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

關燈
第二日起來後,鶴書爬上閣樓,幾乎被嚇了一跳。謝淇奧也不知是何時醒來,正坐在床上。經過一夜的休息,他的臉色反而更差了些。

鶴書走上前,指尖觸碰到他的衣袖,竟然是冰冷的。

“公子?”她喚道。

謝淇奧轉過頭來,目光直勾勾地盯在鶴書臉上,直到小侍女開始慌張起來,才回答道:“無事。”

玉浮殿死過很多人——那會兒他和沈從照都瘋了。自己絕食,沈從照斬一批人,自己摔碗,又斬一批人,尋死,再斬一批人。那些侍者的性命無辜,卻也廉價,仿佛野草一般,死了又生。

到後來,整個殿堂與花園,彌漫著血的腥氣與藥的苦澀,讓人在漩渦裏越陷越深。他與沈從照皆紅了眼,直到玉浮殿中再無侍者。

第二天,鶴書便被一個人孤零零地推進了寢宮。

謝淇奧猜到了沈從照的心思,在他第一眼看到鶴書之時。

以往玉浮宮中宮女太監極多,自己別說認識,連面熟的都很少。沈從照要殺誰,他頭一扭、眼一閉,那人也就死了。偏偏鶴書只有一人,謝淇奧看著她捧著藥碗,紅著眼睛打著哆嗦,便發現自己沒有辦法讓她輕易去死。

更何況,她這把年歲,正和他幼妹謝淇憐相仿。

而謝淇憐早已隨母親自盡於大牢中。

自己不能夠死。

謝淇奧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畢竟他不能夠輕易看著鶴書因為自己而丟掉性命。

夜間因為夢境而不寧的心神,漸漸隨著鶴書忙碌的動作與微嗔的話語而平靜。

淇奧深吸一口氣,想到,自己又何必急著尋死?反正終有一天,他們得在黃土下相見。

沈從照不來之時,便是謝淇奧與鶴書偷來的閑暇。

幾日不去關註,那牽入屋子的地錦早已長得郁郁蔥蔥,快遮住了半面墻壁,叫閣樓愈發顯得幽冷。

鶴書打理葉片時,謝淇奧便坐在一旁看。偶爾侍女遞過來一片葉子,淇奧伸手接了,見它長得張牙舞爪,微笑著壓進了案上的書本裏。

淇奧偶爾會和鶴書提一點宮外頭的事情,比如說長安道上的小吃與攤鋪,翠屏湖旁的宴都樓,暮朝館裏的琴娘舞姬。

鶴書很喜歡聽,但是她從不去主動求淇奧說給自己聽。因為他提及這些事情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總是不自覺帶出一點懷念,還有不知如何描述的為難。

兩個人一個是許久不曾出宮,一個是從未體驗過市井之間游戲的快樂,只能一起咀嚼著回憶度日。

“以前家中有一片楓葉林,我幼年時,每到秋天楓葉變紅,便跑到院子裏去摘紅葉,然後把它們全部夾進書房的書籍裏。”謝淇奧用手撫過書面,“日後看書之時,除了文字,興許也能得到點別的驚喜。”

“公子,你現在也要把地錦的葉子夾進去嗎?”鶴書有些好奇。

“不了。”淇奧搖搖頭,“我不會再翻動它們 想來這書閣也不會再來什麽人,這葉子留給誰呢?一片足矣。”

他頓了頓,忍不住道:“賞葉應配梅酒……”

鶴書也嘆了口氣:“只可惜沒有。”

謝淇奧道:“這後宮中有片梅林……”

鶴書“噗嗤”一笑:“那是花梅林,不結果子的。”

“倒是可惜了。”謝淇奧的神色有些淡淡。

兩個人正說著話,本以為今天就這樣過去了,卻聽見樓下聲響。鶴書立刻站起身,兩人面面相覷,直到吳瑾出現在樓梯口。

“原來是吳公公。”謝淇奧仍舊坐在原地,語氣平靜。

吳瑾也不計較他的態度。他知道眼前人壓根不稀罕宮中這點事情——不只是自己,甚至連那皇帝都不願意正眼瞧,還是這兩年經過一番折騰,才稍微軟和一些。

“謝公子。是聖上請您去禦書房一趟吶。”吳瑾偷偷打量著對方的臉色,一句話說完,也沒見著對方有什麽大的反應。

倒是一旁伺候的侍女顯得很是不安,只聽淇奧問道:“何事?”

