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仰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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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菁衣出宮的時候, 與一個人擦身而過。

聖上到底是聽勸的,祁門雲寒山入宮稟述後,聖上即下旨,張皇榜召民間茶道高手, 三大茶局聯名推薦葭韻坊主顏不疑, 他此番正為入宮面聖。

二人迎面遇見, 同時頓了一步。

穆菁衣此時的臉色顯得寡淡,浸血的衣衫已經換下, 但那陣沖鼻的血腥氣仍哽在心頭不去。兩人目光相對, 都沒說話,也都沒動彈。

直到領著顏不疑的巽使催了一聲,顏不疑才隨之向宮門走去。

側過身畔時,他目光微微上挑, 猶如隱密地向穆菁衣擡了擡下巴。

回到府裏, 穆澈一瞧見父親的神色便知不妥, 皺眉道:“輸了?”

“還不如輸了。”老侯爺的聲音輕如風煙, “那姑娘, 沒了。”

穆澈驟然凝眉。

聽父親講述始末後,穆澈袖中的手用力握緊, “如此……是不能善了了。”

他沒有忘記獨蘇做過的事, 凝麝現今還時好時壞地在府中,可在他的打算中, 獨蘇應受的是公正的判裁,而非被異族欺迫至亡。

“別急, 他們蹦跶不了多久。這筆賬,別人不算,我一定會算。”穆菁衣眼中隱隱鋒芒, 在穆澈肩上按了一下,“聖上下旨厚葬,只暫時不許聲張出去,有恨有氣,等雅比結束再了。”

言訖又交代一句:“這話別傳到後苑,女人們膽小。”

不用他囑咐,穆澈也不能告訴吉祥。吉祥知道燒藏書樓的是獨蘇之後,著實難過了好一陣子,每每提起,總是蹙眉。

要是再教她得知獨蘇已逝,更不知她要存多重的心事。

穆菁衣回長禧堂沐浴,穆澈便拐去風度林。他與吉祥提了幾回搬到東廂的話,但吉祥在風度林住習慣了,一應物什也都在樓中,暫時懶得挪動。

行過勒石,露盞幾個正端著熱水進樓。穆澈道:“這是做什麽?”

“大公子。”

眾人行禮,正巧洺萱出來,看見穆澈回道:“方才姑娘身子有些不適,吐了一回,我等正要服侍姑娘清洗。”

穆澈一聽就皺了眉,邁步往樓上去,邊走邊問:“好端端的怎麽吐了?”

洺萱跟著回言:“正要稟公子,亭午過後府門外跑來一個小丫頭,說是元校尉家秦姨娘的侍婢……”

穆澈倏而頓促,“誰?”

“秦子佩,從前與姑娘一道在茶坊的同窗,後來嫁作人妾。”

穆澈預感愈發不好,“她怎麽了?”

洺萱低聲道:“據那傲菊哭訴,那人昨夜……沒了。”

穆澈轉過頭,目光深沈如晦。

原來中原將與西戎鬥茶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宮裏又貼出皇榜,但凡對茶藝有些了解的,都會動動心思。

元稼一介武夫,這樁事本是和他八桿子打不著的,可他家中有個頗善茶道的小妾,元稼心裏就不安份了。畢竟那皇榜上可是寫著:倘有提諫善策者,白身賞金百兩,官秩立升雙等。

這魯男子左思右想,竟想出讓秦子佩去使驛館自薦枕席的主意,若能打探出戎人幾分虛實,說不定他從此就騰達了。秦子佩不從,被元稼拿住她的老父兄弟相逼。

秦子佩別無他法,前一晚進了驛館就沒出來,清晨屍體便被布席裹著丟到了後巷,不知自戕抑或被戎人淩虐至死。元稼嫌丟人,不肯聲張,還要將秦子佩身邊伺侯的傲菊一並打死。傲菊好不容易逃出來,上門來求吉祥救她一條命。

穆澈立身在梯臺,一瀑玉珠簾掩住閣內的動靜。他的側臉勾勒著鐫刻的輪廓,沈默幾許:“她為何找姑娘?”

