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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聲嘶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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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最後,李顯也不哭,他突然鎮定了下來,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動也不動地看著李令月。像在看一件透明的瓷器,又像在看一條充滿汙穢的溝渠。他不再說話,也不再動彈。

“你為什麽要氣死父皇?你告訴我,你說啊?”李令月卻還是崩潰如魔,她用盡全身力氣拉拽李顯,使勁地搖晃著他。直到自己的聲嘶力竭,癱瘓如泥。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地上,李顯呆若木雞地盯著哭到抽噎,聲音變形的李令月。見她實在沒有力氣再撲騰了,才緩緩開口道:“父皇的病,你又不是知道,我哪裏是有意要氣他?我不過無意間把李旦幹的那些荒唐事告訴了他,哪裏知道……”

“你還在詭辯,你大半夜的進宮,就是為了把十一皇兄的事告訴他?你安的什麽心?”李令月倒仰在地上,她實在是提不起一點力氣了。她看著頭頂的宮燈,感覺自己好像在做夢。

“如果真像你想的那樣,父皇怎麽可能將皇位給我呢?母後又怎麽能夠允許呢?妹妹,你真的誤會我了?我向父皇保證過的,絕對會護及母後,你和十一弟的安危。你就放心吧!”

李令月口口聲聲說聽到他的話了,但當時,他拿到詔書之後,明明將聲壓得極低,外人是不可能聽見的。

所以,李令月有可能知道父皇的死,跟他有某種關系,因而指責咒罵他。也不過帶著一種僥幸的詐話心理,想套出真言罷了。她年紀那麽小,一點點歪酒酒,怎麽可能逃脫他的法眼?

“還能怎麽辦?不然我還能怎麽辦?如今父皇已經不在了,一母同胞之中,有兩位皇兄先後離我們而去。十哥,你不難過嗎?”李令月哭得眼睛都腫了,呆呆地仰望頭頂,仍是淚流不止。

李顯低下頭,看著地上金色的毯子,鼻音嗡嗡,“難過,怎麽能不難過,有時候我也很害怕,很迷茫。”

“難道不是你想當皇帝嗎?你迷茫什麽?”李令月見他還要如此,氣都不打一處來,“皇兄,你應該明白,事以至此,我再怎麽怪你,也無濟無事。你也說了,能夠得到遺詔,是因為你答應過父皇,會保母後,十一哥和我的周全,對不對?”

“咳……對!”李顯想聽聽她到底打算說些什麽,只得先答應他。

“所以,你實話實說,告訴我,你到底準備怎麽做?我不相信,母後將你幽禁於此,你會毫無對策?”外人只道她的十皇兄軟弱無能,膽小愚笨,可是他還不是騙過世人的眼睛?輕松取得皇位?哪怕在最後關頭,他還是可以對世人說,是十一皇兄行事卑劣,魯莽不孝,制造血案氣死父皇。將自己摘得幹幹凈凈。

這也是李令月沒有將他那晚聽到的細節,告訴旁人,甚至連杜六葉她都三緘其口的原因。

在真相還未查明之前,她怕世人指責李旦……到時候,兵敗如山倒,那十一皇兄就危險了。

可她心裏卻漸漸明白,像李顯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是真笨?

“我有什麽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啊!”李顯坐在地上,一攤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隨即又開始拉著李令月的胳膊,開始乞求道:“妹妹,你幫幫我吧?我知道的,你肯定有辦法,對不對?”

“李顯,我來就是要告訴你,既然你已經登基為帝了,就應該好好做個皇帝,別忘了你答應過父皇的話!我會盡量勸母後,讓你走出這同心閣的。”說完,李令月就站了起來,打算離去。驀地又像想起什麽一般,從懷中掏出一物,遞給李顯,說道:“這是那年夏天,我跟你搶過的如意蓮子糕。當初那最後一塊,雖然被我塞進了嘴中,但我總記著你喜歡吃,喏,我給你帶過來了!還望皇上自重!”

李顯遲疑又木訥地伸出手,見她鄭重說完,還意堅地福了福,才出門朝著假山的方向而去。

母後應該是知道她會來的,她大喊大叫,那些禁衛軍怎麽可能聽不到?不過睜只眼閉只眼罷了。

蓮子如意糕?難為她還記著,那年夏天他們幾個隨父母來洛陽小住。當時宮人采了湖中的新鮮蓮子做糕點,他們幾個都很愛吃,因著份量不多,還搶了起來。父皇母後都要自己讓著她,看著她小嘴“扒拉扒拉”地吃完香甜的糕點,他也不是不失落!

