以做出相反選擇的噠宰得到了他想要的,夕月意識到這個世界是假的了。

怎麽覺得這個解釋又甜又虐呢?

嗯,一定是我的錯覺。

要完結了。

明天是時間亂流部分的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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