洺萱道:“奴婢審過,傲菊稱秦子佩往日常抱怨,說姑娘命好嫁得高門,又嘆再怎樣努力,茶技總也不如……傲菊聽得多就記下了卓清侯府,當時害怕之極,走投無路便一路跑了過來。人現在柴房看著,請大公子定奪。”

“先看押好了。”穆澈說,擡手撥簾入內,便見容色懨淡的女子歪在小玫瑰椅上,璉瑚等剛服侍她呷了半盞清茶。

穆澈走過去,吉祥一見他,鼻端立時有些發酸,反覆喃喃:“他們怎能這樣……”

穆澈不知她口中的“他們”指的是戎人,還是也包括人面獸心的元稼,無言把人攬到懷裏。

吉祥不是輕易會被嚇到的人,她也不做以德抱怨的事,可聽到這件事的時候,還是意難平息。

她把額頭靠在男人懷裏,悶悶道:“她不是個壞人。”

她不喜歡秦子佩,可這不意味著秦子佩就該得到這樣的下場。她只是有些爭勝好勝、有些不肯認命、又……遇人不淑。

“獨蘇贏了麽?”吉祥問。

穆澈眉心微動,平靜道:“贏了。”

吉祥輕噓一口氣,又緊緊抿住唇角,目光清毅:“我們不能輸給戎人,不能,輸給這種人。”

“不會輸的。”

穆澈半應半哄,把人從懷裏撈起來,仔細瞧了瞧,問她還有哪裏不舒服,可要找郎中來看看。吉祥觸上關切的目光,神氣有一瞬閃爍,輕輕低頭:“良朝,有一事想和你說……”

“嗯?何事?”

“我……”

吉祥猶豫片刻,才說一字,外面傳報琴館的先生為琴試章程找侯爺商議。

事關國事,穆澈不曾耽擱,摸摸吉祥的頭,“乖,等我回來再說。”

“哦……”吉祥看著穆澈離開的背影,手撫小腹,白軟的耳根紅了一片。

那壁裏,樂闌柒知稀菁衣外有大事煩憂,細細想過一回,不願他再為自己懸著心,便下了決定:“侯爺,我聽你的……不要這個孩子了。”

穆菁衣沐浴才罷,換了身清爽袍子,聽時先怔一下,繼而眼放亮光,捉過妻子的手:“阿七想通了?”

猶記得他當初得知有了澈兒時,也是這般表情,樂闌柒哭笑不得,卻不得不點頭,“是,我想好了。”

她這些日子反覆回想周圍人勸她的話,若為腹中幼子,她是什麽也不怕的,但若要侯爺跟著承擔失去自己的恐懼,樂闌柒確不該自私,要他冒這樣大的風險。

穆菁衣沈重了一天的心情放然一空,孩子氣的兩手一拍,“這就對了!方子我早備好了,你放心,不會傷了身子的,我這就叫他們熬出來。”

樂闌柒無奈地撫撫額角,“侯爺能否將雀躍的神情稍稍收斂一些?”

“哦,我真為咱們未出世的孩兒感到痛惜!”穆菁衣一秒變臉,演完後生怕夫人變卦,頭發還未幹,風也似的去吩咐了。

樂闌衣習慣了他孩子似的脾氣,扯動嘴角想笑一笑,卻只有苦澀的嘆息。

下定決心是一回事,可當那碗濃濃的湯藥真端到面前,樂闌柒又不忍了。

熱氣薰紅她的眼睛,她的手向前探了探,始終沒碰到碗沿。

穆菁衣了解她的心腸,手臂圈攬她的肩,攢眉低聲:“阿七……”聲中甚至透出哀求的意味。

樂闌柒點點頭,咬牙端過瓷碗,心想一氣灌下便是。

嘴唇都靠了過去,一滴淚猝不及防落進藥中。

“我昨夜夢見鳳凰入懷……一定是她感覺到了,是咱們的孩兒舍不得我,求我不要拋棄她……”

