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少珞和安皓的處境卻更加危險，兩人雖然算的上江湖中數一數二的高手，但是也耐不住一波又一波的箭雨襲擊。

只見爺色越來越來深，月亮藏在厚重的雲層之中隱隱約約，大有讓這個天地不見五指，變成人間修羅場的趨勢。

“你這個白癡！”

少珞躲過幾枚箭矢，伸手一把抓住安皓的胳膊拉向自己的身後，恰好錯開朝他身後襲來的字枚長箭。

她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累的總之滿臉通紅，破口大罵，“你為什麽不跟你的老情人走？卻巴巴跑來這裏送死，你腦子進水了還是被門夾了嗎？”

“嗯，因為我這個白癡比較喜歡你這個新情人，不然也枉費你那些信徒喊了我這麽多年的公子，他們定然是不知道如何稱呼我這個入幕之賓，每次見面都尷尬的要死。”

安皓一邊用手中的短劍砍落箭矢，一邊無所謂的點點頭，身體卻以護衛者的姿態，擋住箭雨最密集的地方。

“你這個混蛋——大混蛋豬頭臭鴨蛋——”

少珞臉憋的更加通紅，被安皓的態度弄得越生氣越詞窮，她向來話少，別說罵人了，就是連三句話連成的長句都極少說。因此翻來覆去也就這些不入流罵人的話。

安皓倒是覺得這樣十多年頭一次這樣的少珞，十分可愛——之前是高高在上的聖女，無欲無求冰冷孤傲，如今可終於像是一個姑娘家了。

“你當初劫法場不就知道我是不是個好人？話說當年雖有有李天麒故意放水讓我離開，但是，你帶我遠走高飛還是花了不少心思，甚至都親自出手了不是？再加上這些年你好吃好喝地供奉著我。所以，今天你還是不要讓我死的好？要不然你豈不是做了虧本買賣虧大發了！”

“我就愛做虧本買賣要你管？從來沒有發現你這麽討厭，你去死！去死省得你不聽話氣我——”

少珞眼中濕潤，轉過頭不理會安皓，雖然嘴裏說著讓某人趕緊去死，但是心裏著實怕這世界上就剩自己孤孤單單一個人活著，痛苦地活著。

別看她貌美年輕，皮膚白嫩有彈性，看起來二十歲的模樣。其實，她已經過了百歲，早就是一個老太婆，大了安皓不知道多少輪，兩人之間是名副其實的老少戀。這便是侍奉月神的恩賜，長生不老，青春永駐，月神讓時光永遠停留在了她二十歲正式稱為聖女的年華。

少珞砍箭的空檔，不由得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面紗後面臉頰，用力捏了捏。

“怎麽覺得自己好看的不得了，臭美起來了？”

“閉嘴，好好幹你的活兒，哪有你說話的份兒。”少珞面紗後面的臉色越發紅潤，惱羞成地說道。

心裏卻有些蒼涼地嘆了一口氣，容貌不改，歲月如期卻催人老，她的心已經不再年輕啊。

她少年時期的夥伴和親人，早已經遠她而去，獨留她人存於人世間，一日一日在空曠的聖女大殿之中，除了接受信眾的香火修煉靈力，為子民祛除邪祟祈福，便不知道要幹什麽，就像是一個無欲無求的傀儡，按照歷代教主劃好的軌跡不老不死機器般運作著。

早年經歷失去親人和朋友的疼痛，讓她比任何人明白，她永遠只是一個人，不論曾經擁有什麽都會在她有生之年失去，她一直知道只有一個人的地老天荒才是真正屬於她的。

這便是聖女看似風光實際上無奈又可憐的宿命。

要不然為何前幾任都會因為承受不了無盡漫長的歲月，高處不勝寒的寂寞日子，便被為奴為仆的小鬼反噬而死了呢——根本就是她們自己不想活了罷，故意讓唯一的夥伴將她們吃掉，神魂永滅，不入輪回，人世間實在是太苦了，一個人實在是太難過了。

沒有人願意一個人一生一世，對，沒有人。

她曾經侍奉的第一任教主教主廖華，儒雅美貌，靈力強大，智慧超群，又愛民如子，深受信眾的愛戴，寨子裏面的人把他當做真正的神膜拜。

但是在一個像這樣月華隱匿於天際雲層的夜晚，他身著繡著紅色曼珠沙華白色曳地長袍，長發不像是平常那樣冠於玉帶之中，而是流水一般披散於不盈一握的腰間，步履蹣跚大哭大笑著，身姿美得如同一支淒美的彼岸花一般，從百年前修建的百層天宮的紅色欄桿上一躍而下，芳華碎落。

“小珞。”

