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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南風之薰???解吾民之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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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庭準不知他犁二哥心中所想,眉飛色舞地還在說:“前幾日同檀夕展上,聽說壓軸的寶貝,是咱府裏司琴姑娘翻作的樂府魚龍六曲曲譜,由良兄親筆添詞,叫價的一半都是女子,幾乎爭搶瘋了!嘿嘿,她們若看見二位哥哥如此風儀,只怕才真要瘋了!”

十一雖愛熱鬧,但生來錦衣玉食,要什麽寶貝沒有,看不起竟價哄買的勾當,自然不去,不知那日穆澈在場。

穆澈離開得早,亦不知最後拍賣之物,竟是自家手跡。

曲譜是一月前送到宮中內樂司的,凡有新曲,當先排出孝敬聖上。聖上亦好與民同樂,京中曲坊又多,內樂司不免便多了這條偏旁門路。

穆澈慶幸那日自己是早走了,不必眼見一塌糊塗的場面。十一轉而軟聲央求起來:“良哥哥,你看此日熏風自南,清窈暢和,不如彈《南風辭》給我聽吧。”

穆溫一聽他哄姑娘般的語氣,先笑了:“你倒不會客氣。”

“客氣什麽?”十一負手挺胸,換作理所當然的嘴臉,“這《南風辭》除了良兄,我這些年再沒聽過第二人會彈,不趁有機會多聽幾回,將來就只有感嘆‘於今絕矣’的份兒啦!”

穆溫眉頭動動,穆澈已是笑罵一聲:“咒我呢?”諒他向來言語無忌,笑道:“你卻說何為暢,何為和,又何為南風之辭?”

穆庭準轉了兩圈眼珠,“這暢嘛,達則兼濟天下,躊躇四顧盡在眼底,自然通暢。窮則獨善其身,人不改其憂,我不改其樂,也就和了。南風之辭曰:南風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

說罷眉頭半挑:“如何?”

穆澈但笑,目下彈這首曲子卻也應景。他手中是把七弦琴,《南風辭》為古音,於是換了把虞琴橫在膝前,靜息垂袖,撥動一音。

餘韻縷中,穆溫席坐側旁,十一慵倚柱下,真興所致,不必焚香為附,靜靜聆聽琴聲。

“袍兒,你聽見琴聲了嗎?”度林軒中的吉祥忽道。

袍兒正滋養著紫砂茶寵,聞言壺嘴一收,詫異地傾傾耳朵:“哪裏有琴聲?”

白露樓離風度林尚有距離,中隔樹木墻垣,傳也傳不到這麽遠。

可吉祥在一個驀地,的確是聽見了,不知想著什麽,靜著眉眼出了會兒神。

一時一疊彈罷,兩個聽客心懷舒暢,穆澈卻淡淡凝眉——不知此琴貯了太久還是怎的,每每按動角弦,總覺凝澀。

角弦為民,角亂……

穆澈目光曠靜,撫平五弦不再彈了。

穆十一意猶未盡,少不得說鬧一陣,穆溫笑著數落他。

正這時通報說杜侍郎來了,穆澈將那把虞琴打量一眼,取軟布拭凈,囑咐穩妥的家人半個時辰後好生收進匣內,三人便去了前廳。

穆澈不知,他們前腳才離開白露樓,那把古老的虞琴錚然迸斷一弦,正是角音。

前廳中,杜雲觥背手觀壁上一幅雲山,水翡薄衫底下,隱約透出兩段秀逸非常的美人骨。

言其面如好女,實非打趣小視,而是切實讚嘆。男子容美者眾,然美而不流於脂粉,剛而圓融於蘊籍,兼陰陽精靈之秀,就只有風骨天成了。

難怪卿兒每見杜盞持便道:杜家哥哥又變美了。

聽見腳步聲,杜雲觥回頭,“聽聞你在園裏撫琴,也不肯叫我過去聽聽。”

“往常聽得還少了?”穆澈眼中帶笑,“近幾年少彈,手生了。”

二人坐下,家人為來客上茶,奉與大公子的是扶芳水,濃碧猶然可觀。論起壁上掛畫,杜雲觥道:“上回來還沒見呢,此幅蒼山渺雲,似是伯父的筆意。”

穆澈道:“正是父親畫的,掛在這兒沁涼涼的,看著消暑。”

杜雲觥一笑:“你這是想伯父了。”

“暑日燠熱,父親母親不知行到了哪一亭,如何能不惦念。”穆澈輕輕嘆氣,都道兒行千裏母擔憂,到他們家反顛倒過來,都是長輩興致一來,擡腳就走了,叫他們做小輩的懸掛不已。

他知父親雖行事隨意,但為著娘親也會把一切都安排好,只是寄封書信回家能有多難?哪怕只有安好二字,也能叫人放心啊。

杜雲觥抿了口茶,“伯父性情曠達,不拘京城一隅,游山賞水如何能不快活。”

今日休沐,杜雲觥略無旁事,二人只細細敘話。他此來也無甚旁事,不過是送些時令果子。說是給大夫人的,穆澈如何不知好友深意,他年年趕這時下來送果子,最後大半都到了倚南莊。

若說是給穆雪焉的生辰禮,這年覆一年的,杜雲觥從沒明說過。且飲食之物一時可口,過後也就消彌,連個形影都存不下。

圖什麽呢?

