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說了，身體要緊，等你好了你想說什麽有的是時間，我都聽著，好嗎？”

南王見阿幕臉色越來越悲涼，不知道又想到什麽，又咳了幾口血，心裏一陣緊張，生怕她將剛剛勉強能用的身體給糟蹋了，那可是得不償失。

當然，他自己也有一種不妙的感覺，那是動物天生對危險的一種本能逃避，他覺得阿幕接下來的話，肯定會對他不利。

阿幕聽到南王的話，終於回了神，轉過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他眼皮驀然一跳，感覺她好想已經洞悉他內心深藏多年的秘密。不過好在，她緊接著又轉過身，仿佛剛才那一眼不過是南王的錯覺而已，他心裏面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抱歉啊，這些成年舊事讓你聽得煩了，話本子也不知道出了多少個版本，民間說書人都不屑於再說，恐怕就連街頭巷尾都有了兒歌，連我自己如今說起來都覺得有有些老掉牙。我與李天麒之間的事情既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夠說清楚，也不應當說給你這個外人聽。也罷，我便直奔主題。”

“當年我驀然遭逢大變，整個人懵懵懂懂，一心只想著為父皇母後報仇，為自己那一腔打了水漂的愛情報仇，卻忽略很多其中餓的蹊蹺。譬如說，當時你提親被拒，正滿心憤懣難過，為何不回遼焰療養身心，卻依舊在皇城逗留。我記得我與天麒從小到大很是喜歡游街，閑暇時分時常打馬聽書逛青樓，走雞鬥狗看桃花，想必全皇城的人都知道我與天麒這個愛好，也因此占了不少買賣人的便宜。我想你在京城遇見我們兩人的機會應該是十分多，難不成你是覺得以毒攻毒你這情傷便可好的更快一些？還是你另有所謀？”

南王目光沈沈地看著阿幕的潔白如玉的側臉，不言不語，只是偶爾她說得累了或者口渴了，他會餵她喝一兩口水——他既然阻止不了她，那就只有聽她說的份。很多事情一旦做下，恐慌也沒有用，因為這個世界上就根本沒有天衣無縫的手段，真相從來不會被一場大火所掩蓋。

只聽阿幕繼續說道：“俗話說的好，情場失意，職場得意。想必當時能讓你流在這個傷心之地的動力，恐怕是讓我失去一切，狠狠報覆我，看我與李天麒反目成仇，身首異處，以解心頭之恨。我雖然不知道你一個敵國皇子是如何參與到這場叛亂之中，給你牽線的是誰？能讓你依托的是哪位大人物？不過，我卻知道後來你定然也沒有討了好，能讓你灰溜溜回國，一點便宜都沒有撈到的那個人，就是李天麒對不對？否則，原來大巫國的領土恐怕早就被你們遼焰所吞並了吧，真是可惜了。後面我細細想來，自己把自己驚出一身冷汗，恐怕這並不是一場意外，而是籌劃多年的一場陰謀，否則，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死也不相信那般強盛的大巫國會在一夜之間覆滅。”

南王神情詭異，慢悠悠地說道：“你猜的沒錯，十年前所有的一切的確是一場環環相扣，經過精密謀劃的陰謀，我也的確參與了其中一個十分重要的角色，我把這個角色演得的甚好，以至於在危難之際扭轉乾坤。不過可惜，時隔多年，參與往日叛亂的人幾乎都被屠戮殆盡，即使有些人沒有死，也未必知道全部的真相。唯有少數幾個人才知道所有的一切細枝末節，譬如說我。因此，我覺得你可以考慮一下，我剛才二選一的提議，我可以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你覺得怎麽樣？”

阿幕有些好笑地看著南王，覺得對方身為堂堂智慧超群的遼焰儲君，卻沒有想到他面對男女之事如此執拗幼稚，不知所謂到令人覺得好笑——也對，不然也不可能生生癡纏了他這麽久。

今日不論如何，她都一定要趁著這個機會，讓這個陳年舊事結束。南王莫在糾纏於她，她放過他，他也放過她吧，從此兩人雖然不可能相忘於江湖，但是再見面不論是戰爭還是權謀，他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個人感情夾雜在裏面，這樣兩人來的應該都十分痛快。

“假如說，當一個人以彼之道，還之彼身，讓你遭受亡國喪親，流離失所，嘲笑與背叛，你會如何對待那個人？如果你與那個人今日同處於這樣的情形，只是位置對調，你會答應以身相許或者被以身相許的請求嗎？”

南王臉上的笑容慢慢隱去，看著阿幕皺眉不語。

“恐怕你一定會將對方碎屍萬段，即使你再寬宏大量饒對方性命，一定是將人打發的遠遠的，最好永遠都不要相見。除非你腦子有問題，你絕對不會放在身邊時時刻刻提醒你曾經痛苦的噩夢，對嗎？推己及人，你當應該知道橫跨於你我之間的鴻溝是何等無法跨越的寬廣，因此我是絕對不會答應你那所謂的二選一。但是你救了我，我自然心存感激，你知道我並不是知恩不報之人，向來都是人家敬我一尺，我敬人家一丈。你我之間有了私人恩怨，那我便用私人恩怨的法子來解決，也就是第三個選擇——”