“輕奴,別哭你別哭……”穆菁衣見夫人落淚,一瞬慌了手腳。

像他這樣的男人,令心愛女子哭的機會絕不會多,可一旦梨花帶雨,便是疼碎心腸,做什麽都無濟於事了。穆菁人摟著人哄道:“不哭不哭,你才是我的鳳凰。”

樂闌柒聽見這句,哭得更兇了。

穆菁衣鐵膽欲碎。別人家都是盼著男孩,只有他家阿七不同,從頭一胎便惦著養育個女兒。他想起當初懷穆澈時,阿七是如何滿心期待,連女娃娃的小衣小鞋都做好了,誰想誕下的卻是男兒;到了穆溫時她又盼著,未想十月懷胎,一朝又是男孩。

穆菁衣看著傷心的愛妻,咬咬牙,奪過那碗藥摔在地上,“什麽大不了的事,不就是想要個女兒嗎,我保你母女平安!”

不過議一場事功夫,等穆澈回到裏院,他爹已經開始張羅著安排保姆、奶娘、接生婦了。知父莫若子,穆澈見此反常,當即明了,“爹爹松口了?”

“這是什麽話?”穆菁衣佯斥:“你娘她為我添丁,我豈有不喜之理?”

穆澈摸摸鼻頭,也不提剛回家時心急火燎的人是誰,他只擔心娘親的身體情形,與父親交談數句。家事說罷,穆澈轉而道:“方才孩兒見了松風坊的琴師……父親對下一場同戎使的琴比,有何安排?”

提起這樁事,穆菁衣眼色深了一分。卓清為司韶京風雅之府,此番與西戎在文道上的對壘,全權交由他手,卻在第一場就出了人命,心緒亦是不佳。

老侯爺低沈道:“吾兒勿慮,一切都妥當。”

穆澈神色並未放松,問道:“父親預備派何人出場比琴?”

穆菁衣看了他一眼,“你這費心的命啊……怎麽,老爹也信不過?”

“孩兒不敢。”穆澈忽鄭重揖袖,“澈雖非五律大家,琴道尚能一觀,孩兒請戰。”

射禦禮樂,君子之器。穆澈的七弦師從名家,少多修斫,靜齋體悟,一朝振匱而出麒麟清音。

穆菁衣靜靜看著秀芝玉樹的長子,他能感受到良朝內心引而不發的怒火。每思那少女在眼前氣絕而殞,他心亦如是。

然而穆菁衣面上並無顯露,翹起嘴角輕笑兩聲:“瓷器不與瓦片碰,要我兒子親身下場,擡舉得他們!”

“爹……”

“行了,回屋哄媳婦去,外頭用不著你。”穆菁衣不由分說將大手一揮,“只消信我的,萬無一失。”

·

春夏交際,天朗氣清,晚春的柳絮迷亂人目,喚魚臺四周人群熙攘。

廣闊的圓臺瑩如白玉,為整石雕成。環臺一周引渠註池,池中畜奇魚,聞人拍手輒浮游擺尾,故名喚魚。

這地界本劃在禦苑範圍之內,往常百姓難以靠近,今日國朝與西戎的琴試定在此地,聖上特旨許百姓入觀,與民同樂,這才引來這盛況空前。

“聽說沒有,前幾日在禁中比棋,咱們的棋手將西戎來使打個落花流水呢!”人群中有人津津有味地議論。

“那誰沒聽說,這是必然的嘛!本來嘛,邊僻地的人懂得什麽風雅,還不是都向咱們學的,師父還能叫徒弟敗了不成?”

百姓興奮不休,喚魚臺旁各大闌館的觀景位同樣座無虛席。

能在此處占個一席之地的,無不是錦繡人家。譬如正對玉臺視野最好的一扇軒窗,一位風姿磊落的侯君臨風品茶,意態愜意。侍從在他耳旁低道:“侯爺,暗衛皆布控妥當,並未發現異常。”

“嗯。”穆菁衣應了一聲,繼而漫笑,“你信麽,他們還真打算老老實實比琴?”

