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暮降臨，滴水成冰。禦花院草木葳蕤，亭臺樓閣，山石碧水，各成奇景。順著羊腸小路，分枝撥葉，杜六葉往瑤光臺的方向而去。

“大人，這麽晚過去，公主說不定已經歇下了。”守真從後面追了上來，扶住她的胳膊，有些忐忑。

往日天沒有黑就散朝了，今天也不知道朝堂發生了什麽事？居然到現在，杜六葉和從明堂中出來。並且一直面色凝重，不發半言。沒來由的，她就有些擔心。

寒風凜冽，刮骨刺肌。帶著湖心的水泅，濕冷陰腥。杜六葉長長地舒了口氣，她實在感覺很是疲憊。原先，她就答應了夏候瑾之，對於他要向公主提親的事。必須先征詢公主個人的意見！

可事到如今，揚州叛起，裴炎又卷入了謀反案之中。而剛才，程務挺當眾頂撞武則天。哪怕武則天現在隱忍不發，她既然動了裴炎，就必定會防備著程務挺。再也不可能信任他！

根據歷史記載，過不了多久，武則天就會把程務挺貶往邊疆；並且派人暗中攜著聖旨，以迅雷之勢，斬殺程務挺於邊陲。

現在，夏候瑾之是程務挺的外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過不了多久，裴家的人就全部會以謀反罪論處。而程家的人則全部流放外地……

夏候家與程家走往過密，是必定會被流放的。

怎麽辦？現在怎麽跟李令月說？

腦子裏雖然亂了一團麻，可還是不知不覺得到了瑤光臺。望著裏面燈火搖曳，李令月應該還沒有睡吧？

算了，與其到時候得知夏候瑾之會卷入謀反案，而手忙腳亂。不如現在把所有一切全都告訴她，也好讓她提前有個準備。

正發著呆，恰好嵐煙端著一盆水從裏面出來，看到杜六葉，她驚喜不已。大聲道：“杜大人，你來了？公主還在看書，快裏面請！外頭冷——”

見她這麽熱情，沒來由的，杜六葉心中一暖。笑著掀了簾子，隨她進去。

坐在榻上，抱著柔軟合枕李令月，早就聽到了嵐煙地聲音，見她們一起進來，放下書，含嗔道：“這麽晚還在宮裏？公務很忙嗎？還是母上留你說話？”

這種情形，往日也不是沒有。一般到了這個時辰杜六葉還沒有出宮，必定是母上留著她用膳，或是向她問策。李令月早就習以為常了！

杜六葉也沒有說話，只是走了過去，定定地握住李令月的手，還沒有開口。驚得李令月往後一躲，尖叫道：“哎呦——你這手，怕不是個冰坨子吧？還想用她來浸我？做人要厚道，我可是許久也沒有黑你了！”

想起去年她們經常在一起打雪仗，鏟雪人，手冷了就會這麽玩。杜六葉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含著薄怒，收回了自己“哇涼哇涼”的手，賭氣地坐了下來。

李令月見狀，朝著嵐煙使了個眼色。嵐煙會意，見她們鬧著，無可奈何的回身，在外屋拿了個手爐進來，塞進杜六葉的懷裏。才站在一旁，看著她們大眼瞪小眼……

見杜六葉還不說話，李令月伸出五個手指頭，在她面前晃了晃，賊兮兮道：“怎麽了？難道批閱公文，還沒有用膳不成？那正巧了，今日小廚房做了你最愛的吃的香酥蜜餅，我正要命人給你送一些去。你既然來了，便自己帶幾盒回去吧！現下應該還有熱的，你先吃一點……”

杜六葉一年四季，大多心如止水。但也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比如饑餓的當口，她一般不愛說話，還凈發小脾氣。她曾經自己解釋過，說人處於饑餓的狀態，血糖很低，爆燥易怒，情緒會堵到塵埃裏。

李令月最關於察言觀色了，她發現自杜六葉進來，臉色就不太好，肯定是給她餓的。

不說還好，一說之下，杜六葉覺得自己確實是餓了。心裏既柔暖，又氣結……不過，她實在是沒什麽胃口。想了許久，組織了一下措詞道：“夏候瑾之去找過我了！”

“嗯？”李令月瞪大眼睛，臉紅瞬時一紅，嘟嘴道：“他去找你，便找你唄！幹嘛跟我說？”

杜六葉看她那扭捏作態的小女兒情懷，又是傷感，又是糾結，直直道：“他問我，可不可向皇上提親？他想娶你為妻！”

話剛說完，李令月就於剎那之間，鉆進了被窩。臨把頭捂起來之前，還“惡狠狠”地朝著杜六葉丟了一個枕頭，大罵道：“你討厭——幹嘛跟我說這個……”

後面的話雖然唔唔不清，但杜六葉還是聽清楚了。李令月的性子，是一個真正的十五六歲的花季少女。一舉一動，莫不有著女孩子的嬌羞與憨萌，甚至還有些神經質的動人！

突然之間，杜六葉也不知道……應該怎樣，把接下來的話說完了。

這是她的夢啊！自己明明知道她喜歡夏候瑾之，可是怎麽辦呢？許多大事，都不是她能夠主宰的。

天下……江山……朝堂……還有歷史那座厚重的機器。

見外面許久也沒有動靜，李令月忽然嗅出了一絲不同尋常。又偷偷地從被子裏面鉆出來，看著眼前呆若木雞的杜六葉，她頓時有些委曲，帶著哭腔道：“怎麽了？是母上不同意嗎？還是你們覺得，我們不合適？”

胸中有一絲苦悶，帶著堵得讓人發慌的鈍痛，杜六葉只感覺眼睛有些發澀。她真的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那她純澈而失望的眼神，她甚至有些後怕，想要回避。

杜六葉沈默了……

“撲簌簌”地，眼淚就那樣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滴在李令月的手背上，她顧不得那些斷了線的珠子，只揪著杜六葉搖晃道：“母上，她為什麽不同意啊？夏候瑾之他有什麽不好？他可是今科的武狀元啊！難道母上非得把我嫁給武三思那種貨色，她才甘心嗎？

我也不會同意的，她休想把我當成政治工具……”

說著最後，李令月又拿起迎枕，開始狠狠地摔打起來。這個丫頭，是個真性情，喜歡就是喜歡，不藏著掖著；厭惡就是厭惡，也裝不來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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