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梁的雨總是來得快去得急，荒原上的野花野草年年盛放，五彩斑斕如同畫卷一般。明明是記憶裏看慣了的場景，再見之時卻是恍如隔世。

馬車有節奏的搖搖晃晃，自帶催眠效果，然而蘇顏卻是一點都不困。

她有時候會覺得茫然，三段記憶相互交錯，時常讓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也虧她自己心大，不然早就被自己折騰瘋了。

符雲殤閉著眼睛小憩，一路上很少說話，有時蘇顏實在膩味了要故意和他逗趣，他也只是笑笑，很少爭鋒相對的擠兌她。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硬從墳墓裏拖出來的身體原本就不好使，大多是時候他看起來都是無比疲憊，跟他之前竹林大戰時的模樣判若兩人。那幾根銀釘離體之後，他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只能靠著木車行動還終日低垂著頭，但那長久養成的習慣就像烙印進了靈魂，他好像更習慣於那樣蜷著身體休息，把自己的表情全都藏著陰影裏。

蘇顏重新把頭調轉向窗外，跟著無聲的嘆了口氣。

身份可以放下，恩怨可以不糾結，放不下的卻只能藏在心底裏。

有些事情壓在心裏總覺得憋屈，可找不到人說又實在是不能說。

如果說過去的蘇鳧顏多少看能看明白一些齊雲墨和齊雲商的心思，對於如今的蘇顏來說，卻是再也看不透符雲殤了。

《十方書卷》終究一場空，與蕭煜的爭鬥沒個結果就莫名劃上了句號，西梁的皇位對他來說似乎也沒有任何的吸引力。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和蕭煜真的很像，你看不懂他要什麽，也不知道他有什麽。

馬車還沒進梁都宮裏就來了人迎接，蘇顏覺得沒勁，就想一個人在城裏逛逛。符雲殤卻沒有應允，楞是牽著手把她拽進了宮裏。

才從馬車上下來，蘇顏一眼就看到了藺君如。

時隔多年，老實說藺君如的模樣變得不多，不過是比當年離開梁都時身量高了一些罷了，相貌眉眼都沒怎麽變，像一尊完美的玉雕，舉手投足語氣表情都無懈可擊，把優雅嫻靜演繹到了極致。

“陛下可回來了。”蘇顏從她的話語裏聽不到什麽情緒，卻被她的話給驚著了。

那時候符貴妃幾乎把有資格繼承大統的皇子們都殺絕了，然而一雙兒子一個死了一個失蹤，最後只好扶了一個血緣並不相近的叔父即位，真正的權力全都被攥在符貴妃手上。

也就是說西梁明明有皇帝，可藺君如卻這麽明目張膽的把符雲殤喚作陛下，這是要明著造反嗎？

符雲殤沒有應聲也沒有推辭，只是點了點頭，又來牽了蘇顏。

蘇顏微微一怔，可到底沒在眾人面前駁了他的面子，只能由他牽著了。

藺君如的視線落在他們相牽的手上，表情沒有一點波瀾，只是扭轉了身子：“聖後已經等候多時了，你們隨我來吧。”

聽到聖後二字，蘇顏忍不住差點要笑出聲來，哪怕最後死命憋了回去，依舊不住的發顫。符雲殤察覺到了，只是攥了攥她的手，也沒多做責備。

蘇顏知道皇城不必外間那般自由，自然規矩了許多，亦步亦趨倒是難得的乖巧聽話。

兩個人並肩走過進城那條狹長的車馬道，天氣晴好，天空湛藍通透得猶如明鏡一般，只可惜被兩邊的城墻擠成了窄窄的一條，莫名的讓人覺得壓抑。

蘇顏的視線轉到了天上，忽然間失了神。

她還記得那天下著大雪，她緊緊挽著蕭煜的胳膊並肩前行，雪花從頭頂那一線灰沈沈的天空中飄下來，落了滿頭滿身。

蘇顏擡頭看了蕭煜一眼，莫名的來了一句：“我以為這一輩子很長呢，只是下一場雪，就提前白頭偕老了。”

“挺好的。”蕭煜笑了笑，“一夜白頭，同去同歸。”

蘇顏忽然把視線轉回腳尖前面，自嘲的笑了。

蕭煜一開始就知道他們不可能同去同歸，那個時候怎麽還能說得那麽掏心掏肺呢？

她走了神，腳步自然就慢了下來，雖然不易察覺，卻還是與符雲殤錯開了半個身位。雖然不妨礙兩人相牽，可到底是有些別扭。

符雲殤忽然轉頭看她：“你是不是不願意與我一同去覲見母後？”

“我哪敢呢。”蘇顏跟著一笑，“我招呼都不打就死而覆生了，只怕要把她嚇壞了。”

蘇顏倒也不是在故作姿態，畢竟在符貴妃手上死過一次，說是沒有芥蒂只怕誰都不信，但她死去活來那麽多次，看得多了也淡了，不恨是真的不恨了，見了面卻還是尷尬。

符雲殤微微低了頭：“你若是不喜歡，就在宮裏隨處走走吧。”

“隨處走走？”蘇顏被他的說法逗笑了，“這梁都宮裏明槍暗箭，等著收拾我的人多了去了，我哪敢出去找死啊。”

符雲殤跟著笑了：“以你如今的身手，你不收拾別人就不錯了。”

蘇顏忍不住伸了個大拇指出來，笑得格外燦爛：“你懂我。”

符雲殤盯著那個不和諧的大拇指，跟著認真囑咐道：“一旦真的有人惹了你，你可以動手，但不要弄出人命。”

蘇顏冷了臉：“我也是講道理的人，又不是人間大炮見誰轟誰。”

符雲殤望著她笑，也沒拆她的臺。

蘇顏被他那樣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得沒了底氣，最後只能乖乖認慫：“我知道了，別人不惹我，我一定不會沒事找事……其實，我想去看看茂陽公主。”

茂陽公主原本就是西梁求娶過來嫁給齊雲墨的，繞了這一圈實際上也就是符雲殤的妃子。她自從嫁到西梁之後就再沒了音訊，蘇顏一開始還時不時牽掛著她的消息，到後來從西梁來的消息都是清一色的安好無憂，她欣慰之後也就不怎麽上心了。

前些日子仝小姐偶然提起，她才意識到很久沒得到過茂陽公主的消息了。如今蘇顏人都到了皇城，自然沒有再推辭的道理，於情於理都該去探望一下才對。

符雲殤的神色頓時凝重起來。

“我……是不是不該去看她？還是她出了什麽意外？”蘇顏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兒說錯了，只是看得符雲殤的神色就覺得大事不妙。

“倒也不是，只是你在宮裏怕是見不著她。”符雲殤應道，“她沒住在宮裏，而是住在回雁樓。”

蘇顏總覺得不對勁，不由得皺了眉頭。

藺君如已經往殿裏出來了，擡頭看見他倆湊在一起親親熱熱的說話，眉峰不著痕跡的一挑，即刻恢覆了平靜：“陛下，聖後在等你。”

符雲殤拍了拍蘇顏的手背，順著殿前的臺階拾級而上，只留下了一個孤零零的背影。

蘇顏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有些無奈。

經歷過陳唐的帝位紛爭，如今又要摻和西梁的，實在是心累。

就在她走神的時候，忽然聽到藺君如的冷笑：“如果你最後還是回了頭，當時又何必非要違逆正道？”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那是強權之道卻不是天下的正道。”蘇顏笑起來，慢慢轉過身來看她，“蒼天有眼，我相信這個世界還是有公理報應存在的。我的報應我自己承擔，你們的報應最後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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