那侍從沈吟一瞬,道:“若無混水摸魚之事,只能說明他們對本場的勝利……”

“勢在必得。”隔壁雅廂中,身著炫紫錦服,發頂金冠耀目的年輕人抖開折扇。“卓清老侯爺親自安排,西戎無一隙可爭,皇兄以為呢?”

他在對身旁的貴人說話。只見那人也是一身萃錦華服,聞言閑閑地勾撥唇角,“六弟還真是一如既往對卓清府青睞有加。”

當今玙親王,聖上的第六皇子謙然一笑:“卓清穆氏風采,連父皇都讚許有加,穆世公以降,積恩五世未減,何況是我。”

二皇子淄承風沒有搭茬兒,不冷不熱地哂他一眼,喝口茶,默一晌,還是問了:“你今日到底找我做什麽?”

這二位明面上手足兄弟,誰不知暗地裏那叫一個勢如水火?尤其自打二爺褫了六爺封升之後,兩派中人更是緊繃一身勁力謹慎對壘——似這般風輕雲淡坐在一處實屬稀奇,聽淄承風話裏意思,還是淄硯禾主動來的。

“二哥。”玙親王已有許久不曾這麽叫過,話音出口自己也不習慣地停了一停。

淄承風一臉嫌棄地盯著他,感覺這人早起必是吃了什麽臟東西。

見他如此不掩視心情,玙親王反倒輕松了,失笑道:“不與皇兄虛言。你我皆知戎人心計深沈,這兩番作態,不過是為鬥茶鋪勢,而鬥茶又為狄戎部落養兵秣馬贏得緩機。”

玙親王語聲微止,悠悠望向窗閣外,喚魚臺上兩方樂師已然就位。

中原所請的是一位年逾七旬,久不出世的琴瑟大家漆雕郁,老先生面前一架古樸瑟琴,隨指試音,目不旁視,在在如高峰逸松。西戎那邊卻並立二人,一橫笛一豎簫,洋洋然睥睨以待。

百姓言語無忌,在臺下嗡嗡私語:“怎麽他們是兩個人?二打一,這不是明晃晃地耍無賴嗎?”

臺上那兩名戎人樂師身後還有個隨使,似曉得臺下議論,清了清嗓子,高聲道:“我西戎索可族俞鐘二君笛簫契合,向來形影不離,對陣一人也是他二人,對陣十人也是他二人。”

“我中原撫奏雅樂,又不是烏鴉,誰見過十臺琴瑟一同彈的……”底下不屑笑道。

也有人奇怪地問:“魚中二君……那是什麽?”

“俞伯牙與鐘子期……”高閣中玙親王收扇凝目,徐徐溫語中藏了一絲鋒銳“皇兄可見,狄人無知,將我朝上古高風作踐成了什麽樣子。”

淄承風難得在一件事上與他不對付的六皇弟看法一置,冷哼:“跳梁小醜而矣。”

玙親王聲量更輕:“就是這樣的跳梁小醜,與我朝弈局五場逼平四局,最終迫得我朝高手嘔血方能贏過。”

淄承風沈默了。獨蘇是寧悅玄的人,這件事瞞外不瞞內,他自然也已經知道。

一聲清徹琴音,是喚魚臺上漆雕撥弦,鬥琴正式開始。二皇子在這聲琴中嘆了一聲,不帶譏嘲,“你向父皇勸得對,朝庭要對付西戎有的是法子,名器不該示與百姓萬民,以虎威震碩鼠。”

但他們都知道,天子一諾,九鼎難改。

“所以臣弟想與皇兄合作。”玙親王註目直言:“弟幕下空有才士,於茶道猶有不足,弟知皇兄與祁門雲氏關系匪淺,願與皇兄互通才士良策,力保漢朝贏下茗戰,顏面不失。”

淄承風默了幾息,“你信不過穆菁衣?”