雖然第二天,尚食局做了更多的糕點來彌補他們,可不管哪一塊,都好像沒有當時那個味道了。回不去……

他松開手指,白色的帕子,包著金色的糕點,跌落在地。他輕輕地擡起腳,踩了上去,還碾了碾。

“外面怎麽樣了?”他對著空蕩蕩地房間講話,宮燈跳躍,一切如常。卻有一個冰冷地聲音自粱間回他,“目前來看,一切都如同皇上預料的那般,不過……葉芽灣似乎有些動靜。杜六葉懷中揣著懿旨,要奪過來嗎?”

“蠢貨,把懿旨奪過來有什麽用?他們不會再寫嗎?想不到杜六葉會出這麽損的招數,讓李旦聯合劉惟,這兩個狗腿子,只怕暗地裏高興壞了。”

沈默了一會兒,李顯緩慢地依著錦榻坐了下來,支起腿,皮笑肉不笑地又隨意道:“且隨他們去,放在明面上也好,省得他們在暗地裏裝神弄鬼。你別輕舉亂動,露出馬腳,就全盤皆輸了。難道你們都忘了李賢的教訓嗎?不要小看那個女人,更不要把她當成小孩看待,盯緊她,懂了嗎?”

“遵命——”寒徹人心的聲音自粱上傳來,片刻之間黑影一晃,室內又重新歸於平靜。

唯有冬風呼嘯,如泣如訴,如嗚如咽,卻像無形之中看不見,抓不住的惡魔,猙獰地想要吞噬天地萬物。

※※※

李令月雙手交握,靜靜地往回走著,眸中卻滿是心事,李顯還是不肯跟她說真話。任她如何剖露肺腑,他依舊是裝瘋賣傻,油潑不進。她要怎麽辦呢?母後,是個有野心的人,從她的專橫的眼神之中,就可以感覺出來。雖然自己想要幫李顯,但他真的是,令人琢磨不透,也難以揣測。李令月打心底裏感到很失望。

第一百一十八 撒個嬌

李令月雙手交握,靜靜地往回走著,眸中卻滿是心事,李顯還是不肯跟她說真話。任她如何剖露肺腑,他依舊是裝瘋賣傻,油潑不進。她要怎麽辦呢?母後,是個有野心的人,從她的專橫的眼神之中,就可以感覺出來。雖然自己想要幫李顯,但他真的是,令人琢磨不透,也難以揣測。李令月打心底裏感到很失望。

“公主,我們現在去哪?”守拙跟在她的右側,拂開褐色的樹枝,不解地問道。因為她發現李令月出了山洞之後,並沒有往瑤光臺的方向走。反而是朝著集仙殿奔去。

“去探望母後。”李令月直接的說道,反正母後在宮中眼線眾多,今晚的事,是不可能避開她派來的眼線。想到這裏,她又朝著嵐煙嵐霧等人睇了一眼。除了守拙和蘭羽衛隊的人,其實她所能用之人,當真少之又少。

守拙明白了過來,見她這樣說,心裏又猶豫起來,半響仍是訥訥地提醒道:“公主,有些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李令月聽了,有些好奇地停下了腳步,命她但說無妨。守拙才將剛才她一個人候在同心閣外面的時候,卻感受到了四周,似乎有不少的真氣浮動。按理說那邊暗中還隱藏了不少人,但她卻不明白,那些是太後娘娘派來的,還是……?

還是李顯安排的?李令月立刻會意,這麽想著,她又有些後怕起來,如果真是李顯安置的,那他當真是深不可測,城府如淵。

兩人在前面低聲說著話,不知不覺地也到了集仙殿。戶婢回稟說太後娘娘早就歇下了。席風見李令月深夜前來,怕她有什麽急事,依然是將她讓了進去。

近來天氣寒冷,夜暮降臨得非常早,武曌總覺胃口也不太好,折子看得久了,眼睛頻時發酸。因此她聽著席風給她念書,早早就歪在鳳榻上,半寐著假憩了。

見李令月進來,她微微地睜開眼睛,佯嗔道:“你怎麽來了?可是有什麽事嗎?”

