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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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到日落時分, 南來鎮上方的天空就已經是烏雲密布。屬於白晝的光暈被黑暗逐漸吞噬,變成了昏沈的一片。

在震耳欲聾的雷聲和刺眼的閃電之後。

幽深灰暗的天幕上開始下起了密密麻麻的雨滴,空氣中充斥出了一種極度壓抑的陰冷和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咚…咚…咚……”

三聲沈悶的鐘聲有節奏的響起, 在幽冷鬼氣的南來鎮回蕩開來。

緊接著, 是嗩吶的聲音, 尖銳而悲鳴,沈重苦怨的旋律裏是絕望和畏懼。

伴隨著呼嘯的急風, 白色的冥紙肆意亂飛,很快就被雨水沖刷成了碎屑。

這是死亡的落幕, 代表著又一個生命的消亡。

敲著銅鑼喊著“天幹物燥、小心火燭”的老人,頂著一張滿是皺紋的幹癟面容, 麻木的與擡著棺材的送葬隊伍擦肩而過。

南來鎮每天都有人死亡, 死亡的人雖然有老有少, 但更多的卻都是身強力壯的年輕人。

而這些人無一例外的都曾去過北邊數裏外的黑山或者黑山腳下的蘭若寺。

黑山是一座高聳巍峨的大山, 這裏怪石嶙峋, 山石土地都是黑色的,粗大的槐樹鬼氣深深, 陽光照不進, 飛禽猛獸均不敢踏足。

每當深夜時分,山頂上方就會冒出詭異的火光和濃重的黑色霧氣。

據說這是黑山上的大妖怪在修煉。

傳言這大妖怪不僅面容醜陋,渾身惡臭, 還專吸活人陽氣。

“這次又是誰死了?”

扛著鋤頭披著一身蓑衣的黑臉大漢問著他身邊的瘦高個。

“是李員外家的大外甥李德盛, 你說這好好的一個小夥子怎麽就不聽勸呢?”瘦高個搖頭嘆息道。

瘦高個名叫王陸三,四十來歲, 雖然同樣是莊稼漢,但是因為妻子的妹妹正好在李員外家當丫鬟,在這層關系下也就知道了一些旁人不知道的內情。

“這些少爺們好吃好喝的待在家裏不好嗎, 非要去進那陰寒恐怖的黑山探個究竟。”

王陸三實在是無法理解那所謂的獵奇心理,什麽都沒看到不說,反而把命也給丟了。

這混亂的世道啊,妖怪肆意。

若是管不住自己,就只有落著個被吸走陽氣成為一具幹屍的下場。

在距離王陸三身後三米遠的位置,是一處破爛的瓦礪房,一個穿著白色衣袍的年輕男子在房檐下避雨,雖是無意,但因為王陸三他們說話的聲音並沒有刻意的壓低,所以男子還是將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男子的模樣十分的清俊秀氣,皮膚白靜,眉目溫潤,一襲白衣包裹著修長高挑的身形,黑色的長發全部歸攏到頭頂上方,用一根純色素雅的木簪挽住,整個人無不透著一種柔和又文雅的斯文之氣。

男子名為寧采臣,浙江人士。

雖說是聽到了兩個莊稼漢的對話,但此刻,寧采臣的心裏想得更多的卻是等雨停了就盡快趕路的事情。

他要前往金華辦事,路上的盤纏不多,若是能盡早趕到,就能節約些留宿的費用。

但願這雨能早點停下……

寧采臣正想著,上天就像是聽到了他心底的禱告一般,原本細密的雨開始慢慢變小,幾分鐘之後,盡管天空還是昏沈的一片,不過雨卻是已經完全停了。

寧采臣面色一喜,將放置在腳邊的那由竹木編制而成的精致書簍背上,擡腳踏入進了這潮濕陰冷的幕色中。

他走的很快,步履迅速而穩健,一個時辰後就穿過了人流密集的街道,在越發暗沈的天色下,走向了前方雜草叢生的樹林。

雜草很高,快沒過寧采臣的膝蓋,高大槐樹的枝丫像一個個張開的爪牙,在灰暗的環境下顯得陰冷恐怖。

越往裏走,空氣中的寒氣就越重。

寧采臣握緊了書簍的麻繩,再一次加快前進的步伐。他想在天色完全暗下去之前走出這片樹林。

然而就這樣走了半刻鐘不到,寧采臣就因為前方發生的一幕而停下了腳步。

就在前方距離他十米左右的地方,一個穿著紫色衣服的年輕男人正半躺在地上,他的雙手撐著地面,一臉癡迷的擡著頭望著與他貼得很近的紅衣人。

這個紫衣男人的五官還算端正俊氣,只是眉宇之間帶著一種明顯是縱欲過度之後的虧虛。

而被男人的目光緊緊盯著的紅衣人,由於對方是背對著寧采臣的,角度的緣故讓他無法看到這個人究竟是長什麽模樣,甚至判斷不出這穿著一身紅衣的人究竟是男是女。

不過單單從那曲線優美的背影來看,無論是那披散在身後的如同濃墨一般柔順烏黑的青絲華發,還是那張揚奪艷的紅衣之下所收攏束住的纖細腰身,都無不說明了對方應該是一個極其美麗絕色的人。

