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知行知止???過敏,從小便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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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澈勾留著她的背影,小姑娘等不到回應轉頭,他同時挪開視線,笑道:“那日領你逛園子,經過一幢‘於止齋’,可知什麽意思?”

吉祥當日滿腹心事,哪有餘力記齋名?搜腸刮肚地回憶讀過為數不多的書,模糊地想起一句人不如鳥什麽的……

穆澈又問:“若給你半月時間習學生成盞,可能成麽?”

吉祥下意識搖頭,這種技藝謾說速成,便是有幾年的基礎,若無一點天賦,單靠苦練也不成的,坊主都說她能學會是走了偏運。

“可是……”吉祥覺得她是她,穆良朝是穆良朝,她做不到的事,天下人做不到的事,這個人未必不能辦到。

“連試一試都不願嗎?”

穆澈閑姿閑態的:“明知註定不成的事,何必浪費半月的時間和好心情?”

明知註定不成……鳥兒尚知棲枝,為人卻不知止於何處……

吉祥憶起來了,那是一個大雪的冬日,顏坊主說過這樣的話。那天他的心情似乎特別好,對著她們一幫剛入門徑的小茶女侃侃而談。

坊主言無邊際,從茶道說到經史,又離題萬裏地吟幾句讓她一知半解的詩詞。坊主靜靜看著窗外的冰霜,忽然沒由頭地說:“做人貴在知止,明知註定不成的事,就不要去做了。死心之死,到底不是真死,傷心之傷,當真摧魂折骨。”

他用一種“你們不要盡想著貪玩”的語調說出來,甚至還在笑,小姑娘們面面相覷,摸不準坊主的心情到底是特別好,還是特別糟。

吉祥早慧,當時只覺那雪仿佛下進了坊主的眼裏,白茫茫一片,道不出的寂寥。

縱使如此,她依舊不懂得這些大道理,自她得玉為始,入府為止,從未想過自己選的這條路通還是不通,成還是不成,只知道前頭還能落足,便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

能走下去的路,不是已經比無路好很多了嗎?

吉祥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麽把心裏的意思說出來,水聲三沸,便轉頭著手分茶。

穆澈剛見吉祥眉頭小蹙,以為她鉆了牛角,不想轉眼就豁然無礙了,心中嘆許一聲。

輸贏小道,他實則拿著聖人的話擋箭了,先師孔聖明知不可為而為,豈是不知止,正因深知尚未止於至善,方往而無前,方樂以忘憂,方不知老之將至。

“往後隨你行止便是。”

吉祥沒聽清身後低低說了句什麽,斟好茶遞去,“公子嘗嘗。”

穆澈一笑,他笑的時候,宛由玉豪一筆渡下的眼線更深了,“你替我嘗吧。”

吉祥眼色一黯。

這麽長時間,她每次奉茶都會碰個軟釘子,穆良朝從沒喝過她一口茶,心裏頭發急,扮乖討巧的話就從嘴邊溜出來:“這茶很好的,公子喝一口,就喝一口好不好?”

最後三個字驀地低弱,幾近顫抖。

穆澈的心尖似被弱柳拂騷而過,手腕下意識一動,隨即壓著嘴角克制住自己,身子往前探近,近到能就著吉祥的手喝茶的距離。

“知道茶好。”他的目光深沈而流瀲,輕輕道:“可若我永世不喝你這盞茶,你當如何?”

吉祥呆了,清逸的鼻息穿透一簾茗煙,有點要吞沒她的意思。

她當如何?她如何還顧得想如何,就是此時要她的命,也只認賠了。

睫影交錯的時分,忽然一聲“大公子”,瓊瑰出現在軒窗外。吉祥正是六神不在位,被聲音一驚,脫手掉了茶盞。

穆澈反手抄住,熱茶打在袖口,氤濕一片。

“再打碎東西,真得叫你賠了。”穆澈行若無事往椅背一靠,草草卷起袖口:“什麽事?”

瓊瑰仍是看真切了,踩了毛蟲似的驚恐:“公子您不能喝茶呀!吉祥——姑娘怎能斟茶給公子?”

吉祥楞住:不能喝茶?那是為什麽?

穆澈道:“放心,我不曾喝。”停了一晌又笑道:“瓊瑰姐姐,大伯母事忙,這點小事別驚動她了。”

瓊瑰聽見止於公子少年時的稱呼,怔營一霎,向那呆住的姑娘看了看,旋即明悟。

大夫人一直擔心的這塊鐵石,不成想在此處開花了。瓊瑰驚異底下那起嚼舌的小丫頭也有說準的時候,面上含笑:“自不是什麽大事,我的嘴也沒那麽碎。沒什麽緊要的事,下月是容華郡主十六歲華誕,大夫人問公子可有什麽想送之禮?”

“隨伯母的意思吧。”穆澈隨口回了。

瓊瑰離開前忍不住又瞧吉祥一眼,第一回 見到那對眸子便覺與眾不同,沒想到福氣在這兒呢。

此時的吉祥卻覺得自己當屬世上最倒黴的人了,走神之下,敬稱都忘了用:“你不能喝茶,是……”

“過敏,從小便碰不得。”穆澈不著痕跡地審玩她的神情,“失望了?”

有一須臾,吉祥確實失望得無以覆加,好像一個鏡花水月的泡影,眼睜睜在面前碎落。

曾經那麽那麽努力,分明只為有一日,能夠讓他品一盞她的心事。

待那一瞬過去,吉祥反怕公子吃心,沒過腦子迸出一句:“其實不喝茶挺好的。”

穆澈意料外地看著她:“好?”

吉祥還有些回不過神,只管點頭。

穆澈饒有興趣:“怎麽個好法?”

茶能養肝明目益氣延壽,不喝茶有什麽好呢?怕穆良朝覺得她在敷衍,吉祥絞盡腦汁地想了又想:“那大概……晚上不會走困吧。”

穆澈不防樂出了聲,而後眼角輕蜷,拂袖直看吉祥。

吉祥目不瞬睛與之對視,眼中滿滿是無辜,心中的藤蔓卻瘋狂糾纏:公子看我做什麽?他在想什麽?他要說什麽?他要做什麽?

穆澈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又輕抖衫袖,看她會遲鈍到什麽地步。

吉祥抵不住直炙的目光,錯開眼時終於註意到那一截濕透的袖子,想公子是要更衣,失口“啊”了一聲,起身時幾乎碰翻一旁漆盤,訥訥施個禮跑了出去。

穆澈盯著落荒而去的背影,又看看袖上茶漬,笑出幾聲,心情大好。

此後兩日斷續地下雨,穆澈著人去瑤華苑告訴姑娘這幾日不必來,免得泥濘折騰。

立夏前夕,洛誦突然回來了。尚不到一個月,他臉上的疏冷被憔悴沖擊得七零八落,也不知穆庭準帶他去了些什麽地方,開了些什麽眼界。

穆澈看見他的神情,本能皺眉。

洛誦一開口,就證實了穆澈的直覺:“公子……青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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