“母後,並無什麽事,兒臣只是想念母後了,都快思念成疾了。母後怎麽這樣狠心?將兒臣禁步宮中,哪裏也不許去。難道母後就不想念兒臣嗎?”李令月邊說著,邊往她懷裏撲去。仰起淚汪汪的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她。

武曌雖然是個鐵腕強勢,又殺伐果斷的女人;但她終究還是位母親,想想自己的長女,再看著懷裏軟萌嬌糯的小女兒。一時也是心軟如泥,抱著她,撫了撫她的頭發,慈愛道:“母後哪裏是不想你?不過是因為最近局勢緊張,怕沒有時間顧上你。上次麗春臺失火的事件,難道你忘了嗎?我不也是擔心故伎重演嗎?防患於未然罷了。你能來看我,當真最好不過了。”

母女兩個依偎在一起,又你儂我儂的說了好一會私房話,李令月才坦誠平靜地說道:“母後,我去探望皇上了。”

見武曌許久也不答話,李令月緊張地回頭,看著笑容凝固在她的臉上,慍怒正在慢慢升起。李令月頓時有些害怕起來,急忙搖晃著她的手臂解釋道:“我只是有些想念十皇兄了,母後?”

片刻之後,武曌終究也只是重重地舒了口氣,摸著她的頭問道:“他都和你說了些什麽?月兒,你想念你的父皇嗎?”

這麽說著,李令月忽然有些傷感起來,哀怨道:“想……”

“你知道你十皇兄為什麽被幽禁在那裏嗎?”

“知道……”

“那就好!”

“但是母後,事以至此,你再處罰十皇兄也於事無補,不如放過他。由母後你輔政,表面上讓他臨朝好啦?叔爺、叔公他們都吵得很兇,月兒很害怕。”

這不是李令月心目中的實話,她本來想說,母後,你把皇位還給他,你退隱後宮吧?頤養天年不好嗎?由我陪著您?

但她不敢說,一來,怕身為太後的母親猜忌她,覺得她向著李顯。說不定,以後就會疏遠她。

二來,她對李顯的為人,實在看不透。萬一這位十皇兄,像氣死父皇一樣,再氣死母後怎麽辦?

再說李家那些自命不凡的宗族血親們,沒有一時一刻不盯著皇位,美其名曰:不想看到李家的江山,落入外姓手中。實際上個個都在暗中蠢蠢欲動,誰還不想自立為王?

自從父皇走後,他們母女幾人,都活在一種危機四伏之中。假如母後還不肯原諒十皇兄,一意孤行要自己執政。只怕李家的宗親,就立刻會扯出一面匡扶皇室血統的大旗,來造反了。到那個時候,又應該怎麽辦呢?

她想把事情推向好一面,但她卻沒有辦法。這樣的時刻,她真的非常想念杜六葉。她也希望母後可以聽她一勸,只有他們母子母女幾人先團結起來,一致對外,才能化幹戈為玉帛,才能擁有這錦繡河山。

“連你也覺得,母後應該還位於李顯,退居幕後嗎?”武曌雖然抱著她,卻明顯感覺這個小小的人兒不快樂。她似乎顧慮重重,又矛盾重重。

“母後,你如果還位於十皇兄,以他的能力,未必能夠處理好朝政。不如,凡有大事,要事,就由母後做主好了。父皇的遺詔不也是這樣說的嗎?”

這其實是種非常委婉的說法,她怕說得急了,母後懷疑她居心不良,跟李顯勾結在一起,成為他的說客。

“知道了,母後懂你的意思。母後年紀大了,也想享幾天清福。朝堂上的事,以後我都不過問了。就交給你十皇兄吧?你看可好?

其實懿旨我都擬好了,只是杜六葉那邊卻還沒有動靜。你明天去幫我看看,交給她的事可辦得怎麽樣了?”

就這麽簡單?李令月擡頭,不明所以地望著她。真是難以置信,從她出生以後,有限的記憶裏,家國大事,莫不是以她的母後為首。怎麽她這麽容易就答應了自己的要求?退居後宮?不理朝政?實在不可思議。

“哈哈哈……”看著李令月還敢相信自己,武曌爽朗地大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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