感覺到身後的這一道視線,付臻紅並沒有回頭看向這目光的主人。

事實上,早在寧采臣踏進這片樹林的時候,付臻紅就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雖然寧采臣這個世界的劇情中是非常重要的人物,但此刻付臻紅的註意力更多的還是放在他面前這個蠢貨身上。

付臻紅在這個世界的身份是黑山上的大妖,經過萬年而化形。

在原本的劇情設定裏,黑山老妖的修為是需要不斷通過吸食活人的陽氣來提升。越是強壯優質的男人,陽氣就越足,吸食之後修為提升的速度就越快。

付臻紅成為了這個在聊齋畫本裏最出名的妖怪後,雖然他不需要一定靠著吸食活人的陽氣來提升修為妖力,也完全可以控制住這種屬於妖怪本能的吸食欲念,

但既然有蠢貨自己主動送上了門,他也沒有理由拒絕。

畢竟這蠢貨並不是值得被放過的善良之人,

付臻紅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漆黑深邃的瞳孔裏映著這蠢貨一臉癡迷的模樣,目光冰冷的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寧采臣看不到紅衣人的面容,卻能感覺到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突然變更加幽冷陰寒。

明明四周都沒有風,卻有一股刺骨的冷意穿透他的衣衫躥進他的皮膚,直直的侵襲入他的骨髓裏。

寧采臣的身體不受控制的打了一個戰栗,他下意識將雙臂交握著抱緊在胸前,想用手掌戳著皮膚來摩擦取暖,好借此擺脫掉這突然變低的溫度所帶來的涼寒。

而這時,紅衣人突然將手挑了起來,食指虛擡著紫衣男人的下頷。

寧采臣看到了這個人的手,白皙修長,骨骼分明,每一個關節都是毫無瑕疵的完美,指尖圓潤如玉,在昏沈的天色下,泛出了些許似淡粉一般的誘人光澤。

一時之間,寧采臣竟然忘記了刺骨的涼意和寒冷,看到這只手,他只覺得十分的漂亮,是那種一眼看到就想牢牢的握在手心裏不放開的漂亮。

像光滑細膩的凝脂,又似清冷幽冽的霜雪。

然而寧采臣還沒來得及感嘆更多,思緒就被接下來發生的一幕打斷了。

只見一道淩厲的藍光從那漂亮的食指尖迸發而出,原本還紅著臉一副陶醉表情的紫衣男人驚恐的瞪大了眼睛。

藍色的光暈籠罩在他的臉上,他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蒼老、幹枯、發黑,最後成了一具看不清模樣的醜陋幹屍。

而這一切,緊緊只發生在短短的五秒之內。

“砰”得一聲,幹屍掉落在地上,發出了一聲沈重的悶響,

這一聲響,也讓寧采臣徹底的反應了過來。

是…是妖怪!

寧采臣被嚇到了,額頭上泛出了細密的汗水,他的身體本能的往後一退,結果卻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朽的樹枝。

“哢呲———”

樹枝斷裂的聲音在寂靜沈重的幽冷氛圍下顯得格外的刺耳。

糟了!