也許杜雲觥所圖,只是那人一時可口。

金玉雖珍貴,豈是她入眼之物。他這一片細微隱晦的心,這麽多年,好像也只能做到這一點了。

穆澈無意提了句堂姐近來很好,看對面神色,做出來的淡定掩不住忽亮的眼眸。

穆澈心下稍嘆,嘴裏打趣他,“伯母最近又給你張羅親事了?”

“別提了。”杜雲觥苦笑著:“我恨不能盡日睡在衙門,免得回去吃韶叨。”頓一頓低嘆:“我從前都不知道,我有這麽多表妹。”

說來這大司馬夫人,也是奇人一位,若說杜雲觥的心事從不曾透露出去,可知兒莫若母,杜夫人總能猜出些端倪。

她對卓清府大小姐的印象不錯,雖歲數年長些,比自家的孩兒大上六歲,難得相貌氣度滿京城裏有一無二,咬咬牙,就當抱兩塊金磚也是了。

她家那口子的性情是豆腐堆裏一塊鐵——數他剛硬,在朝中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現下當任還好說,可眼看一奔耳順的人了,總要為致仕後考慮一二。於是這麽淡淡幾年,兒子一門心思,杜夫人也沒攔阻沒著急。

可等杜雲觥二十五歲生辰一過,他娘終於坐不住了,腦筋一轉,合計這事不對呀:兒子快熬成光棍不說,她穆家小姐也三十出頭了,再磨蹭下去,即使最後有個好結果,也不利後代。於是一拍腦袋,舍金求玉,開始從京中門戶當對的適齡淑女裏物色兒媳婦。

這事瞞不了杜雲觥,他只有說不願意的,杜夫人勸說無法,某日又福至心靈,猜測兒子在穆雪焉那等女強人面前久挫,是厭了大家閨秀,不如尋些小家碧玉反而舒心。

為了兒子的終身幸福,杜夫人也顧不得聯姻了,將娘家不論遠表近表,總之許多待字的女孩子請到家裏,成日開宴賞花,擾得杜雲觥一個頭兩個大。

不止杜雲觥,就連杜老尚書臉上的威嚴也要端不住了,他也願兒子盡早成親,可杜雲觥素非不著裏外的人,老尚書放養慣了,不去左他心意。私底與妻子說過兩回,杜夫人無法,才不情不願地將女孩們送回家去。

且因著娘家表嫂拜托,杜夫人反給表侄女促成一門親事,成了人家的媒人。

要麽說姻緣姻緣,除卻父母之命,也要靠一定的緣份。杜元這樣個端嚴人,夫人的性格偏是天馬行空的,若杜雲觥知道他娘最近又盯上了潯彰伯府,不知會不會嚇得再也不回家了。

說一回閑話,杜雲觥看著穆澈,秀目輕縮:“你可知,昨日?”

這句話沒頭沒尾,穆澈好笑:“昨日如何了?”

“昨日,東俊侯聯名尚書臺,向聖上遞請立儲的折子,百官附議,聖上留中不下——你可知曉?”

穆澈神情依然,“你在朝中,反而來問我?”

杜雲觥笑了笑:“我也知你不理這些事,不過一時有些心亂。”

立儲大事,朝中何人心能不亂?晉王與雍王是早早分封了出去,在京的兩位親王一位郡王,杜元三邊不靠,杜雲觥也只是做好自己的差事罷了,說來與他幹系不大。

然朝中暗自跟隨倞、祾、玙的諸位,昨夜誰又能睡個好覺?

穆澈端起琛盞,與盞中翠波相對片刻,道:“沒有態度,本身就是態度了。”

的確,聖上如今五旬有五,長子倞親王也近不惑了。自從敏佳太子七歲時急病而去,當時已有七個月身孕的元德皇後驚慟之下,亦撒手西歸,正當壯年的聖上痛失兩子,一夜鬢邊添霜。

聖上對元德皇後之意朝野深知,此後每當禮部與禦史臺上表覆立國母,總遭訓責,進言早立國儲,便被駁回。

直到今年,終於是:留中不發。

不議,卻也不駁,說明聖意已有決斷。

穆澈忽道:“後宮有兩位美人新近有孕,是不是?”

杜雲觥一楞,後宮之事臣子諱言,更何況是穆澈這樣人物,可他就這樣坦然問起了,竟也不覺為忤。

杜雲觥便回答道:“是啊,其中一位紀美人,原就是祁妃娘娘身邊的。”

祁妃乃祾王生母,先皇後之下也便是她了,帝寵常年不衰,月初時,聖上剛剛為其在披香宮大慶華誕。

穆澈飲一口扶芳,唇齒生香。

他不大在意地扣上茶蓋,“如無意外,三日必有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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