“這……咱家不過是個傳話筒,還得煩勞公子親自上禦書才能知道。”吳瑾擠出一個為難的笑容。

他深怕謝淇奧說出“不去”兩個字。好在對方並沒有為難,起身撣撣衣袖,便隨著自己一起走了。一旁的侍女大概是想跟上,被淇奧攔下了。

“你且在這裏等我,我去去就回。”他說。

出了竹林,謝淇奧上了馬車。眾人一路上無話,晃晃悠悠地到了宮殿門口。

無論是淇奧以往在玉浮殿時,還是移居書閣後,沈從照從未讓他踏出過房間,更別提傳召到禦書房這種地方。

吳瑾看著小太監扶著謝淇奧下了車。他伺候了皇帝這麽久,也對今天的事情感到不解。不過看對方的神色,倒是平靜淡然地可以稱得上冷漠。

謝淇奧進入禦書房中時,屋內不止沈從照一人。他見那人面容陌生,身上的服飾也不打眼,原本正在說什麽,見到自己時驀然停住了嘴。

沒由來的,淇奧心裏咯噔了一下。

“繼續。”沈從照像是沒看見跪下行禮的謝淇奧一般。倒是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才說道:“臣等在西川虞城尋到宣辰公主的行蹤。本想請公主回京,卻不料路途遙遠,公主又體弱,沒能熬過顛簸,在路上去了。”

“人呢?”沈從照問道。

“靈柩停在城外的寒隱寺。”那人如是說道。

“也好。那......”沈從照的目光落在謝淇奧的臉上,話音一轉:“此事容後再議。你且先退下。”

那人躬身行了禮,悄無聲息地退了。書房裏少了一人,更顯得安靜。

謝淇奧跪在地上,只覺得身體竟比夢醒時分更加冰冷。那人所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分明地落在他的耳朵裏,連成一句話後,自己卻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

沈從照見他臉色煞白得可憐,難得放緩了聲音:“起來吧,朕今天喚你來,可不是為了叫你到這裏罰跪的。”

謝淇奧恍若沒聽見他的話一般,腦袋裏翻來覆去地回想著那人的幾句話,亂糟糟地攪在一起,直叫人覺得頭痛欲裂。

“起來。”沈從照看他失了魂的模樣,聲音冷下來。

淇奧緩緩起身,腿一軟卻又跌坐回地上。半晌,只聽他輕聲道:“你殺了她。”

“朕不過是命人將走失的 當朝公主帶回宮罷了。”沈從照道,“至於這其中發生的不幸,朕很遺憾。”

不等謝淇奧開口,沈從照低笑著問道:“不過朕很是好奇,本該幾年前就已亡故的宣辰公主,如何能夠出現在西川?”

謝淇奧不答。

“你以為朕當真不知這是謝家做得把戲?若朕這個小侄女當真隱姓埋名,安分過一輩子,朕自會放她一條生路......”

“她本就不該死的。”謝淇奧打斷了沈從照的話。他整個人都在發抖,連帶著嗓音都變了。

“哦?”沈從照挑眉,意外的沒有發怒。

“若非你弒兄篡位、血洗太子府,”謝淇奧的聲音壓的極低,一雙漆黑的眸子死死盯住沈從照,“良儀何須流落西川,又怎會魂斷他鄉?!”

他是怨的。怨恨到恨不得沈從照去死,也恨不得自己去死。

偏偏他們都活著。

“哢擦”一聲,只見奉茶的吳瑾失手打碎了茶杯。淇奧與沈從照具看向那地上墜落的白瓷片,兩個人在短暫的沈默後,謝淇奧起身去奪那堆碎瓷。

只聽沈從照一聲大吼:"攔住他!"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