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顏跟在那群人背後，眼看著他們進了客棧，後腳便悄悄地跟了進去。這地方想必是之前就找好的，裏頭的氣氛一看就不對勁，蘇顏生怕他們過來趕人的時候暴露自己的身份，忙不疊的退了出去，攀著墻頭上了房頂。

秦昭其實本不是個很講究的人，只是在她終於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之後，忽然便開始有了儀式感。她不是需要這些東西，而是需要這些東西來證明她已經今非昔比。

正因為是這樣，她毫無疑問會選擇天字一號房。

蘇顏搶在了前面到了最向陽那一面，伸手就去掀瓦。山間雨多，瓦片之間長滿了綠苔，掀的時候先沾了一手涼涼的苔鮮葉子和濕泥，只掀開了一條小縫罷了。也虧得她沒掀實在，那間屋子裏居然有人，而且數量還不少。

裏頭有人應話：“皇後娘娘，那邊的人已經來了。”

蘇顏心裏哽噔一聲，驚詫得差點要叫出聲來。也虧得她經歷得夠多，這才硬生生壓回了嗓子裏。

“是了，請他們進來吧。小心些……防著他們還藏著旁的花樣。”

回話的人聲音自然是熟悉的，氣度也照例是不慌不忙，雍容優雅。

然而秦昭身為陳唐的皇太後卻要與身為西梁皇後的藺君如這麽偷偷摸摸的相見，實在是匪夷所思的情境。

秦昭進了門之後便自顧自到了桌邊坐下，臉色蒼白得看不到一點血色，嘴唇又紫又白，就是唇脂也沒能蓋住，哪怕不是學醫的也能看出是氣血大虧損耗過度的征象。

藺君如見了秦昭，不客氣的先開了口：“你在陳唐呆了這許多年，不止舉止氣度變了，就連長相也肖似南邊人了。”

秦昭跟著一笑：“外表的東西能變，內裏可永遠都是不會變的。”

“你這話說得可不對，外表的東西倒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內裏卻都是藏著掖著的，變是沒變誰看得出來？”藺君如的眼神定在茶杯上，仿佛是在把玩一件難得珍寶一般。

“咱倆對彼此的脾性都了若指掌，再試探可就沒意思了。從你們把我拋在陳唐開始，我便再也沒對本家懷著不切實際的希望，如今自然也不指望本家對我還有什麽恩義，不過是利益所致，恰好需要我罷了。”秦昭應道，“阿姊，你是個精明人，若不是真的到了緊要關頭，你也絕不會答應與我相會。既然如此，倒不如咱倆都痛快些。”

蘇顏在屋頂上聽見阿姊二字，實在猶如五雷轟頂一般。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秦昭的來歷，可她卻怎麽也沒想到秦昭居然會是西梁人。

藺君如這樣謹慎周密的人居然被秦昭嗆得半晌說不出話，過了好一陣子才開口：“你學誰不好，居然學來了蘇鳧顏那樣咄咄逼人的臭脾氣。”

“蘇鳧顏縱然不是什麽好東西，不過她的脾氣我倒是欣賞的。”秦昭笑道，“坦坦蕩蕩的討人嫌很多時候倒比來來回回的算計要可愛些。”

藺君如冷哼一聲，自然是不想再提起蘇鳧顏這個名字，幹脆直奔主題：“孩子帶來了麽？”

秦昭怔了一怔，這才跟站在旁邊的姆媽點了頭。姆媽應聲上前掀開攬在懷裏的小布兜，才看到裏頭藏著一個數月大的嬰孩。

“這孩子白白胖胖，倒是很有福相。”藺君如一見孩子的模樣，心似乎就軟了下來，忍不住伸手要去逗弄他的小臉，手到了近前才又忽然停住，“你總歸不會又是在耍什麽手段吧？”

“這裏雖然偏僻，到底還是陳唐地界。我若是要耍手段，你哪裏還能這麽悠閑自得的呆在這裏喝茶呢。”秦昭想笑，可到底還是沒能笑出來，“我不能有孩子，而你又不能沒有孩子，這樣的安排自然是最好的。”

藺君如問道：“把他交給了我，從此之後便是母子永訣再也不能相認，你甘心嗎？”

“不甘心又能怎樣？蘇鳧顏做過預言，這孩子若是跟著我，最後必然不得善終。我要改了他的命，別說是母子永訣，哪怕是陰陽相隔我也甘願。”秦昭的眼睛直盯著孩子熟睡的臉，眼裏皆是愴痛不舍。

藺君如又問：“蘇鳧顏所說的，你都相信？”

“她畢竟得到過算春秋指引，預言過的事情又都對上了，由不得我不信。”秦昭答道，“哪怕她真是在騙我也無妨，這孩子身份特殊，呆在陳唐終究很危險。身為人母，我總不能看他置身險地。”

藺君如似乎放松了許多，把孩子抱進了懷裏，越看越是喜歡：“說得也是，咱倆同屬一家，這孩子與我也算血脈相連，比外頭抱來充數的孩子總是多了些親近。將來他繼承了西梁大統，你與我都算是得償所願了。”

蘇顏在外面聽了半晌，總算是明白了這兩人到底在籌劃什麽。

秦昭的孩子已經順利生了下來，當初她急急忙忙要害死蕭煜，就是為了保住這孩子身世的秘密。然而阿德是什麽樣的人，秦昭心中自然清楚。以前阿德容不得蘇顏的孩子活著，如今自然也容不得秦昭生下的這個名義上流著蕭煜血脈的孩子活著。

秦昭原本已經戰戰兢兢，又聯系到蘇顏的預言，自然是萬分恐懼，只想早些把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至於西梁那邊，符雲殤始終沒有留下一子半女，藺君如的肚子更是沒有動靜，她最迫切的需要便是得到一個孩子來穩固自己的地位。

秦昭不能有孩子，而藺君如必須有孩子，兩人之間恰好又藏著一層同族關系。

如此一來，兩個人之間便達成了偷梁換柱的協議，讓這個名義上的陳唐皇子搖身一變成為西梁皇子。

這一系列操作可謂是精彩絕倫，就連蘇顏也被驚到了。

然而更令她吃驚的卻在於，她所知的部分只到蕭煜死去秦昭成為皇太後為止，其他的事情都不過是隨口胡謅氣秦昭而已。偏偏正是因為她的隨口胡謅，讓秦昭做出了要把孩子送給藺君如撫養的決定。

歷史皆是由人造就，然而每一分每一毫卻都不偏不倚的向著既定的方向前行。

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到底是無法改變的。

那些被稱為天命的東西，最後都不過是林林總總千奇百怪的人心。

秦昭眼睜睜看著藺君如逗弄孩子，自然是心如刀絞肝腸寸斷，眼圈紅透卻又強忍著不肯哭出聲來。

藺君如精明通透，也沒把心中的得意太多顯露出來，反倒勸了她一句：“你也無需擔心，且不論他將來會成為西梁的國君，我接了他去便會把他當做親生子一般厚待，但凡我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他受了委屈。”

“不讓他受了委屈，你自己就不委屈麽？”秦昭笑得淒涼，“如今梁帝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以後的路要繼續走下去，只怕你自己也得吃不少苦頭。”

“哪怕再苦不也得走下去嗎？這條路是自己選的，怨不得天，尤不得人。”藺君如笑道，“如今梁帝陛下病重，可那老妖婆病得也不輕。我只求她能走在陛下前面，後頭的路我便能走得有底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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