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一十八章:綿羊入虎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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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顏提著酒壺楞了,喉嚨裏壓抑著的情緒比酒更澀比醋更酸,憋得連氣也喘不過來:“我知道你心裏藏著埋怨,那就好好罵我一頓罷了。”

符雲殤緩緩搖頭:“你好不容易才來了,我罵你做什麽?”

蘇顏做事情向來痛快,然而到了符雲殤這裏,就好像每一拳都砸在了棉花上,誰都不痛不癢,也始終是無法了結。

她想了一陣,終於把酒壺放下了,從身邊摸出那個小瓷瓶放在符雲殤跟前,用命令的口氣說道:“把它吃了。”

符雲殤堅決的搖了頭,卻自己倒了一杯櫻花酒,饒有興味的品起來。

“你這個人,到底在倔什麽?”蘇顏皺緊了眉頭,“你的命是好不容易才撿回來的,如今西梁還沒能一統南北,你可不能白白浪費了自己的性命。”

“如果是我自己不想活了呢?”符雲殤笑起來,“其中的道理也不用我和你解釋,死亡本就不是件可怕的事情,活著才是。”

“你……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你才要和我耍脾氣嗎?”蘇顏氣得皺緊了眉頭,“別跟我瞎扯了,快把藥吃了。活著比什麽都好,活著才有希望。”

“我若是吃了,你對我便再無愧疚,也就徹底放下了,從此以後就真的永不回頭,也要把我忘得一幹二凈。那我寧可死了,也要你永遠欠著我,記著我。”符雲殤望著她,照例是淺淺的笑著,一頭銀發仿佛是聚斂了漫天的光芒。

蘇顏氣得七竅生煙,符雲殤從來不會正兒八經和她唱反調,但是一旦他倔起來,她還真就拿他沒辦法。若是勸不服他,到底還是只有硬來。

符雲殤好像已經看穿了她的意圖,也不打岔,只是靜靜看著她在肚子裏自己籌劃要怎麽逼他就範。

蘇顏還沒動手便被他盯得臉上掛不住,噌的一聲站起來:“你要是再不吃,我可要不客氣了。”

符雲殤笑著看她,輕飄飄的來了句:“你來。”

“你可真是……”蘇顏兩步跨到近前,把瓶子裏的藥丸朝手心裏一倒,反手就要下手掰他的下巴。然而手到了近前卻還是落不下去,一是憐他脆弱怕力氣大了傷了他,二是為了避嫌……畢竟連公用一盞的事情都不能再做了,這麽近距離的身體接觸就更沒道理了。

符雲殤連動也沒動,仰著頭靜靜的看她。

蘇顏咬了咬牙,終於還是上了手。她本意覺得符雲殤是個講究人,總不會這麽幼稚的和她硬碰硬,沒想到他是真的使了勁,像是要就這麽和蘇顏硬扛到底。

蘇顏滿腦子都只想把那顆藥丸塞進他嘴裏,捏下巴的時候便下了重手,然而任憑她在符雲殤臉上摁出了兩個紅彤彤的印子,他卻還是硬閉著嘴不肯妥協。

蘇顏瞪圓了眼睛:“哎,你再這麽執拗,下巴骨都要被捏碎了。”

符雲殤還是一動不動,像一條躺在菜板上任她處置的魚,眼神哀痛得叫人心碎,一點一滴仿佛都在控訴著蘇顏的虧欠。

蘇顏洩了氣,無可奈何的坐了下來:“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想你陪著我走完最後一程。”符雲殤終於開了口,“等到我哪天睡不醒了,你就把我葬在崖頂上,叫我每年春天都看得到櫻花浪漫。”

蘇顏狠狠的嘆了口氣:“你就是鐵了心要折磨我是吧?”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符雲殤反倒不看她了,只是低了頭又喝了一口苦澀的櫻花酒:“只要你別在心裏尋思要怎麽騙我吃藥,自然也不受折磨。”

眼看著他喝那苦酒像是喝上了癮,一點點的品著抿著活像能自娛自樂到大半夜裏去,蘇顏徹底沒轍,反正他鐵了心要求死,那就誰都沒法叫他活。

她把藥丸裝回瓶子裏,小心翼翼的重新塞好,這才起身朝外走去。

符雲殤立刻開口叫她:“你上哪兒去?”

