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紅傘悄悄地在她的頭頂撐開，杜六葉仰望著，瞬間就無聲地笑了。

“你來了……”

“嗯。我來了……為什麽總不喜歡撐傘？這樣容易著涼的。”

溫暖的聲音響起，聽起來，就如同打落在樹葉上的雨聲；如同刮過森林的微風；如同奔去自由的海浪，那麽清晰悅耳，帶著歡快。

“夏天的雨，很涼快，很舒服。”杜六葉緩慢地跟他一起散著步，連日來，有陰霾、有疲憊、有勞累、有心瘁、有不解……所有的，交織的令人窒息的算計。

杜六葉慢慢地說給他聽，雨水漣漪，腳步輕緩。最後，清江源停了下來，握著她的手，靜靜地看著她的眼睛，真誠道：“我知道有時候會很累，我也知道你有一顆炙熱的心。為了她們，為了保護你身邊的所有人，也為了正直和公道。有可能，你一個人要站在刀尖上。我想……和你一起承擔，假如傾盡我所有，能為你分憂，我也甘心！”

笑意慢慢在她嘴角漾開，有時候一個人背負所有的命運，會感覺到孤獨。但如果有人懂你，理解你！那就不是苦，而是心甘情願向前的動力。

在此時此刻，在這柄紅色的傘下，那些讓人不快的，不安的，全部都消失了，統統都被他屏隔了。人生有時就這是樣，有那麽一個人，出現得剛剛好，能夠撐起，並且溫暖你的全世界。

※※※

長生殿內，氣氛顯得非常壓抑，空氣中似乎被人抽離了歡躍，每個人都面色沈寂，一種冷凝緊張的壓迫感一觸即發……

高宗李治已經好幾天沒有下床了，最近天氣熱了，他總覺得全身都酸軟，朐口悶悶的，沒有什麽力氣。他正歪坐在龍榻上，一動不動地看著跪在地上李賢。群臣個個臉孔深沈，一言不發地等著他的決策。

而武曌則端坐在一旁，低垂眼瞼，情緒不顯。其實她一直在暗中觀察著李賢，這個心機深沈，費了那麽多的心思，害死自己長子的人。他此刻被綁得紋絲不動，披頭散發，額頭上還殘留著烏黑的血痂。據說，被查出私藏兵甲之後，還意圖跳水自殺。死？哪有那麽容易？自己含辛茹苦地把他養大，他卻害死了自己的兒子，還讓自己背上殘害嫡子的惡名。今日她就想看一看，他還有什麽花招？

但天皇的態度卻一直很模糊，始終一言不發。

“咳——”武曌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不耐煩地朝下面看了一眼。

有人動了動，裴炎悄悄地擡頭，環顧打量了一番，最終還是拿著朝笏向前一步，挺身而出，說道：“天皇陛下，長安大理寺已送來碟報，經大理寺丞狄仁傑查證，太子殿下指使盧高毒害五名老嫗，還嫁禍給玄青觀國師黃逸雲一案，已調查得水落實出，證據確鑿；而且這次，太子殿下居然未經允許，就私藏兵器，意圖謀反。不軌之心昭然若揭，還望陛下早做決斷，還天下百姓個公道。”

李治有些頭痛的閉上眼睛，李賢怎麽可能謀反呢？他才當上太子幾天？難道就那樣急不可待？可能嗎？這麽想著，他越發昏昏沈沈起來，只是他沒有答話，就又聽左諫議大夫魯和說道：“陛下，經微臣仔細查證，發現太子殿下還曾私通削脊山的土匪古百坡，他養寇自重。並且賣通指使他們劫殺公主殿下和杜侍中一事。希望陛下明鑒！”

“……陛下，經微臣嚴格審訊，發現東宮派出刺客，名為摩鷹的，幾次欲擊殺公主殿下和杜侍中，如今人證物證俱在……陛下不能徇私枉法啊！陛下——”周興做為小小都事，本來沒有資格上朝的，但最近，他被破格提升為洛陽大理寺丞，他有種得見天日的感覺。所以，他一直表現得非常賣力。

“陛下，他還豢養**，品行不端……李賢他數罪並罰，人贓並獲，應該貶為庶人……而謀反一案，其命當誅。”

“陛下，李賢德行有失，不顧人命，草菅百姓……這樣的人為一國之君，天下必將大亂啊！陛下……”

“是啊！這將來也是一代昏君啊，陛下……他不顧江山社稷，廢了他……殺了他……”

也不知道誰帶了頭，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大殿之內，此起彼伏響起一遍地叩頭聲，不斷不斷地在吶喊著……場面一時顯得浩蕩，就快要失去控制……

怎麽辦？謀反？殺人？李賢是這樣的人嗎？高宗心裏非常疑惑，他看向旁邊穩如泰山的武曌，明白他人心已失，大勢已去。他搖了搖頭，朝後室走去。

武曌看著他站了起來，晃晃悠悠地朝裏面走，心中漸喜，嘴角開始浮起微笑。這是證明，他決定放手，不再管這件事了。他本來也不甚過問朝政。

“父皇——”李賢跪在地上，看著父親的背影，絕望地呼喊出了聲，他終於崩潰地聲俱淚下，大哭道：“我沒有……我沒有謀反……父皇，你要相信我，你救救我啊……”

踽踽獨行的身影仿佛瞬間蒼老了幾十歲，他滯了滯，仍是頭也不回地朝內室而去。他累了，需要休息。

“夠了，你所犯之罪，樣樣屬實，把那些人證物證都呈上來——”武曌站了起來，冷叱一聲。

程務挺就帶著禦林軍，分別押著，盧高、摩鷹、趙道生、還有肖季、胡唯……當李賢看到他們時，精神才算是真正的垮了，他明白他再也沒有希望了。怎麽會這樣？到底哪裏出了錯？王勃他們去哪裏了？他不是一向自詡聰明絕頂嗎？

自己也確實大意了，在這麽關鍵的時刻，居然沒有聽從他的建議低調行事。還去搞什麽慶功宴，哪裏想得他們會用這麽快的速度反擊？

他看了看端坐在上面的武曌，那個據說是她母親的女人。又看了看她最小的寵子——李旦。他感覺自己這次真的完了。

他甚至沒有聽清楚，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是怎麽樣判處他的，只看著她疾言厲色，嘴巴張張合合……

最後程務挺押著他就往外走，他始終不甘心，不甘心……他鼓起全部的勇氣，朝著那個女人喊道：“我有幾句話要問你，你讓他們全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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