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重逢-與他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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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達橫濱的時候,是一個秋天。

火紅的楓樹在道路兩旁招展,我踏在吱吱作響的楓葉上,仿佛走進了血色鋪就的幕布。

我從未到過橫濱,但我自小生活的地方也有一片廣闊的海域,空氣中夾雜著海風的味道讓我眷戀,那種微微的鹹,加上滋潤的空氣,使我不自覺的,本能的朝著海的方向走去。

毫不意外,我迷路了。我只好隨著心意,仿佛迷航的鴿子一般在這座城市裏亂轉。

說是在城市裏也不確切,畢竟一個能被稱作城市的地方,必然存在著數量龐大的人群和幢幢棟棟的建築群,然而我迷路的地點位於一處人煙稀少的山脈。

可是我並不慌亂。雖然我的確是有必須要做的事才踏足此地,但也不是今天非做不可。既然如此,在迷途之時,為何不借此良機去欣賞難得的秋色。

秋天是一年的四分之一,錯過今年,就要再等三個季節啦!等待秋天,要忍受冬的寒冷,春的喧囂,夏的酷熱,這是多麽,多麽的難以忍受?

枯與榮,生與滅,繁華與寂寥,這些特點共存於秋天,何其美妙!何其偉大!

最巧合的一點是,我正走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我對於這條路通往哪裏,一路上會發生什麽,毫不知情。

未知,即是生命裏最大的驚喜。

空氣中除了海的氣息,還夾雜著淡淡的血腥味,隱約從山的某一處傳來。

我並非一個好奇心重的人,但不知為何,我的直覺告訴我,我該到那裏去,那個不知道發生何事的地方,也許是黑幫械鬥,也許是有人尋仇,總而言之,也許會有滿足我的事物。

這就是我為什麽會躲在視線死角的原因。

我踏過繁茂的櫟樹林,走進一棟外觀還算華麗的建築物,尋著硝煙和血氣佇立於此,見證了一出精彩至極的訣別場面。

我的面前有兩個人,一個抱著另一個。從我的方向,只能看清躺在地上的男人,旁邊抱著他的那一個背著光,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能填補你心中孤獨的東西,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你會永遠仿徨於黑暗之中。”

我聽見一個聲音這樣說,那聲音雖細弱,但溫柔而堅定,成熟而包容。我不禁看向說話之人。

那是一個有著深紅頭發的男人,麥色皮膚,下巴上有些許未休整的胡茬,雖然聽上去不休邊幅,存在於這個男人身上卻莫名和諧,除了增加幾分滄桑感,更顯得他沈穩可靠。奇怪的是,看男人的樣貌明顯年紀輕輕,可那包容的氣息卻像一個飽經世事的中年人。

此時此刻這個男人躺在他的同伴懷中,沙色的風衣漸漸被血色染紅,氣息也越發微弱。

不知為何,那懷抱他的同伴莫名的讓我在意。

我聽見他的同伴問道:“織田作,我該怎麽辦?”

這聲音更讓我感到熟悉,我嘗試去回憶,然後下一秒我的註意力完全被那個被稱為織田作的男人吸引過去了。

“去成為救人的那一邊,如果呆在哪邊都一樣的話,就去成為好人吧。拯救弱小,保護孤兒,無論正義還是邪惡,對你而言都沒差不是嗎?那樣子…會多少好那麽一點…”

……

“人是為了救贖自己而生的。在將要迎來死亡之際便會理解吧。”

……

叫織田作的男人一邊嘆息著想吃咖喱,一邊吸了口煙,而後垂下了手,接著垂下了腦袋,輕飄飄的,仿佛被風吹落的楓葉,熄滅了最後的生命之火。

這是多麽!多麽的可惜!

能說出這樣一番話的人,必然是個心性堅定,有所追求的家夥。明明已經是一顆被打磨成型的璀璨鉆石,將要在人世間大放異彩,卻偏偏被死亡碾碎成為齏粉,如何讓人不喟嘆?

我正如此感嘆著,那個抱著織田作的男人微微擡頭,我終於看清楚了他的樣子。

不禁大驚失色。

怎麽會是他呢?

男人,不,說是少年更為恰當。若我沒有看錯的話,那他今年不過十八歲,和我一樣,是該上大學的年紀。

此時此刻,他卻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白色繃帶是唯一的裝點,好看的鳶色眼睛只剩下左半邊露出端倪。

如果從樣貌上看,盡管他打扮得如此怪異,渾身上下布滿了風塵仆仆的痕跡,也不能掩蓋其俊美。五官清秀,身材修長,白皙的肌膚和纏繞的繃帶幾乎融為一體,蓬松的黑色頭發打著自來卷掩在頰邊,讓少年整個人顯出一股稚弱之氣。但只要認真去瞧,就會輕易地發現這個人並非善類,那周身纏繞著的深沈的黑暗足以將常人吞噬湮滅。

我的幼馴染,我的童年夥伴,我親手送走的人間道標。

我的罪惡,我的夢幻。

為什麽會這樣出現?

