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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舊紅顏???挾持她,莫如挾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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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瀟玉竹滄筤,不因時寒雕濁,依舊傲骨淩蒼。

迷轉在竹林的吉祥素手撫上玉竿,仰頸望穹,心境平和。

洺萱卻覺這片竹翠得不祥,低聲道:“姑娘瞧過便回吧,府裏一向不準我們到這片地界來的。”

“為何?”吉祥奇道,“這裏瞧著清凈,夏日避暑豈不好?怎麽看著少於打理似的?”

連洺萱也不知,只知自來便是這個規矩。突聽吉祥輕咦一聲,順她目光看去,發覺濃篁掩映後圍著一片籬扉。

二人對視一眼,輕悄悄走去,竟現出一個別有洞天的四方小院,房築就地取竹,融色楠林,顯出幾分荒蕪與寂清。

難不成有人住在此地嗎?

此刻洺萱的好奇也被勾動,不由自主隨吉祥走進竹籬,院子裏問了兩聲,無人答應。

吉祥踏上咯吱吱的翠階走到小竹舍前,見那竹門亦是虛掩,不知有無人在,探門未免唐突,轉頭道:“洺萱,你……”

她的話音倏頓——洺萱不知何時已不在她身邊。

吉祥心血半冷,突覺有涼氣竄上後背。

慌忙四顧間,她在西垣一叢竹後發現一片帶血的衣角,正是洺萱穿的蓮青鬥篷。

“洺萱……”

瞳眸漪散的女子顫抖喚了一聲,顧不得細想緣故,下階便奔過去。到了近前,方戰戰探下腰,身後忽有風起,一樣冰冷的東西抵上她的脖子。

須臾剎那,她恍然記起:入府第一日,便有人不止一次警醒,不可入園篁深處……

竹林外的府衛張虔沒等回同伴,先聽見一聲刺破長空的驚叫,臉色瞬即大變。

只猶豫一瞬,他便管不得許多規矩,邁步奔入林中。

至那竹籬小院,張虔當眼看見一個白衣散發的女人,挾迫著姑娘,手中不知拿什麽緊逼姑娘頸脈,已洇出一片血色。

張虔渾身直冒冷汗,見鬼一樣大吼:“何人敢傷姑娘,還不放手!”

那女人三十出頭年紀,披散的長發掩住一張媚態天成的臉。一聲幽嘆,酥麻了張虔半邊身子:“八年了,八年。困我八年又如何?今天,我不還是重見天日了!”

吉祥痛苦地嘶哼一聲,欲要趁隙掙紮,卻覺削尖的竹笄又狠一分,兩邊太陽穴汩汩亂跳。

女人覺察她的意思,挨在她耳畔輕笑:“小姑娘,你來得正好,乖乖聽我的話,我便傷不到你。”

而後轉向張虔,語聲陡厲,摻雜著快意與瘋狂:“去把衛沁思那個賤人叫來!讓她看看我,看看我還沒死!我要她給我磕頭,向我賠罪!”

“妖婦住口!”逆風遏雲的喝斥驚斷,一隊人風風火火地趕至,為首正是穆澈。

一眼看見吉祥受制,穆澈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臨兒,別怕。”

女人的反應極快,扣著吉祥後退尖叫:“都站住,不然我殺了她!”

穆澈倏爾頓錯,臉色隨著止步剎白。

洛誦諸人沒有輕功快過女人瘋意的把握,皆嚴待不敢妄動。

吉祥昏沈的餘光瞟見立身冰玉的男子,縱有千危萬險,也是不怕了。

吐出兩縷白氣,顧不得為她闖的禍事抱歉,艱難道:“洺、洺萱……”

洛誦順著她示意,愕然發現倒在竹叢後的人。

洺萱右胸被利物刺傷,雖不在要害,也十分險要,已經痛昏了過去。

洛誦忙令人背去醫治,那散發女人不理這些,隱在發絲後的一雙黑眼珠閃爍鬼魅的笑意。

“小世子——不,如今是小侯爺了。侯爺兒時還甜甜叫我姨娘,時過境遷,哈,我就變作妖婦了?”

有洺萱做前例,一應護衛皆知這女人真下得去狠手,眼見姑娘臉色孱白地搖墜,除了著急一時無法。

穆澈掃一眼虛開的屋門,淩厲的目光回落女人身上,“你要什麽?”

“哈,我是妖婦?”女人仍沈浸在自己的思維,將吉祥擋在身前,狂亂地詰問:“我若是妖婦,她姓衛的賤人豈非就是毒婦?她自己生不出兒子,便來害我的孩兒!我的孩兒還未誕下,只有五個月,就被她一碗藥……一碗藥!”

院中餘人聽見這等石破天驚的閫內秘辛,個個驚錯不已。

穆諶齋生前有一美妾,名為蕊娘。容顏艷冶,歌喉驚絕,為侯爺珍寵若寶。

穆諶齋撤瑟之期,蕊娘隨之殉去——至少外人聽到的是如此,連侯府內做事的人,除了幾個每日向林中送飯的年老忠仆,也都以為蕊娘早在八年前就死了。

她如何竟在人世,且於此處畫牢八載?

穆澈冷冷道:“你是否忘記了什麽?那碗藥,究竟是誰向醫士求來的?”

蕊娘一瞬間被激怒:“你當初年幼,知道什麽!”

“你想學武後,可惜弄巧成拙。”

女人瘋狂叫起來:“你自然向著你的好伯母,你們穆家自然一門子狼心狗肺!”

