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廿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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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淇奧是扶著鶴書下山的。出寒隱寺大門時,謝淇奧微微朝院中的住持頷首,似乎是想說什麽,不過最終沒有張口。

鶴書見他面容平靜,並沒有太多傷心神色。她不知謝淇奧來看的是什麽人,但可知與他關系必定非比尋常,否則沈從照如何能夠讓公子出宮。

謝淇奧行到山腳下,見雲祥正站在馬車邊。她看到兩人的身影,似乎頗是驚訝。“卻不知公子這麽快便能下山來,奴婢本以為得在寒隱寺留下來吃頓素齋。”她打開車門,一邊扶他上了車,一邊笑道。

“也沒什麽好多停留的。”謝淇奧倚靠回座位上的軟墊,“我有些累了。”

雲祥聽他這麽說,就不再多話。她關上車門,坐回車夫邊上,一行人晃晃悠悠又往皇宮駛去。

回去的路上,謝淇奧一直閉著眼睛養神,左手食指曲起壓在太陽穴上輕輕揉壓。半夢半醒之間,車外的喧鬧聲猛然將他拉回現實。

車又經過了朱雀大道,而街兩旁顯然要比早晨他們去時更加熱鬧。謝淇奧掀起了車窗上的簾子,忽而道:“停車。”

馬車最終止步在糕點鋪與首飾鋪之間,雲祥走到車窗邊,輕聲問:“公子怎麽了?”

謝淇奧轉頭看向正在打開食盒的鶴書,道:“你不是想到宮外的街上看看的麽,下去吧。”

鶴書和雲祥皆是一楞,“啊?”

“一個時辰,夠不夠?雲祥陪你去,若是想買什麽,銀錢直接叫她付。”謝淇奧重新瞌上眼睛,他手覆在肚子上,眉頭不時微皺。

車中好一會兒都沒有人說話,直到雲祥出聲道:“謝公子,這恐怕不合規矩。”

“什麽規矩?”謝淇奧輕笑,“我不下車,你只帶鶴書去便可。”

鶴書在一旁輕聲喚道:“公子……”

他不聽侍女那語氣中淡淡的懇求之意,只道:“放心吧,就算馬車周圍沒有沈從照的影衛,我這身體都跑不遠——不過,他這麽放心你一個人在馬車上,想來此次出宮,派在我身邊的人手不少?”

雲祥沈默。

謝淇奧等了半天,也不見鶴書有什麽反應。他只能睜開眼睛,看向小侍女,問:“你去是不去?”

鶴書只覺得腦袋發昏,她看著謝淇奧面,又偷瞄了一眼雲祥面無表情的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這輩子興許就這一次出宮的機會,不去嗎?”謝淇奧又向雲祥道,“想來你出宮的機會也不是很多的,恩?”

鶴書低頭盯著自己手中的漆雕食盒,一咬牙說:“那,那公子,你自己可得記得把這碗藥喝了。”她打開蓋子,取出裏面的東西,在小幾上推到謝淇奧面前。

謝淇奧挑眉看著面前瓷白的碗與烏黑的藥汁,讓他一時間無言的是,這碗藥竟然還是熱的。

他不禁道:“我喝了你就去?怎麽像是我求著你一般。”

鶴書低下頭:“公子……”

“我會喝的,你去吧。”謝淇奧揮揮手,“你回來時,它大概就沒了。”

鶴書頓覺驚詫,擡起頭來,一臉的不可思議。她很快反應過來,想要收斂表情,仍叫謝淇奧瞧得清清楚楚。

“誒……”他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鶴書的頭道,“去看看吧。”

與朱雀大街相隔不遠的亭湖,此刻正陷入一種與白日氣息不符的安靜之中。

亭湖並不大,環繞周圍的幾棟建築則大多小巧精致,藏在層層樹木之後,只露出幾挑飛檐。

這其中便有在京城中有名的乞憐樓與秋桐館。

要說可以在亭湖旁站穩住腳的尋歡地,背後必然有京中的貴人相扶。乞憐樓的東家便是慶王沈從徹,當今聖上的親弟弟。

慶王算是個閑散王爺,國家大事一律不管,平日只顧溜貓逗狗,偶爾給皇上添點堵,過分的麻煩則不沾惹。皇族子弟行經商之道本是胡鬧,更何況慶王唯一的營生還是青樓,只可惜太後管不動他,皇上不樂意管他,朝廷中又不知多少官員醉倒在乞憐樓中姑娘的石榴裙下,多年下來竟是沒有人由此指摘慶王一句。

乞憐樓在亭湖中央的小島上建了一處小院,粉墻黛瓦繞流水,青竹綠芭掩月門,游廊暗影遮軒窗,細籠鳥鳴映琴音。尋聲探去,且見小樓旁曲折架橋後的水榭之上,薄紗輕撩,一少年坐在下首,膝上橫擺一張長琴,欄側矮榻上則歪著一位華服男子,另有一位少女正跪在方凳上,纖指襯著黑紅的殼與雪白的果肉,正是在剝荔枝。

前幾日宮中大擺筵席,纏得沈從徹不得脫身,直到今天才有機會到乞憐樓來,瞧一瞧樓中新養出來的一對姐弟,順便歇一口氣。

沈從徹很早便不再摻和宮廷之事,若非此次是因皇後有喜,於情於理他不得不去,否則說什麽也不會在宮內逗留如此之久。

一不留神,一曲已罷,沈從徹扶著額,重新擡眼看向那撫琴的少年。他容貌只談得上清秀,眉眼略顯平淡,只有氣質還算斯文。也幸而乞憐樓並非秋桐館,這個少年不僅與自己樓中新伶為親生姐弟,琴技上又頗有造詣,這才得了一席容身之地。

沈從徹心情雖然不佳,但也不打算用為難他來抒發郁氣,淡淡道了一句:“不錯,帶下去吧。”

少年起身,抱琴朝沈從徹行了禮,自是隨乞憐樓的管事走遠。

失了琴聲與話音,水榭中霎時安靜下來。沈從徹閉上眼,腦中紛雜的思緒又奔湧而至。

皇後有喜了。

初聽聞這個消息時,他感到的是難以名言的錯愕。

那是很多年前了,沈從徹曾在王府留宿,與府中的侍女廝混過一夜。這不是什麽新鮮事情,唯一特別的是,情迷意亂之中,那位侍女含糊說到王家的大小姐患有隱疾、無法生育。沈從徹本沒有它放在心上,他對王家的小姐沒有任何綺念,更不至於要洩露他人私密取樂。後來沈從照與王氏結親,因為一些原因,他也沒有多話。

可如今宮中傳來的內容,卻與自己所認知的不同,沈從徹並非沒有懷疑過那個侍女撒謊。然而時隔多年,那個侍女早就不見蹤跡,他無從調查。再仔細想想,他也找不到對方欺騙自己的理由。

真是怪哉。

沈從徹從冰盒中拈了一顆滾圓荔枝,思緒又飄向另一邊,總不能是那什麽道士獻上的靈藥起了作用吧?且不說沈從照會不會讓皇後服藥,就是那道士,不過自己隨手在街邊撿到的小孩,梳洗打扮了一番給送進宮裏頭去,為了膈應皇上的呀?雖然那小子機靈,編了一味什麽叫凝魂香的藥,但畢竟是隨口胡扯的,吃下去又能抵什麽用?

真真是怪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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