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過是剖白心跡，自己不想為妃為娣為妾……總之不想嫁給太子……皇子！她是一個千年以後的人，講究的是一心一人，相守白頭。與那麽多的女子爭寵共侍一夫，她做不到，也沒有那個精力。

況且，她有自己想過的生活。她當時寫的是：

百花皆依粗糲端，夏可乘涼冬擋雪。

也能琴弦也能彈，只盡此身支高瓴。

蔽盡嚴寒並秋霜，巍然鎮守渡千年？

杜六葉想了許久，到底怎樣說才妥當，最終笑著措詞道：“六葉願為他人遮蔭納涼，擋風抗雪，並不敢提什麽心胸志氣，不過臣下應本份而已。”

“好……好……好……臣下應盡本份？‘百花皆依粗糲端’哈哈哈！百花雖然嬌媚，詠盡春露秋愁，卻不過是依在你的腳端，哪怕是一段粗糲的木樁，也只能伏在你的身下，望其項背。錚錚傲骨，蔑視繁花，哈哈哈……不錯……不錯。”

武曌說到這裏，從鳳榻上站了起來，走到杜六葉的旁邊，仔細的端詳起她稚氣的面孔。“小小年紀，卻不像同齡的閨閣女兒家，盡作為賦新詞強說愁之惺態。眼界胸懷俱是高人一籌。知道我為什麽會判房府的嫡女為魁首嗎？”

杜六葉見她走下鳳輦時，已經恭恭敬敬整理衣帶，端直地站了起來。她還從未離武曌如此之近，這可是歷史上真真正正翻手為雨，覆手為雲的政治強人；也是位精通經史，才華橫溢的詩人。

今日的武曌臉上敷了一層薄薄的粉，膚若新荔白裏透紅。額上點了梅色的花鈿，添了幾份嫵媚動人。鼻若瓊瑤，眉如劍鋒，英氣中透著剛毅和果斷。既然有女性的寬容溫良，又兼男性的大氣磅礴。她的氣質果真與常人不同，如同海納百川。一言一行間，吞並他人的氣場。

見她一雙鳳眼，含著笑，帶著幾分嬌俏，幾分慈愛，幾分強勢，還有幾分意味深長……

杜六葉隨即陷入沈思，熟慮幾番，仍不知道怎麽回答，為什麽房府的嫡女會奪得魁首？她沒有見過房小娥的詩，這怎麽好評價？不如誠實的回答吧！思畢，她眼觀鼻鼻觀心，低著頭，雙手交疊於胸前，“不知道！”

“哈哈哈！”武曌聽到這個答案，笑得越發明朗，爽利道：“你到實在，連猜都不肯一猜。告訴你，原因也簡單，房謀杜斷，你聽說過嗎？”

“聽說過。”杜六葉仍是沒有擡頭，這個問題她當然聽說過，房小娥為什麽能得魁首，她大概也隱隱約約的揣度出了個一二，不外乎，拼爹……拼爺……如此之類。

果然，武曌頓了頓，朝外走去，看著遠處滿目的綠潤的參天之木，笑道：“因為她是房府的女兒，所以她會贏。”

四周瞬時陷入沈寂，沒有說話，武曌沒有轉身，她沒有動。杜六葉有些頹然，她只是在心裏暗暗感嘆，這世間真的沒有什麽絕對的公平。有些人的，註定是你這輩子都無法追求到的終點。

公平？那是什麽玩意？就是寫出來勵志的！

“怎麽不說話？”武曌見她一直低著頭，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高聲道：“‘只盡此身支高瓴。’你的志氣呢？‘也能琴弦也能彈’？你的想法呢？你不是覺得自己身為參天綠木，從頭到腳，從枝到葉，皆是有用之材？”

武曌連著追問了好幾句，其實杜六葉也只想告訴她，那玩意是我隨口說說的，你不必當真。但，她能跟當今的皇後開這樣的玩笑嗎？只得一言不發。

如果房小姐奪得魁首，不過是因為武曌想要拉擾房家。那獲得亞季的之銜的小姐們，是不是也有待斟酌？

“母後，你這樣判定，對於六葉來講，真是太不公平了。她年紀是最小的！”坐在錦榻上一直沒有出聲的李令月，此時也在嵐煙的攙扶之下，走了過來。她一直坐在那邊吃東西。

“是啊！我也知道對她來說不公平，所以，現在我想要給她一個公平的機會，就看她自己敢不敢一爭？”武曌回過頭來，看著她們，一個是自己嬌俏可人的小女兒；一個是冷冽清俊，出塵脫俗的小道童。兩個孩子都長得很好，但在才情上，武曌心裏明白，杜六葉只怕是比她的月兒強了上百倍。

她無父無母，卻能被調教的文治武功全備，煉藥采丹，辯風觀象，詩書棋藝……樣樣出挑，黃逸雲果真是位不可世出的高人。

既然她的弟子願意出世，那當真再好不過了。她期許的望著杜六葉，等待著她的回答。

機會？這個詞在杜六葉腦中一閃，什麽機會？她的心思也簡單，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命運，做一些掙紮，好顯得不那麽坐以待斃！如果能幫別人，或救人於水火更好！

直接說吧，她渴望能不被父母拋棄，什麽樣的機會？能改變這種格局？

見杜六葉還不回答，李令月又急了，忙問道：“母後，是什麽樣的機會？你快告訴我，我幫她參考一下。”

“小人兒，你懂什麽？你這位侍讀可了不得呢，你要跟她好好學才是。”武曌用手指，彈了彈李令月的額頭，滿目寵愛。

李令月“咯咯”地憨笑起來，捂著額頭不依。

杜六葉有些惶神，是這樣的，就是這樣的……她渴望被父母兄長疼愛寵溺的滋味，如果有來生，她也想活成這樣。不自覺的，她的嘴角就慢慢地翹了起來，抿出微笑。

“母後，你說嘛……說嘛……”李令月使勁的搖晃著他的手臂，不依不饒。

“好……好……好……你們可知道北門學士？”武曌被她纏得沒有辦法，只得又回到鳳榻上坐定，半摟著她，順了順她的頭發，慈愛地問道。

“知道……知道……”李令月搶先應聲，“是幫母後編撰修訂書籍的幕僚？對吧？”

“就你聰明——”武曌又點了點她的額頭，含笑著蹭了蹭她的臉頰。

北門學士？杜六葉反應過來，難道武曌想要讓她進宮？幫她編書？

北門學士，可都是大有來頭，那裏有弘文館直學士劉祎之、著作郎元萬頃等翰林院學士，她一個小小公主侍讀去湊什麽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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