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聽杜六葉淡然處之，落落大方，心裏想著，皇後娘娘看中的人，果然也挑不出毛病。

只聽劉祎之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面子上有些下不來臺，仍是有些不悅地說道：“別以為懂幾分樂理，就覺得自己了不起。哼……以後就呆在這裏吧，跟著萬元頃，多學著點，老朽弘文館中還有學生，先走了！”

弘文館？不知現在的總領館是誰？聽說館中有學生數十名，皆選皇族貴戚及高級京官子弟，而由像劉祎之這樣的師傅、學士授其經史書法。

杜六葉躬身彎腰相送，和言細語道：“先生慢走，學生謹記！”

旁邊的萬元頃見那老劉頭已經走得遠了，才拉起杜六葉的手，笑道：“好了……好了……算了，過來，坐……坐……”

杜六葉見他二十來歲，年紀比自己長不了多少。性子卻歡脫活躍，鬼馬多變，“……會下棋嗎？”只聽他問道。

“嗯？下棋，我們不是要修書嗎？”見杜六葉不解，他搖頭晃腦道：“修書嘛！撰一個字也是修，賦千字也是修，要看你怎麽修了！況且，這件事急不得，需要靈感嘛，哈哈……來，下棋。”

“棋藝之道，我只是略懂啊！”杜六葉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得坐到早已備置好的棋案邊，看來他們每天都會對奕幾局了。因為棋盤中還留著殘局……

“這是昨天，我與翰林院中那牧修林對奕的結果，你看誰贏？”萬元頃指著棋盤，有得意、有思索、有好奇、有期盼……種種神色，溢於言表。

翰林院也是個閑職，自從武曌開始設立之後，初時，只為供有才之士棲居，名為編書，實為智囊幕僚團。

沒有什麽實際上的職權，自然也沒有什麽實際上的職責。不過擔當起草詔書的職責。虛聊度日。

除非……國有大事。

自唐玄宗後，翰林則分為兩種，一種是翰林學士，供職於翰林學士院；一種是翰林供奉，供職於翰林院。除了起草詔書之外，還參與朝政。

杜六葉仔細想著，李隆基應該還沒有出生，因為李旦還沒有娶媳婦。說不定在這次的親蠶大典上，他們已經見面了。要不要阻止他們，不讓李隆基出生？

見杜六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裏出神，萬元頃又喊了好幾聲，她才反應過來。“怎麽樣？是不是棋局太妙，把你難住了？”萬元頃摩拳擦掌，興奮不已。

“嗯……正是！”杜六葉只得順著他的思路，看著棋盤往下說，“黑白二子相互牽制，左右博殺，互有收益，也互有損傷。一時之間，只怕難以分出勝負。”

“想不到你也精通此道，來，我們接著下……”元萬頃聽完她的話，就知道她胸中有無，辨出是同道中人，更是興高采烈了。

“可是，我並不太會啊！”這是實話，她才學圍棋多久啊？還精通？“再說了，我是執白還是執黑啊？我不能把牧修林先生好好的一局棋給攪亂了啊！萬一我輸了怎麽辦？不行……不行……”杜六葉不住地往後退，連連推脫。

“這樣好吧？我先來猜黑白，猜到黑子，就執黑；猜到白子，就執白……就這麽愉快的決定了。來來來……”元萬頃不由分說，從博古架子上找出來一個紫檀缽，丟了黑白兩粒棋子進去。就讓杜六葉把手伸進去先抓。

杜六葉沒有辦法，怎麽進了皇宮還遇到個棋迷呢？那殘局若真的是他們留下的，可見元萬頃他們棋技不俗。她忽然想到《無邪棋譜》，如果元萬頃看到了，肯定會喜歡。只是那本棋譜掉入湖中了，難怪會失傳。哎……想到晉鵬，杜六葉心裏又惆悵起來。那玄袍男子，也不知道去了哪裏？聽說他還救了簫允兒，看來，他也有可能受他師弟感化，從此棄惡從善。

邊想著一些有的沒的過往，邊隨意擺弄手下的棋局。她抓到是白子，她不知道這牧修林的原執；還是元萬頃“陣地”。總之，沒辦法了，只能靠蒙。輸也好，贏也好！都妙又不妙。盡力而為，最好仍是保持一個平局。杜六葉想著，又落了幾子。

如此上午的時光，全在悠閃的棋聲中度過了。

午膳過後，元萬頃回了自己休憩的值房。初夏的季節，陽光鋪滿了庭院，四周靜悄悄的。連鳥兒都歇息了，可見春困夏盹，很是厲害。看來大家都在睡午覺了，連守真和井兒等人，都被杜六葉支到自己的值房去休息了。

終於安靜了，杜六葉伸了個懶腰，閉上眼睛，她滿腦子都是黑白二子。你爭我奪，你進我退……以及“嘀嗒”作響的落子聲。

她睡不著，想到凝碧池去走走。

站在農蔭花墻裏，望著碧波蕩漾，小荷初舒綠葉尖尖角，粉色的蓮瓣亭亭迎風。香沁襲身，叫人郁氣全消，裹在這暖風裏，杜六葉忽然覺有些倦怠。看著湖邊的水草裏，泊著一彎小舟，杜六葉慢慢地爬了上去，搖開小槳往湖中走了幾射。她不敢劃得太遠，因為她不會鳧水，要是掉下去，可不得了，丟了臉面事小，沒人來救她才事大。

她見白裏泛粉的蓮花，實在太過美麗嬌艷，忍不住順水采了許多，放在船頭把玩。可惜李令月不在這裏，不然就可以送給她了。她最喜歡這此花兒草兒了！又摘了許多綠色蓮葉，蓋在自己身上，最後采了一枚圓潤地，敷在臉上，聞著清香，昏昏欲睡……

半睡半夢之間，好像有腳步聲在接近，好像還有人在說話。起初杜六葉以為自己在做夢，但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好像在爭吵……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著映入眼簾的綠色，沁人心脾，才想起她在船上，她不敢隨意亂動。只得僵著身體，躺在小舟裏，依稀地聽著岸上的談話，“娘娘……不能再猶豫了，通過封禪，如今天下百姓盡知娘娘，已是朝堂內外，已是萬民歸心……時機成熟了。必須除掉他……再不濟，將他軟禁起來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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