蘇顏很想回他幾句狠的好叫他認清楚形勢弄明白厲害,可話到了嘴邊卻又變了味:“我到山下買些吃的喝的來。你能靠著餐風飲露活著,我可不行。”

符雲殤聽了這話,覺得她是不會走了,似乎立刻有了活氣,變得欣喜起來:“那你回來的時候買些幹貨回來,往後用水泡發了就好,免得來回奔波受累。”

蘇顏心裏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的目的不過是要讓他吃藥,在這裏耽擱的時間也肯定不長,然而看他終於有了活氣,肚子裏的話便再也說不出來了。

有了第一次上下的經驗,下一個來回就走得輕松多了。

想想前幾天的那一鍋糊了半鍋的粥,蘇顏實在不至於盲目自信到認為自己真能駕馭得了鍋鏟,這一趟買的大多都是能多放些時日的烤餅和地瓜幹。只希望符雲殤能在吃完之前回心轉意,那可就太好了。

她才翻過那一片嶙峋的櫻樹上了崖頂,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這地方人跡罕至,這些日子除了符雲殤之外便只有她上來過,然而面前那一片開著零星小花的草地卻幾乎都倒伏在地上,顯然是來了不少不速之客。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更何況光明堂中只有符雲殤一個人。

蘇顏微微一皺眉,心知不對,立刻加緊了步伐往光明堂那邊趕。

人還沒到近前,便看見一幫人亂哄哄的圍住了去路,看他們身姿矯健不似常人,服色又各式各樣,根本不像是宮裏出來的制式,看起來就更加奇怪。

那幫人見了蘇顏,自然更是奇怪。

“這位夫人是打哪兒來的,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領頭的上下打量著她,說話的態度倒還很恭敬。

蘇顏也不客氣,徑直反問道:“你們又是什麽人,來這裏幹什麽?”

這一幫精壯男人個個都是高手,蘇顏站在裏頭就像是一只綿羊入了虎群,沒想到她竟然沒有一絲畏懼,倒還敢先來叫陣,領頭的一時間倒被她震住了,籌措著說辭沒有輕易開口。

後邊的魁梧大漢先繃不住了,笑瞇瞇的打量著蘇顏:“小娘子長得很是標致,看你細皮嫩肉的該是出身好家世的女子,怎麽跟這裝神弄鬼戕害百姓的地方扯上了關系?”

這人說著眼神便往她衣襟口裏遛,暗齪齪的咽了咽口水,又不知死活的往前靠。

蘇顏也沒有含糊,冷著臉起手一掌把他拍出一丈開外。

她的驚人身手引得周圍一陣騷動,像是要過來幫忙,領頭那個卻擡手攔了一些人:“他那是咎由自取,歸不得我們管,別忘了咱們此行的目的。”

他的話著實攔住了一部分人,然而還有一些不懷好意的轉悠著,想要再探探她的虛實。

蘇顏一看這陣勢就更加肯定他們不會是一撥人,索性也反過來試探了一句:“今天怎麽這麽熱鬧,正邪兩道都集齊了。”

“恕我們眼拙,看不出夫人的路數,方才實在是多有得罪了,在下金刀盟統領於猛。” 領頭的聽了這話,跟著一抱拳,“算春秋那妖道假借上天之名愚弄百姓禍亂朝綱,原本就人人得而誅之。前幾日有消息傳出說他躲藏在此地,眾位義士便集結在一起,來找他算算這筆帳。”

“義士?也包括他們麽?”蘇顏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大漢,“我看他們不像是要替天行道,倒像是要打家劫舍啊。”

於猛直接沒搭腔,就算是默認了。

蘇顏在心裏盤算著,原本只想勸符雲殤吃了藥,就此好聚好散一了百了,可怎麽也沒想到平白冒出了這一出,實在是棘手。這群人很難界定善惡和目的,她既不能把這群人直接料理幹凈,更不能由得他們進光明堂去和符雲殤對上,來來去去都是為難。

她在盤算,於猛也在盤算。既然看不穿蘇顏的路數,幹脆就以不變應萬變為好。

兩人無聲無息的過了一陣招,於猛到底是沈不住氣了,小心翼翼的開口:“夫人既然不肯表明身份,在下也不好深究,只問夫人一句,您和這崖頂之人有沒有關聯?若是我們動起手來,您會不會幹預?”

“我其實就是浪跡天涯的閑人罷了,意外發現了一群人往這荒山上湊,還以為有什麽熱鬧可看,便跟上來了。”蘇顏搖搖頭,“上山之前我還聽人說這裏頭藏著無數珍寶,你們可得帶我一起去開開眼。”

這番話說得原本沒什麽可信度,於猛皺著眉看了她一陣,最後倒被她背在身上的烤餅和地瓜幹給說服了:“既是如此,還請夫人好自小心吧。”

蘇顏還在發愁被揭穿了之後該怎麽,正在心裏給自己琢磨後路,沒想到他就這麽信了,不由得懵了:“哦,那好啊,你們可得護著點我。”

其實於猛也不傻,蘇顏這個人來路奇怪意圖不明,可她身手好得驚人,不管她是真想湊個熱鬧還是渾水摸魚,一旦遇上事情都會是個不錯的助力。

畢竟算春秋在傳言當中猶如神鬼,能多一個人共同對敵都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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