玙親王坦然搖頭,“如若卓清侯不可信,天下再無可托之人。只是……”

他耳廓輕側,聽著從喚魚臺飄來的笛簫之音,“我漢朝男兒,無論文道武道,死生不得負邊蠻。哪怕一陣之失,都是恥辱。”

淄承風在他一字一句中目光炯亮,他一向嫌此豎子過於優柔,直到今日看到這份氣度,才有些承認他還不愧是自己的兄弟。

內鬩於墻,外禦其侮麽……二皇子腦中迸出這麽一句話,嗤然一笑,伸手與淄硯禾的手掌相握,“成!”

喚魚臺上的比試正當激切,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皆繁如夏花、滑若百鳥、清如流泉;俞鐘二君自不相讓,以玉笛輕悅配合紫簫嗚咽,你來我往,各擅勝場。

臺底下的百姓先時尚對戎人頗有誚讓,待這幽懷蘊積的樂音入耳,方見繁花似錦,又逢塞風悲切,才喜陽雪溶銷,突感冰河已結……不由忘了對壘勝負,泰半隨著一抑一昂的音樂熏熏如醉。

除了此地聽客,喚魚臺一裏外的雁鳴塔上,亦有一人臨闌賞樂。

雁鳴塔是為後宮嬪禦禮佛所建,漫說尋常百姓,非天子特令連王公子弟也要避嫌。然而闌臺之人燕如逸如地出現在那裏,指扣檀柱,眸凝絮霜。

他立足之處極高,飛揚的青絲笄著一枚錯銀寶珠淩雲冠,身襲銀錦緗絳廣袖,如白鶴之子振然欲飛。

男子身後跟著隨從,身背一張細錦裹起的古琴,目光不瞬地望著場中戰局。

“公子。”隨從低聲請示。

玉面公子秀指微擡,“再等等。”

“咄”一聲變調,吹笛人驟然將音挑高。漆雕郁胸口豁然滯澀,手底隨之不穩,滑開了一音。

那一瞬間,周遭百姓同時感到天地旋轉,似乎有什麽尖銳之物從那聲笛中刺出,針般沒入腦海,不可抵禦。

“侯爺!”軒窗邊侍從低呼一聲,穆菁衣眼也瞇起,“果然不老實。”

“戎人將內力灌入樂器,漆雕先生抵不住的……”

穆菁衣面色不變的盯著喚魚臺,眼鋒卻已出鞘。他在等一個時機,一個待對手氣血將老,反敗為勝的時機。

“噓——”吹簫人衣襟鼓震,配合同伴變幻曲音。漆雕郁雖為琴中好手,卻無內功傍身,被二人合力施壓,猛地咳了一聲,繃斷兩弦!

瑟聲斷續不接,穆菁衣喝到:“就是現在!換——”

一言未了,廝鳴塔一聲琴鳴,直犯碧霄。

百姓們心中宛被春冰一蕩,頓覺爽快,從迷混的笛簫聲中解脫出來,紛紛尋找琴聲來源。

臺上俞鐘二君同時變色,不管這攪局者何人,先交換一個眼神,力蓄指端,飄揚合奏一曲,震得池中游魚瘋游不止,一時浮白無數。

而那高遠的琴音不急不徐,清潤激切,宛如青雀西飛,別鶴東翔,飲馬長城,楚曲明光。笛簫由下至上,逆沖雲穹,而泠泠古琴由下逸上,才是真正意動神飛,氣淩八表。

“看!”終於有眼尖的發覺了塔上公子,伸臂一指,眾人遙遙仰望,隱約見那白衣公子端坐露臺,琴置膝下,綬滌風間。

即使面容不見,情理中卻覺得必是雋雅舂容,秀曼風流。

“臭小子!”一片讚嘆聲中,穆菁衣起身罵了一句,臉色發兇:“誰叫他來的!”