穆澈唇透冰色,他當年雖則年幼,至少知道一點:即使伯母要做什麽,絕不會遣阿姐送去那碗藥。她此生至親至愛,便是她的女兒,所以她絕不會讓半點腌臜沾染到女兒身上。

蕊娘則不同,為了取寵惑主,甘願自戕骨肉。那一碗藥下去,穆雪焉得到兩個巴掌,而衛氏得到的,是自那之後丈夫長久的怨懟與冷落。

在外,為保全侯府聲名,為防人言卓清侯寵妾滅妻,她還要做出夫妻和弦、端容大度的樣態。

“八年幽囚,不算虧了你。”

蕊娘緊握竹笄,鋒銳的尖鏃用力一分,聲音惡毒:“你不要她的命了?”

吉祥細吟一聲,黑木的眼珠水光破碎,點點血珠滴落緗弱的水仙花心。

穆澈捏掌,字音一一咬出:“你要什麽?”

註意到他的眼神,蕊娘悠悠一笑。

哀風吹起這個足以稱禍的女人的白衣青發,露出一張精美近妖的臉。她被囚禁在這裏八年,流逝的歲月也被鎖在世外,那張足以勾動男人心腸的容顏,平滑光潔,沒有一絲瑕疵。

“我認得你的眼神。”蕊娘笑意陶醉,目光混合著瘋婦的癲狂與少女的嬌羞,聲軟如歌行:“侯爺從前就是這般看我的,你待這位姑娘,與侯爺待我,是一樣的……侯爺對我極好極好,什麽事都肯為我做,什麽話都肯對我說,包括侯府裏的秘密、大秘密……你知道嗎?哈哈,你還不知道……”

穆澈不睬瘋話,冷冷問:“你到底要如何?”

蕊娘的聲調赫然拔起,如鶯鸝沖天:“我要什麽你不是已經聽到了嗎!”

穆澈眼底利劍離鞘,轉向洛誦:“還不快去!”

洛誦楞有一瞬,即刻應聲而去。

才出楠竹林不遠,洛誦頂頭遇上聞信趕來的穆溫,他三兩句述過竹舍情況,急聲道:“大公子要我穩住大夫人和大小姐,斷不能被這等腌臜攪擾。竹林南面的小亭頂視野開闊,二公子例無虛發,快快取箭伏射,千萬保姑娘無恙。”

他跟了穆澈十年,方才石火緊急,已解悟其意。穆溫聽了亦不二話,折身向兵庫掠去。

長弓烈箭在手,誰知事有趕巧,恰好東府的穆庭準過來探望衛氏,在道上撞個正著。

穆庭準被他犁二哥周身煞氣驚得寒毛聳立,險些疏識。

穆溫清冷容目,看見來人念頭急閃,驀地將弓矢推在十一懷內。“你的箭法比我準!”

他對十一全然信任,也不避諱他,將情形轉述七八,前所未有地肅然:“我關心會亂,你準頭強過我,務要一擊得中。姑娘的命——我哥的命,全托你了!”

穆庭準應對極快,這時候再不見往日玩鬧之色,扣緊弓附點頭。

穆溫目生感激,轉向萱寧堂去。——當年大伯那般作為,伯母苦楚自咽,以至氣得嘔血,落下這一個病根。而今千萬要緊不能使她再張肝火。

穆庭準長披獵展,相背而動。

少時他承授於卓清家塾,閑與穆溫在府內犄角旮旯地胡鬧,曾無意覓見篁內秘館,聽到緊鎖的竹扉內傳出女子歌聲。

後來這件事被大人知道,穆溫生生替他挨了百藤,十一才知茲事體大。

也是從那時侯開始,他才知道,原來就算流凈清雅的卓清府,也藏有不能見天日的秘密。

將及楠竹林,穆庭準突然想起一事,鎮然鋒俊的面孔被極短暫的慌茫代替。隨即他狠狠咬破舌尖,震落青氅,點足掠上南面荒亭,棲身攢頂之後。

隔著竿竿竹杪,果然窺清小院景象。筠管雖密,尚不妨一箭之隙。

只是瘋婦挾持吉祥太近,若箭鋒偏差半寸,吉祥有誤傷之虞;若箭支走空,就會驚動瘋女人痛下殺手……

穆庭準佯作鎮定地判斷目下境況,卻在瞰清被挾持的女子失色的臉龐時,不由自主顫動了羽鋒。

他的心跟著一顫。

方才的隱憂居然成真,他居然也會因關心慌亂……

為那片瑟瑟無助的嫋影,為那張許多次壓抑著自己不許想起的容顏。

明知此刻最不該的就是胡想分心,可穆庭準由腕及肘、由肘及臂,仍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仿佛眼前出現一面洞徹六腑百骸的明鏡,讓他觀清了自身從來不自見的……心意,與可笑。

冰冷的敗瓦壓在身下,似一床冰砧寒進心頭。

竹篁之內,哀怨的繞蕩不絕:“老侯爺臨終有命,不可逐我出府、不可傷我害我、供我衣食一如既往——結果,姓衛的毒婦把我關在這鬼地方,一關就是八年啊!你們可對得起老侯爺嗎!”

誰能想到,做了一世侯爵,臨終時刻交代的不是子弟嗣業、承傳家聲,而是關心一介妾婦的去留之地,衣食之安。

為長者逝者諱,穆澈不置言辭,也不敢再激怒這個看似正常,實已瘋癲的女人。

院子裏的府衛都被蕊娘威脅退至籬外,穆澈孤零一人,上前一步道:“我與你換她。挾持她,莫如挾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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