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過很多次，每次見到明珠的時候，每每鼓起勇氣要出口，但是一看到她那雙清澈的眼睛，他便又將原來的話也回了肚子裏。

——那雙眼睛是那樣沈靜美好，如同屋檐上的琉璃瓦一樣在陽光下散發出七彩的光芒，晃得人簡直睜不開眼睛。當人再定睛看去，便會沈溺在裏面如同夢幻一般的華麗之中，再也不想出來。

他每次見到她的眼睛都會楞上半天，然後，在她出聲提醒，或者小手在他面前調皮的揮舞。這才能從她為給他營造的幻境之中出來。他便再也不看她的眼睛，側過頭。他覺得她仿佛能夠將他心中齷齪的心思看個通透。

他想他一旦表白的話，明珠心中或許會這樣想，她小小年紀，師父怎麽會對她生出這種不正常的心思？莫不是師父本身就是一個大變態，或者是一個怪物。他害怕她用那種看異類的眼光看著他，好像他身上爬滿了讓人嫌惡的糞便一樣。他害怕遇到從未遭受過的白眼與冷嘲熱諷以及質疑看不起。更害怕的是他一旦將自己的心裏話講清楚了之後，他們兩人之間十多年的感情，日積月累深厚到比尋常人家父女之間還要深厚幾分的師徒之情，就那樣灰飛煙滅。

他這些年的努力都付之東流，他害怕她用哪種陌生又驚異的眼光看著他，仿佛要將他的人皮剝下了開來，看到他骨頭裏所掩藏的秘密一樣，讓他覺得那樣難堪與痛苦。他最害怕的事，就是他將這一切吐出口之後，她再也不理他，再也不見他，從此兩人成陌路，那到時候他又該如何呢？

所以，他在每一次欲言又止之後，無論他對她如何詢問，取而代之，不過是他雲淡風輕的微笑。他在她面前將所有的冷酷與暴力都掩蓋到骨子深處，他所散發出來的不過是一個作為師長的溫柔體貼與高高在上。

師父——師父——

他不知道，他從來都不想做他的師父，只想做她的丈夫。他根本不知道，那每一次即將要脫口而出表白的話語，又被生生地咽回肚子裏那種感受是多麽的痛苦，他不懂，他也害怕她懂。

他一直以她還小這樣的借口拖延著他對她的表白。如今看來，他不過是懦弱罷了。他知道自己懦弱，卻又不承認。直到明珠死去，他才明白，他才是造成這一切罪魁禍首。要是當初他能夠先一步，如果……如果……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如果。不論他說多少次悔不當初，明珠都不可能再活過來。

他時常會在深夜的時候，望著天空中那一輪圓月，仿佛永遠都不會變得愴然大笑。

“哈哈……”

彼岸覺得不過是一個可憐又懦弱的男人罷了。每每午夜夢回，他都會這樣想。在這個世界上，他算得了什麽呢？他存在的價值又是什麽呢？其實別人是高看他了。對於感情方面他就是一個膽小鬼，他膽小造成了明珠的死亡，他活得長，致力於報仇都沒有用。因為他責怪的那個人，他最恨的那個人並不是李天麒，而是他自己。所以這些年他雖然榮華富貴，權勢地位從來都不缺，但是，他並不快樂。

他常常總是想——即使他粉身碎骨，傾盡天下，都無法換回活生生的明珠。

後來，他接到消息，這才知道明珠還活著，那個時候，他現在都無法形容他當時的心情，他就覺得自己在做夢一樣，怎麽可能？這三個字在他心中問了無數遍。他以為死去的人竟然還活生生的活著！！！

他震驚之餘，全身抖動得不能自已，臉色扭曲到將手下嚇得半死，以為要將他撕碎一樣。彼時彼刻，誰能想到其實他心中只覺得自己仿佛已經位列仙班那樣，有種異常得不真實感。

但是後面繼續聽來自周國的密使匯報，又覺得整個人如同落到了冰窖之中，他全身上下顫抖的更加猛烈了，只是這次顫抖的原因與上一次顫抖的原因不甚相同。他這一次與上一次截然不同，他覺得痛苦，覺得難受，仿佛天仿佛又塌了下來。

為什麽這個世界上的消息就是這樣，先給人極致的快樂，然後又叫人從天堂狠狠扔到地獄之中，或許老天爺喜歡捉弄世人，便是因為看著他們去承受那種巨大的失落感，臉上的表情精彩紛至，覺得甚是有趣。

明珠怎麽會又與李天麒在一起？這是為什麽？難不成是她對他有情？還是接近他不過是為了報覆？其實不論哪種情況，對於彼岸來說都不是好事情。畢竟這個世界上從來都沒有無由來的恨。沒有愛，哪來的恨？

十年了，她看破紅塵，整日青燈古佛相伴，吃齋念佛，身處佛剎之中，都無法讓他看破的仇恨，不是愛又是什麽？這種事情他見的太多了，愛恨糾纏，恩怨情仇，到頭來不過是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明珠還愛著李天麒，是嗎？

彼岸不相信明珠再次愛上了李天麒那個王八蛋，畢竟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明珠與李天麒之間，隔著有多麽深的溝壑。如果這樣，倆人還能夠結合在一起的話，恐怕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將他們分開了。他不能，當然這是外力作用。

或許她是愛他的，但是他又能如何呢？彼岸腦子裏不停的在想這個問題。

明珠好不容易地活著，他絕對不會再將她交給李天麒這個自私自利的王八蛋手中。而且他不會再失去她了，永遠不會，這一次他一定不會輸，要是輸的話，那就代表著他死了……

能讓他們倆人分開的唯有他們自己所產生的分歧與加深的仇恨，方能讓他們對彼此厭惡，再也不見，永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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