底下的茶館中,簡靜幽清的琴聲澹澹傳入,聽者心清神明。靠門廊有個五六歲的胖胖童子,被一個文士打扮男子抱在懷裏,先前被笛聲攪得惡心欲嘔,忽被琴音治愈,不禁拉扯阿爹衣袖,仰起小臉好奇地問:“阿爹阿爹,這個聲音和方方的不一樣呢……”

文士還沒回答,鄰座另一個稚嫩童音道:“方才是瑟,此為古琴。”

文士進來之時,便看見有一位冪籬女君攜帶一個小童子坐在茶館裏,那女子面孔雖被白紗遮住,然周身氣質不同,文士並未敢唐突。那小男孩倒與他孩兒年紀相仿,又生得粉雕玉琢一般,不禁多瞧了幾眼。此時聽見他接話,笑了一笑。

懷裏的小胖娃不認生,抻著頭問:“古……琴,是什麽琴?”

歡寧歪頭瞧了吉祥一眼,觸上籬紗下妙目溫柔,並無拘他說話的意思,便想了一想道:“古琴,君子之器。”

這話奶氣未脫,卻有股沈穩的意味,猶其出現在一個小兒身上,更加特別。

小胖子是不懂的,睜著迷茫的眼睛撓了撓頭。文士卻稀罕地望去一眼,餘光落在女子露在袖外的纖纖玉手上,逗那小童:“小友小小年紀,可知何為君子?”

歡寧又想了一想,他近來讀了不少書,已有些分得出君子與小人的區別。然若要一時說來,卻又找不準確切的句子。

抿著唇思索一陣,他忽而擡手指向雁鳴塔:“那彈琴的人,便是君子。”

君子撫琴高臺上,指尖吟抑得當,貞骨淩霜,似恬澹不□□辱。

不知誰先認出那是“卓清侯”,繼而人群中一陣歡呼,對高塔中人投去敬羨目光,大喊:“卓清侯,是卓清侯!”

老牌卓清侯在高塔遙對的窗前,眼睛都快氣突出來,侍從一臉緊張,“侯爺,大公子他身無內力,恐怕……”

洛誦的手穩穩抵在穆澈後背。戎人的手段,穆澈自有防備,盡管不屬於自己的氣勁在體內流轉,與喚魚臺上陣陣襲來的壓力對抗十分不適,然他神氣依舊沖和,琴聲頗具山間氣候,將戎人激利的邪裨之樂化解無形。

俞鐘二君見其有人相助,對視一眼,霍然後背相抵,瞬間發力。洛誦只覺一股霸道之力反噬而來,心叫不好,腳下吃不住退開兩步,手心便離了公子一息。

僅僅一剎那,穆澈心臟如被鐵拳擊中,悶哼一聲,指尖卻未離弦梢,咬牙以指甲勾出一調商音,不損反添東曦將駕之氣勢。

然而他琴技再好,此時比拼的全在內力,再不救濟,別說琴聲不接將敗,就是撫琴人也會受傷。

洛誦如何不知,一滯後要將手掌重新貼上,卻被喚魚臺緊隨而來的震力逼得立身不穩。

連近前的百姓都受到波及倒地,耳鼻流出血來!玙親王在閣中起身低叫:“不好!”

“良朝!”茶館中的吉祥血液驟寒,只消眨眼不到的功夫,一只白鳥從她眼前疾掠而過。

那一霎,所有觀戰者眼前皆為一亮,不知那是一只翺翔的白鳶,亦或扯天的行雲。

反應過來時,只見輕鳶掠影幾個起落,白衣之人已落在高塔闌臺。

一指隨意搭在穆澈肩頭,穆澈頓覺陽春回暖,身心輕暢。

明是分心不可之時,他餘光仍不禁回望,觸及那人長眉鳳目,驚異:“二伯……”

“彈你的。”

翩翩雪衣一立一坐,仰川落月,俯映檐雪。

作者有話要說:  二大爺回來啦!鵝城有救啦!(不是QAQ

咳、關懷小輩的長輩們,回來得都很是時候吶,而且炫彩長輩們一出場,男主的地位就開始動搖有沒有,啥也不說了,揍是沒趕上好時候啊……

棋、琴結束,大家知道接下來誰出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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