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有好日子過，她所受的苦難，不由得心頭發酸。百善孝為先，終是不能夠讓母親一個人回去生活，更何況如果是病情屬實的話，父親再有再多的不是，他們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家人。

他便立刻進宮稟明原由，立即向皇帝告假回鄉，皇帝感念其孝心可嘉，便準了，並將他調回家鄉所在的州府做了一個手中握有實權卻不如何繁忙的四品官。可惜，調任的手續很是繁雜，就這樣在京城生生耽擱了半月，才啟程。

而此時此刻，她的母親已經到了家中。那個女人不眠不休趕了半個多月，回去見她那位多年不見得男人，果然氣息奄奄閉著眼睛地躺在床上，落了半天了淚，望著他枯槁的面容，以及不似人樣的皮膚，一時間什麽責難的話也說不來。

據那個照看過病人一段時間的老光棍說，那一日病人也是奇怪，精神竟然格外的好，居然能將已經好多年不見的他一眼就認出來，就連吃得也比平時要多，還專門將自己年輕時候一套從來沒有穿過的料子很是名貴的月錦長袍取了出來，鄭重其事的穿上，還好好收拾了打扮了一番，嘴裏念叨著，媳婦兒要回來了，他對她這些年很是想念，卻每次到家門口都覺得沒有臉面見她便從來沒有進來看望過他們母子什麽的。

老光棍後來逢人就說，那邊是病人的回光返照，那個時候，他已經一只腳踏進鬼門關，肯定知道凡人不知道的事情，不然為何他一個不學無術無賴能那般準確地算到那一日妻子回來呢？再者，他要不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為何那般在銅鏡之前照來照去好好拾掇自己？他與她當夫妻的時候一見面就要互相怨懟，打打鬧鬧，你死我活，如今即將天人永隔，他難道不是為了好好地與妻子做個最後的告個別嗎？

過了不久，等那位四品官到達家鄉，走馬上任的時候，他們的父親已經被埋在了一片風水絕佳的寶地，由當地的父母官親自派人修建的墳塋，說是為了迎接上司的見面禮。當時，他母親也患病在床，等兩位孩子忙完手中的一切的時候，中午有空回家探望，卻四下裏無法找到人。

等他們得知母親借了鄰居家的鋤頭去了郊外墳地，他們急急忙忙趕去的時候，他們的母親竟然已經將父親的墳墓親自挖開，並開啟了棺材蓋，自己躺在了他們那個十幾年沒有見過，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堆腐臭的枯骨的父親懷中。

她告訴他們這便是她的歸宿，讓他們每一個人都不要哭，便閉上眼睛去了，死的時候，嘴角甚至帶著多年沒有出現的淡淡笑容，仿佛置身於天堂。

——據說那位兒子後來回憶，母親的那個笑容，出現最多的時候，便是他父親呆在家陪伴他們的時候。他曾經以為自己成家立業，讓母親能夠承歡膝下，安度晚年才是她的最終歸宿，卻沒有想到的是原來父親才是母親的歸宿。

他時常想起來，便覺得明白了許多東西，卻又因為自己沒有親身經歷過，又仿佛什麽也沒有明白。只是，不論如何，母親臨終之際的種種，即使很多年之後，也仿佛昨日重現。

那個親衛講完這個故事，眾人都不能回神，每個人都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言不語，眼睛裏卻仿佛有什麽了不得的東西要噴湧而出。就連那個講故事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飽經風霜的臉上掛滿了淚水都不自知。

當時，阿幕聽後，或許是因為年紀小的原因，只覺得這女人覺得不可理喻，不太能夠理解其中二人的情感。她當時想得是，愛便是愛，傾心相待，恨便是恨，永不相見。這樣愛恨交織，理不斷，剪還亂，真是這個世界上糊塗麻煩的事情了，到底愛與恨恐怕連當事人都不大能夠分得清吧。如果，將來她不幸遇到了這樣一個人，即使多麽遺憾她也寧願放手，絕對不為難自己，讓自己變成如同故事裏那對男女一般的俗人。

如今看來，這才是符合人之常情。

她的歸宿，又怎麽會和這個女人不一樣？曾經的那些誓言，不過是年少無知的孩子話罷了。

這個世界上誰敢說自己百分之百愛一人或者恨一個人呢？沒有愛哪來的恨？沒有恨哪來愛？紅塵之中，本來就不存在無緣由的愛與恨。

如今，幾番經歷生死，他為她一夜白頭，她為他生死危難，她漸漸明白，或許有些事情真的命中註定，天命不可違抗。

“主子，主子……”

“嗚哇……娘親……”

“娘……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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