南王忽然打斷阿幕的話，他雙眼通紅，情緒頗為激動，他的話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你連拒絕我的理由都如此冠冕堂皇，什麽國仇家恨，什麽血海深仇，通通都是你哪來搪塞我的借口。那李天麒做下的事情可要比我更加過分，更加傷你至深，為何你可以伴隨他左右，而我不行？你不覺得你特別虛偽嗎？況且，你告訴，我到底有哪裏比不上他？”

南王心情的確起伏的厲害，因為臉皮扭曲的厲害，就連臉上的粉都簌簌落下去不少，在殘破的胭脂後面，露出一兩塊如同豆腐一般光滑潔白的皮膚來，即使洞內火光黯淡，也無法忽視其中的光芒。

阿幕驚奇之餘，卻又細細想對方所說的話，忽然她的肩膀被南王下意識發狠的力氣捏得甚痛，感覺像是要捏碎一般。

她沒有開口提醒南王，因為南王說的話雖然粗糙，卻十分地有道理，她竟然不能反駁， 她對李天麒愛到沒有大義，沒有原則，而換來的是什麽呢？傷痛，背叛，懷疑等等——她心裏面頓時升起一股自虐般的情緒。

有些自暴自棄地想，幹脆就勞煩勞煩南王的手換一個地方，將她脖子扭斷算了，一了百了，幹幹凈凈地走，反正對於人類來說不論你生前是王侯將相，還是乞丐貧民，死是一個必然的結論。但是，同時，她又有一個下意識的行為，那就是打落牙齒和血吞，絕對不能在外人面前示弱，即使這一招使出去，傷敵人三分，卻傷了自己七分，也毫不猶豫。

於是她忍著肩頭像是被捅了一刀的痛處——南王好死不死地捏的地方正好能夠牽動她心臟的傷口，佯裝毫不在意地淡淡說道。

“有些事情是命中註定，我與他的事情，再痛苦，再難過，再恨老天命運的住弄，註定的東西是永遠無法改變的。況且你怎麽能和他比？你們生於不同的國度，長於不同的宮廷氛圍，更何況與我之間的關系大相徑庭，既沒有相比的條件，也根本就沒有相比的必要。你有你的風采，他有他的卓越，你們各有各的特色，就像是兩條永遠都沒有共同點的事物，是比不出結果的。”所以你還是聽聽我的第三個選擇的好。

南王苦笑一聲，放開阿幕，悠悠說道：“你話雖然說的動聽又任命，其實，歸根結底是你愛他對吧？即使我身份不變，他變成乞丐，恐怕你心裏面還是會覺得他比我好，比我強，對吧？”

阿幕怔了怔，沒有說話，過了半天，卻點了點頭。

南王眼中閃過濃重的不甘心，同時有嫉妒的殺意從臉上呼嘯而過，這種情感太過厚重，或許並不是完全因為阿幕。

低著頭的阿幕並沒有發現，等她擡起頭的時候，南王早就將臉色收拾的幹幹凈凈，徒留下裝模作樣的遺憾和嘆息，就像是凡間話本子上一個知道自己所愛慕的佳人已經有心上人的男子，雖然因為不能夠擁有佳人心中略有不甘，但是卻可以風度翩翩送上祝福，從此再也還是朋友。

“既然如此，強求無用，那你說說你的第三個選擇吧，我做為你明珠公主的救命恩人，總不能太虧了不是。”

阿幕心裏終於松了一口氣，這次沒有說話，而是想了半天，見南王眉頭皺了皺，不為所動地繼續說道，“你放心，你一定會滿意的。將你腰間的彎刀借我。”

南王將信將疑地遞給阿幕彎刀。

阿幕拔出刀，雪亮的刀背上印出她蒼白的臉頰，慢慢地將自己的腿曲起來，喘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呼吸放松。

在南王疑惑不清的目光之中，她眼神一楞，手中的快速一刺，一挑，小腿上的血如泉湧，同時有什麽東西落在地面上的聲音。

“瘋了嗎？你幹什麽！！！”南王大喝道。

剛才他本來以為阿幕是想殺了他，讓自己無處報恩，這件事情也算是了結了，不失為一個好的方式方法，誰讓他對她來說一直以來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只是他這一生所願都沒有達到，他必然不會讓他自己出任何一點兒差錯。從她曲腿蓄力，他傷心之餘就開始暗中防備，想著如何能一招制服她這個高手，既能夠不帶累她傷口崩裂，又能夠讓她傷不了自己。卻沒有想到，他千防萬防竟然是這麽個結局。

阿幕自然沒有功夫和精力去恢覆南王的怒吼，她本來就身受重傷，剛剛醒來又與南王說了許多時候的話，過程中還經歷一系列的大悲大慟，全身上下早就已經疲憊不堪，因此，她伸出去去點穴道止血的手就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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