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幕回到房間，屋子裏面空無一人。她估摸著南王應該今日不會回來，即使回來也不會在這淩晨時分跑到她這個姑娘家的房間之中，於是就很放心地掀開床板踩著梯子下到暗宮之中。

這裏依舊如同以前那樣暗無天日，潮濕腐臭。周圍巨大的大理石砌成的石室之中，傳來男人們陣陣恐懼的慘叫聲，中氣十足的鞭打咒罵聲，以及真正野獸憤怒的嘶吼聲。

這是天下名副其實的修羅場，連閻王都顫抖的地方。

由於各種原因成為孤兒的孩子，從很小的時候就被收養於此，接受各種各樣殘酷至極的訓練。

大多數人在第一關生死關，因失去勇氣就被剛剛放出籠子，已經餓了半個多月的老虎毒蛇野獸吃掉。剩下的人會在第二關看不透人心，而被身邊口蜜腹劍居心叵測的同伴殺掉，因為每個人都必須殺死無數個上次僥幸活下來的廢物，才能夠獲得繼續生存的資格。

其餘的人大部分會在第三關被公子手下的弟子變成死人。

最終剩下的人，也就是逃過了這三人的千裏追殺，也經歷了整整十年，活下來的人才是他們要的人。只有這些人才能夠成為死士或者藥人，他們可以二選一。

只不過，藥人在今後的道路上雖然不像是死士那般出任務有突發性死去的危險，但是他們的生命只能平平安安度過短暫的時光。他們本來就是為了提高死士的戰鬥力而存在的試驗品，提前透支著體內器官的生命力，早衰是他們的命運。

眼前一個提著燈籠燈白發蒼蒼的老翁走過，邊走邊咳著血，身軀顫抖，步履蹣跚，仿佛嬰兒的一手指就足夠讓他倒下，再也起不來。

“小人參見姑娘。”

阿幕急忙伸出手，攙扶住要跪下給她行禮的老人家。只不過，這老人家的聲音卻非常清脆悅耳，倒不像是他這個年紀應該有的。

“不必多禮。我已經許久不來，恐怕這四周不知道更換了多少暗器布防。公主想得甚是周到，既然公子讓你來帶路，那便有勞了，你我本都是公子的人，怎麽敢讓您給我行禮。”

“謝姑娘免禮之恩，可折煞小人了。姑娘請隨在下來。”

只見老人家擡起頭，那布滿皺紋的臉上，五官分明還沒有長開，他哪裏是什麽垂死的老翁，明明就是未老先衰的十七八歲的少年。

怪不得他的聲音如此反常，自己不是應該早就猜到的嗎？如今這亂世可是苦了這些孩子，生而被拋棄，之後好不容易長大，還沒有真正過幾天好日子，便如同剛剛綻放的花朵兒一般，瞬間枯萎了。

阿幕眼眶一熱，側過臉不忍再看。只是跟著他身後走，強忍著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石室還是原來的石室，阿幕看著那少年轉身出去佝僂的背影，甬道黑暗而漫長，孤寂而清冷，不知道他能夠撐到什麽時候，估計快了吧，等到他聲音變成蒼老，就會與這個從來都無情至極的世界訣別。

想到這裏，她終於控制不住，一時間淚流滿面，打濕了臉上的白紗。

可惜，她太過渺小。對於這一切無能為力，她只能救贖自己，無法讓這天下沒有孤兒，沒有戰亂，沒有爭鬥，美好得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你後悔了嗎？”

肩膀旁的桌子上多了一壇酒，正是她喜歡的味道，濃烈刺激，喝下去如火灼燒的燒刀子生生地將喉嚨割裂。

不一會兒這一壇酒就見底了，阿幕的眼角醉紅，一雙眼睛裏水汽氤氳勾魂攝魄，不知道是因為剛剛哭泣過的原因，還是因為這一壇好像要將她撕裂的酒。

不過，她感覺得到辣，卻無法感覺得到疼，實乃美中不足之至。

“沒有。我很慶幸能夠遇見你，並且，做我自己一直以來想要做的事情。”

阿幕看著公子淡淡笑了笑了，伸手又拍開一壇子酒——上好的女兒紅，舉壇而起，一飲而盡，看著公子的眼睛，朦朧的更加像是滴出水來。

“怎麽你不相信？或許，我本來就不是世人口中所傳頌的什麽狗屁戰神。一將功成萬骨枯，我的虛名不過是無數死在戰場將士的性命鑄就的罷了，他們為人民拋頭顱灑熱血，才是當之無愧的戰神。那我算什麽呢？”

“不過，是一個脾氣很臭嘴巴毒辣性格偏激的平凡婦人，大部分的時候還有些懦弱心軟婆婆媽媽，理不清自己的頭緒，糊塗地混日子。”

公子沈默不語，仿佛不能承受阿幕眼中的光芒，慢慢低下頭，雙眼沈沈地盯著手中的酒壇，過了半天才又開口問道：“你為何從不後悔？要是我是你恐怕早就後悔了，我做不到你這樣。”

“你心中對我的感情，跟我心中對你感情，並不相同。或許曾經相同，但是那個人一出現，一切都如水中之花，鏡中之月，飄飄渺渺地消散了。”

“或許，你對我一直都沒有變，你曾經讓我帶你走，隱居山林過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日子，不過是你的錯覺罷了，真正變得那個人是我。我只想問你一句，你為我做這麽多，甚至付出了生命，你捫心自問值得嗎？”

阿幕眼睛裏依舊有笑容，伸手撫上坐在桌子對面男人臉上的銀色面具，男人眼神一動，擡起手覆上她的手背。

“公子，對我來說值得，不論我為你做任何事情，除了讓我愛上你，我都可以拼盡全力去做，即使丟掉我這條人人都想要拿去的性命都是值得的。因為那一場大火，幾乎讓你失去一切。”

聲音被熏啞……

十年了，你的臉躲在黑暗之中無數個日日夜夜……

倘若有一天，你大業未成，要麽在黑暗之中藏一輩子，永遠戴著面具做人，要麽身首異處，死無葬身之地。總之，你會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可憐。

“值得嗎？”公子身子向前傾慢慢靠近阿幕，一雙帶著覆雜情緒的眼睛似乎要望進阿幕的眼睛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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