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已散，殿內重歸平靜。席風的心臟卻還在“咚咚”地亂跳，她從來也沒有見過天後娘娘發這樣大的脾氣。當然了，她也沒有見過這樣聲嘶力竭的李賢。她戰戰兢兢地命人清掃地上的瓷器，又重新凈手，端了杯茶舉過頭頂，勸道：“娘娘，別生氣了……喝杯水，奴婢只是不明白，娘娘若實在恨他們，何不？”說完這話，她又回頭，朝四下裏打量了半響，才比劃了個“殺”地動作。

“你懂什麽？”武曌接過粉彩瓷杯，抿掉上面的浮葉，舒了口氣，才說道：“天皇已經對我起了猜忌，恨本宮屠戮過重，賀蘭一族無人生還……

再說，太子謀反，畢竟他還算是本宮的親生兒子，本宮若是殺了他，豈不顯得歹毒？虎毒尚且不食子。

加上已有不少流言，說是本宮為了奪權，殺害了先太子李弘。如今李賢坐實謀反之名，本宮卻不殺他，本宮到要看看，天下人這回怎麽憑理？”

席風想了許久，才想通其中的關節，不由得點頭稱讚道：“娘娘高明，只是……李賢如今如同出籠野獸，恐怕……”

“哼！”武曌輕蔑一笑，“他既不懂得感恩，還恨本宮入骨，流放嘛！你吩咐下去……”

緊接著她朝席風耳邊低語了幾句，聽得席風連連點頭……

※※※

仲夏的天氣，越來越燥熱了。惜金在瑤光殿內擺了不少冰釜，還用水晶琉璃盞剩了不少散冰，裏面盛著新鮮的蜜桃，供在殿內。顯得既然清涼，又果味香濃。

擺放著冰鎮酸梅子湯的室內，李令月呆呆地坐在案幾前，望著堂前的紅花綠葉出神。

父皇病得越來越重了，連杜六葉和孫思邈也說只能靠養著，不可再動怒氣。國事家事，基本上是由母後一人在打理。

她把我安置在瑤光殿，說是我長大了，也應該更加的獨立了。而這裏，以後就是屬於自己一個人的宮殿。

太子皇兄死了，在自己的心裏，太子始終只有一位，那就是——李弘。

父皇和母後商量之後，決定對他追加謚號。因為他生前德行有佳，又端方孝敬，故追加為孝敬皇帝。

哥哥一生病憂纏身，雖然最終也沒能當上皇帝，但他死後，母後卻幫他實現了這個心願。哥哥若是在天有靈，也應該安息了！

而兄長李賢，因為謀反加上多罪並罰，本應處死。但父皇母後仁慈，念他年幼，並且初犯……故將他流放千裏之外。

這中間的細節到底是怎麽樣的？杜六葉沒有細說，她也沒有細細的去打聽，只知道在事發之前，母後曾給杜六葉寫過幾封信。而杜六葉也秘密進宮了幾次，她現在是最小的北門學士，常參與國家大事的決策，母後對她非常的信任。

李令月想著，這樣的大事，這樣的手筆，是那樣的熟悉。杜六葉必定是立下了汗馬功勞吧？

聽說李賢謀的反案，是趙道生經不住周興的嚴刑逼供之後指認的。

趙道生這個人，平時看起來弱不禁風，文質彬彬。從前自己總以為，他只是李賢斂財的手段；沒想到他除了是李賢的耳目之外，還是他豢養的**。似乎在李賢能當上太子一事上，也出了不少力。

母後並沒有饒了他，直接就將他處死了。而東宮屬臣，相裏哲則被挖去雙眼，剜掉雙膝，徒千裏……而陳之強聽說是被砍掉手臂，同流放。

那個最著名的唐時四傑之一的王勃，聽說家人犯了事，全部被下了大獄。當時他正在積極為家人奔走，以至於李賢出事時，他也無暇他顧。

最後見東宮勢去，而其家人也罪不可赦，他胸中郁懣，於是出門散心。哪知在水上泛舟時，不小心失足，竟是淹死了。世人俱在為此感嘆不已。

李賢此時此刻應該還在流放的路上吧？自己對他的感情，也甚是覆雜，雖然他表面偽善，又劣跡斑斑。畢竟與自己還是有血緣的吧？憤恨有之，同情也有之。母後能對他手下留情，將他流放，已經實屬難得。

聽說杜六葉把裴澄欣送走了，在回稟母後的信裏，這位皇嫂執意要入觀修行，再不過問紅塵。李令月想著，這樣也好，明凈無為，願她靜渡此生！

而如曼，因為李賢通過她的手害死了哥哥，母後本來是要殺了她的。自己和杜六葉再三苦求，母後才決定將他沒入掖庭。

但如曼心如死灰，立志要去皇陵，陪著皇兄了此殘生。母後雖有不滿，卻也沒有攔著她。

哥哥生前最喜歡的人，似乎就是這位姑娘，這下，哥哥在天有靈，也應該欣慰了吧？

李賢他們這些人，大都是罪有應得；也有被人利用，值得同情的。李令月只記杜六葉說過一句話，多行不義必自斃。

是啊！天道好輪回，蒼天繞過誰？

今年杜六葉就十三了吧？可以辦及笄宴了，不知道她想要什麽樣的禮物？她又無父母長輩主持，又到哪裏去找人讚者、有司、正賓呢？

對了，她還沒有還俗，這件事只怕還要跟師傅再商量一下吧？

“哎……”她嘆氣，趴在案幾上，連嵐煙遞過來的冰鎮西瓜，都沒有味口去吃。正楞怔著，突聽一個聲音問道：“嘆什麽氣？怎麽不出宮去玩？”

李令月嚇了一跳，回過頭，見是十一皇兄李旦，他穿著天藍色的袍子，羽扇綸巾，神態從容。李令月笑道：“什麽時候來的？怎麽沒人通傳？”

最後一句話卻是嗔著嵐煙他們幾個，嚇得嵐煙她們趕緊低下了頭。

李旦彈了彈她的腦門，調皮地勸解道：“別怪她們，是我不準備他們通傳的。想著進來嚇你一跳呢！”

說完他又揮了揮手，一眾侍從有的提著食盒、有的端著果盤、有的捧著鮮花……穿梭而至，樣樣舉到李令月面前來。

一時之間李令月也大喜過望，有些眼花繚亂，嘻笑道：“又不是什麽節日，到送我這麽些好東西……我可沒禮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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