想想橫濱的本地特色,看著他抱著織田作桑的樣子,再看看周邊橫飛狼藉的血液與無聲無息的人類身體,不難想象發生了什麽,他又做著怎樣的工作。

總不會是我這樣普普通通的在讀學生。

也許是心神恍惚,我不小心發出了聲響,沈浸在悲痛中的他倏爾警覺的擡起了頭,朝我站的方向看過來。

那一瞬間,我根本來不及躲開,我引以為豪的隱蔽能力一旦被發現也不會有轉圜的餘地,畢竟這只是一種視覺誘導,而不是超能力。於是我只能迎上他的視線。

我相信他也認出了我。大言不慚地說,不管他對我抱有怎樣的情感,但我與他度過的童年是不爭的事實,正如我對他的熟悉,讓我在闊別四年以後依舊將他認出,他也必定認得我。我如願的看見了他放大的鳶色眸子。

那一瞬間我被他眼中深沈的情感迷得神魂顛倒。

在我的印象裏,他是輕佻的,無狀的,那雙好看的鳶色眼睛裏裝著的情緒多數是譏諷,迷茫,與無意義。

現在他看向我,眼中是化不開的悲傷,明明沒有淚水,卻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不,我在心裏嘆了口氣。

是已經哭出來了啊!

盡管沒有眼淚,可他那空茫無措的樣子如何不是在哭呢?這個連棉花都害怕的膽小鬼呀*,畢竟連流眼淚都不敢!

我慢慢的走到了他的身邊。

“可悲,太可悲了!阿治還是沒有找到,但已經決定去救人的那一方嗎?”

我聽見自己這樣對他說,那語氣裏包含戲謔,輕飄飄的仿佛不怎麽在意對話人堪稱悲慘的境遇。

我不知道他會如何回應,在過去的八年相處中,明明我姑且算是一個溫和之人,卻偶爾會用刻薄的語言與他對話。大概是因為盡管我明白他的本質,卻不想看見他用這份本質使自己變得死氣沈沈。正如此時此刻,他整個人籠罩在巨大的悲傷之中,仿佛要隨懷中之人死去一般,卻又因為友人的話被綁在人世間,那話仿佛蛛絲束縛獵物,既脆弱又柔韌,既搖搖欲墜又堅不可摧。

姑且稱那位織田作桑為友人吧!畢竟我不知道他們的關系,也許是戀人也說不準。

我只是想看見別的情緒,哪怕是嘲諷,哪怕是憤怒,都比無機質來得好。

我如願了。他看向我的剎那,除卻一開始的震驚,那只好看的鳶色眼睛爆發出了極大的火光,只是理由與我設想的不同。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我的手臂。那勁頭大極了,大得超乎了我對十八歲的他的設想。痛倒是不痛,畢竟他的體術一向不好,小時候,多半是我把竭力的他背回家裏。我只是驚訝於人在絕境爆發出的力量。

他是那麽難過,又是那麽期驥,他拉我的力氣那麽大,整個人卻忍不住的顫抖。臉頰上的汗珠是趕路的遺留還是悲傷下的冷顫?他每個毛孔都在向我呼救。

他懇求我:“救救他吧!救救織田作!”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多沙啞,就像是破掉的風箱,咿咿呀呀難聽極了。

而我卻笑了!

“阿治真是貪婪!明明已經是成年人,卻還是像孩子一樣喜歡強人所難。”

我沒有掙脫他的手,相反,我用另一只手解開了他臉上纏繞的繃帶,輕輕地,仿佛解開一只被纏繞的蝴蝶。

蝴蝶扇著輕盈的翅膀飛走了。

他的右眼大概是因為長時間不接觸陽光,濃密的睫羽不太適應的顫巍幾下,才試探著睜開眼皮。

兩只一模一樣的鳶色眼睛固執的看著我。

“夕月曉,救救他。”

他今天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語氣裏是說不清的懇求與篤定。

那是四年前的他絕對不會做的事,何其矛盾!何其有趣!

算了!誰叫我真的能做到!

我又嘆了口氣。

為了有趣的阿治,以及有趣的織田作桑。

我彎下腰將織田作桑挪到另一邊,我倆必須要離他遠一點。他看上去有些不放心,在我觸碰織田作桑的時候想對我出手,卻又硬生生按捺住。

還沒傻嘛!要是我使用異能的時候他觸碰了我,我可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麽事。

沒錯,我和他不是普通之人。在此說明,我並非是看不起普通人的意思,恰恰相反,普通人亦有璀璨光輝。只是我與阿治生來就擁有與常人不同的力量,就是所謂的異能力。

阿治的異能力“人間失格”,可以通過接觸消除一切異能作用。

而我……

我將手放在織田作桑的心臟之上。

“時間之刃!”

噗通!噗通!

隨著遠處驚起的飛鳥,有什麽開始覆蘇,織田作桑變得柔軟而有生機。阿治眼都不眨的盯著我倆,雙手握拳,未纏繃帶的皮膚上青筋必現。

直至我停止使用異能,他立即沖過來將織田作桑抱在懷中。他顫抖的探出手掌,掌心放在織田作桑的心上。

他偏過頭來,語氣惶惶的問我:“為什麽織田作沒有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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