寧采臣心臟一緊,恐懼與驚駭瞬間席卷他的全身,汗毛豎起,脊椎骨發冷。

求生的意志驅使著寧采臣的大腦,他正欲轉身逃跑,妖怪卻在這時回過頭,冰冷的目光直直的射向了他。

四目對視中,寧采臣的雙腳就像是被定格住了一樣,明明是該立刻逃跑的,然而他整個人卻楞楞的站在原地,一臉怔然的看著一襲紅衣的妖怪。

太美了。

美到了一種極致,模糊了性別的界限。

寧采臣滿腹經綸,此刻竟然找不出一個完全可以貼合這份美貌的詞匯與形容,因為所有的語言和修飾在這樣的容顏下仿佛都成了一種蒼白。

神鬼話本裏描繪過很多美艷的妖怪,寧采臣偶爾也會讀上一兩本,但那些文字裏所勾勒到的容顏比不上這個紅衣男子半分的姝色。

他的眉如墨畫刀裁,桃花眼精致勾人,挺直的鼻梁下是如花般嬌嫩的薄唇……每一幀每一寸都像是被造物主精心打造過一般。

或許是因為剛剛吸食完活人陽氣的緣故,站在一具灰黑幹屍旁的妖怪,身上透著一種妖冶又慵懶的冰冷。

很美很美,卻又帶著致命的毒。

他的眼睛是最純粹的漆黑,陰冷寒涼,帶著

遙不可及的距離感,然而眉宇之間卻又是極盡艷麗和誘惑的媚。

寧采臣看楞了。

為這份突然撞進眼底的美色。

在他還沒有回過神的時候,付臻紅一個閃身,瞬間出現在了寧采臣的面前。

這下,寧采臣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剛剛那個紫衣男人會露出那樣陶醉癡迷的表情。

此刻,如此近距離的看著這個妖怪,寧采臣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而這竟然並不是因為恐懼或者是害怕與不安,而是一種不知道該做什麽、該怎麽應對的緊張。

寧采臣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微微張開了唇: “你…”他這才剛發出一個音,喉嚨就被一只手直接掐住了。

脖頸上冰冷的觸感是無比細膩和光滑的,卻沒有任何的溫度,是一種仿佛刺進到了骨髓裏的冷意和陰寒。

疼。

很疼!

寧采臣竭盡全力的想要發出一絲聲音,然而伴隨著逐漸收緊的力道,他只能從唇縫裏吐出蒼白又無力的破碎低嗚。

濃重的血腥味上湧到寧采臣的喉嚨,這一瞬間,窒息的感覺讓寧采臣白皙俊氣的臉變得脹紅。

就在寧采臣以為自己就快要死掉的時候,掐住他脖子的手卻突然松開了。

付臻紅朝著寧采臣斜後側的方向淡淡的看了一眼,下一秒身體就散成了藍色的光暈消失在了原地。

寧采臣捂著脖子不停的咳嗽著,重獲呼吸的他有一種仿佛剛從鬼門關裏走了一趟的劫後餘生感。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幹屍。

妖怪已經離開,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從方才那個妖怪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味道,很獨特的香息,像是空幽的山與無垠的海所融合出來的冷。

寧采臣心有餘悸的將手放在了胸口上,這裏還在劇烈的跳動著。

寧采臣說不出這到底是因為後怕還是因為其他別的什麽。

但有一點是不可否認的……

他的心底深處湧出了一絲隱約的竊喜。

妖怪沒有要他的命,對方在最後關頭放過了他。

一想到這,寧采臣的胸腔就有些微微的發熱。這是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他本該慶幸的是生命沒有被終結,然而心緒不寧的方向更多卻是妖怪為什麽會放過他。

是什麽原因讓妖怪突然改變了主意,是因為其他原因,還是因為…他本身?

寧采臣抿了抿雙唇,手撫上了脖頸被掐出的淤痕處。

就在這時,空氣中突然劃過一道淩厲的風聲,一個穿著道袍的男子飛身來到寧采臣的身旁站定。

這是一個模樣極其英俊帥氣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五官輪廓硬朗而深邃,他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黑色的發絲略顯淩亂的束在頭頂,只有幾縷從兩鬢垂下,隨著清冷的風微微吹動著。

他的背上背著一把用白布包裹著的長劍,手上拿著一個八卦羅盤。他的目光落到不遠處的那具灰黑的幹屍上,淩厲如刀鋒的眼眸裏閃過了一抹晦澀與暗沈。

還是來晚了。

寧采臣看向了這個突然出現在身旁的男子,從對方的一身打扮很快判斷出了這是一位捉妖的道長。

“妖怪…已經走了。”寧采臣開了口,語氣莫名。

“嗯。”燕赤霞心情極差。

他是追著妖氣一路找到這裏的,雖然不知道究竟是由何妖所化,但僅憑這強大的妖氣來看,這個妖怪將會是他有史以來遇到的最為厲害的妖。

他的目光在寧采臣脖頸處的掐痕上停留了兩秒後,這個白衣書生面容俊秀,眉宇正氣溫潤,身上的陽氣極其的精純,是最容易被妖怪盯上的體質。

“把這個帶著。”燕赤霞從懷裏拿出了一張黃色的符咒,“關鍵時刻能保你一命。”

寧采臣慎重的接過符咒,十分有禮的說道:“多謝道長的保命符,小生寧采臣,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道長。”

“燕赤霞。”說完之後,燕赤霞就不再搭理寧采臣,而是尋著妖氣繼續追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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