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白玉梅蕊掐絲發簪，輕輕穿入烏黑如綢勝緞秀發。粉色的珍珠流蘇，散發著溫潤亮澤的光芒，在空中一步三搖。當真是梅枝雪未消，雲鬟玉步搖，拚惱亂，盡妖嬈，醉魂誰與招？(註1)

透過銅鏡，武曌連連點頭。杜六葉雖然年紀尚小，還未長開。卻已經擁有絕世的容貌，再過幾年，還不知要惹多少才俊盡折腰。想著想著，她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有一種汝女初長成的驕傲。

在席風、惜金、惜玉等人充當有司的幫助下，武曌又按著禮儀，為杜六葉加冠笄、笄服禮袍……而李令月作為讚者之一，親自捧盤，遞金釵、拿吉服、周詳仔細，做得不亦樂乎。經過眾人井然有序地一番忙碌之後，武曌又鄭重地祝曰：“吉時佳辰，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維祺，以介景福。”

原本到了這裏，杜六葉就應該三拜，以感父母養育之恩。但她沒有父母，因此唯有莊嚴地向皇太後行三叩之禮，以謝皇家再造之隆恩！然後又拜跪天地，酒敬四方神明！直到魯湘氏唱道：“笄禮成——”杜六葉才在暗中松了口氣，因在國孝期間，並無宴樂，也無戲臺，一切從簡。魯湘氏請大家到前院喝了杯水酒，就都散了。

眾人離去之後，葉芽灣一下子又安靜了起來。杜六葉有時候很怕那種安靜，好像空空蕩蕩的府邸，只剩下她一個人。而縈繞在耳邊的，卻只有劉錦鈴與姚馮氏的話……

所幸武曌留了下來，稱葉芽灣清幽，適合休養，凈手梵香打算與杜六葉手談幾局。其實這多半是李令月的心思，除了怕杜六葉及笄禮沒有正賓加冠；她還擔心母後一個人在皇宮中苦悶，想請她出來散散心！

既然好不容易出來了，怎能無功而返？必定得嘗嘗杜六葉的手藝，她曾經不止一次的誇獎杜六葉的烹制之功，她料理出來的美食，遠勝尚膳局。

何樂而不為呢？看著她的小女兒忙前忙後，為了她們所有人，當真是操碎了心。海納百川，厚德戴物。這小丫頭，將來肯定是個有出息的，似乎比她的那幾個兒子，都要赤誠能幹！

武曌邊想著，邊落下一子，閑散地向杜六葉道：“你當哀家是你的長輩嗎？”

實際上杜六葉已經許久沒有下棋了，技藝早就生疏了許多。她正凝眉思考著對策，聽武曌這樣問，有些惶然，仍是認真道：“回稟太後娘娘，六葉不敢！”

“你這個丫頭，這裏又沒有外人，不必拘禮。什麽敢不敢的？你跟哀家說說心裏話。”武曌拈起白子，隨意而放。

李令月在不遠處剝著桂圓，聞言擡頭，大聲道：“母後讓你不必拘禮，你就別來那套虛的，就像平常跟我在一起那般，暢所欲言！多自在？”

杜六葉還沒有說什麽，武曌聽了卻是睥睨了她一眼，嗔道：“就你機靈，大大咧咧的，也就在你母後面前敢這樣無所顧忌吧？換了別人，早把你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母後……”李令月跺腳，將剝好的桂圓塞進她的嘴中，撒嬌道：“難得帶月兒出來玩，你也不知道給女兒留點面子。”

“才多大一點，還知道要面子！哈哈哈……”桂圓清甜而甘香，當真沁到她心坎上去了。武曌仰起頭，爽朗而笑。見到母親笑了，李令月也發自心底的開懷起來。自從父皇走後，母後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集仙殿中，時常對著以前的舊物件出神。李令月知道，許多東西都是父皇當年送給她的。母後應該是思念父皇了，女兒當然也想念父皇，但是怎麽辦呢？她的娘親年紀大了，自己不可以在她面前表現出來。她只有默默地收起眼淚，想盡了辦法哄她開心！

今天是一年多來，武曌笑得最為舒坦的一次。她暗暗地擦了擦眼角，又高興地剝起桂圓來。

杜六葉卻將這一切，都盡收在眼底。她也開始愉快地順著武曌的話接道：“假如娘娘不嫌棄，六葉自然願意把娘娘當成長輩。只是不知道杜六葉有沒有這樣的福氣？”

“傻孩子，哀家仍是一國之母，天下臣民，莫不是哀家的子女。你是個孤兒，這件事往深處說，哀家也有責任。是哀家治國不周，才導致你的淒苦身世……哎……”

武曌說著說著，心情又沈重起來，摸著一顆棋子，遲遲沒有動靜。

杜六葉真是不敢相信，身為一國之母，高高在上的武曌會說出這樣一番話，著實讓她感動非常。她呆呆地看著眼前年過半百，華發已生的老人，心裏感慨萬千。

以前看正史的時候，得知武曌懷胎十月，為招賢納士，依然是為臣子牽馬。當時她還有些不信，如今確是信了！

她用人別具一格，眼光獨到，胸懷又寬廣坦蕩，性格豪爽，行事果斷……難怪能夠一統天下那麽多年，萬民臣服！

這樣氣度胸襟，幾人能及？

“娘娘言重了，這原本只是六葉的不幸，哪裏能夠牽扯到娘娘身上？娘娘這麽說，當真是令六葉惶恐至極。娘娘胸懷天子，愛民如子，實乃百姓之福。六葉在這裏，代替天下子民，謝過娘娘了！”杜六葉說著說著，就熱淚盈眶，一頭跪倒在地。

“你這孩子，這是做什麽？不過母女幾個說說私房話，你何至如此？快起來——”武曌放下棋子，示意席風扶起她來。席風會意，不僅攙起她，還接過惜玉手中暖爐，親自放在杜六葉懷裏。

杜六葉感激涕零，哽咽道：“杜六葉此生必當竭盡全力，只要是妨娘交代的事，哪怕刀山火海，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

“傻孩子，如今哀家都退居幕後了，哎……以後，天下，江山只怕也要交給子子孫孫嘍！哀家唯有與你們下下棋，談談心了！哈哈……對了，你中午的時候，躲在後院哭什麽？你跟我說實話！”武曌慈愛地看著她，一副想要了解小輩心事，為小輩撐腰的樣子。

“沒什麽……”杜六葉抽了抽鼻，這叫她怎麽說呢？說姚湘氏嫌棄她出身低，瞧不起她？這實在太難堪了，她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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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改自《阮郎歸?美人小字稱春嬌》

年代:宋作者:侯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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