少珞那一日剛剛接任已經空虛百年的聖女之位，在此之前，她七歲大的時候就被他接入教中教養整整十三年，從幼童到成人。

廖華跳下去的那一瞬間，一直偷偷跟在他身後，從接任聖女大殿就察覺不對勁兒的她，大驚之下，同樣大悲，飛快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肩頭——那也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發現她如父如母的師父，身體竟然單薄瘦弱到不堪一握，仿佛一陣風就能夠吹走一般。

思念如毒，焚骨噬心，徹夜痛處，刻入骨髓，茶飯不思又如何能夠不消瘦？後面她才知道，在很久之前廖華就恨不得他自己能夠死去。

“師父你幹什麽呀？不要做傻事！”當時年少的她忍不住大哭。

廖華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她，她的眼淚掉落在他漂亮的如同璀璨星辰的眼睛裏，那個時候那裏滿是憐憫和同情以及解脫，他對她微笑地喃喃著。

“傻姑娘這才是師父這一生做的最正確的決定。師父活得太久了，時間再一長就衍生出欲望和心魔，就會像你兩個師叔一樣走上歪門邪道，誤入歧途。如今你已經是拜月教聖女，丫頭你心智堅韌，仁善寬厚，眼光長遠，能夠審時度勢。只不過有時候太過情深，恐怕將來會被情之一字絆住手腳，你需知道情深不壽，過猶不及。倒是我教雖然不會因為你發揚光大，名垂千古，但也不會就此覆滅，偏安一隅便好。兩百多年了，師父我已經完成了故人的囑托，也有臉面去見她了，她應該也想我了。”

她見師父的眼睛裏慢慢露出一種她不懂的神色，像是思念，又像是對死亡的決絕和期待——猛然想起師父曾經說過他曾經與同門十八歲早夭的師妹相戀，為了完成故人遺願這才沒有追隨而去。

看來如今——

“不要——師父不要丟下小珞——”

“再見了，小珞師父只能陪你走到這裏——”

廖華卻又笑，笑的溫柔似水，眼光如風，朝她手腕上的穴道拍了一掌，她手一麻五指便抓不住，只能目眥欲裂，眼睜睜看最後的親人離他而去。裙角鼓蕩，烏發飛揚，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一樣溶於黑暗之中，一晃眼就不見了。

只留下風中傳來的輕聲嘆息。

“小駱終有一日你會遇見那個人，就像是宿命一樣，你見他第一面，便知道此生你徹徹底底完了，他要你去死，不論對錯，你都會甘之如飴，從此以後，天下再也沒有什麽東西能夠入得了你的眼。師父希望那個人可以一直陪你走下去。”

她當時從宮上奔下，一路哭喊大叫，嘔血連連，抱著廖華已經摔成肉泥的屍體懵懵懂懂，過了很長時間也同樣很是不解，好好的為什麽要去死呢？活著才是最重要的才會有無限可能的精彩人生？為何不用功抵抗，就這樣把自己折騰成稀巴爛的鬼樣子？

只不過生活就是這樣如人飲水，如鞋履於腳，衣衫冷暖，好與壞，自己比任何人清楚。

最後百年之中，她不敢擁有，更不敢碰觸人世間情愛二字，她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她越發變得沈默寡言，甚至為了避免男子的窺探將自己的臉遮掩起來，不論對任何人，她不再交付自己的真心，曾經那個跳脫歡快的少女，隨著廖華那淩空一躍，已經死去。

“放心，你在我的眼裏是天下最美的女子，我會永遠陪著你的，即便是死亡也不能將你我分開。這次我求你跟我回京看望主上，沒有想到會連累你至此，對不住。”

安皓見少珞有些不對勁兒，以為她是後悔跟著他進京遭遇這些危險，其實他也很後悔這種危險他自己一個獨闖就好，何必拖累他人。他見她魂不守舍，好幾次要不是他眼尖地發現她處於危險，用短劍砍飛箭矢，恐怕她就要魂歸九天了，香消玉殞。

安皓看得心驚膽戰，對方倒是沒有什麽，他自己卻出了一身大汗，簡直比他處於危險之中還要緊張。

於是他幹脆將發呆的少珞抱在懷中，一邊左躲右閃，一邊趁著空檔低頭親了親她，雖然很愛她全心全意依賴他這前所未有的感覺，但是，他並沒有忘記周遭的環境並不適合打情罵俏。

不知道為何箭矢忽然變得有些稀稀落落，難不成是補給不給力？這些人打算撤了。

安皓不由得心中一喜，一邊觀察情況，一邊打算朝著箭矢薄弱的地方打算突圍。

——如今他為主上拖延了這麽久，她應該已經脫離這些刺客的圍捕範圍，他們也是時候考慮突圍了，不然夜長夢多，恐將自己致於危險之中。

他怎麽能夠讓少珞這個家夥處於危險之中？

“一切有我在，你別動隨著我走。”

少珞這下連眼角也變得紅了，這的確實他第一次對她這樣說。她第一次眼角有濕潤的水漬，不知道是她回憶往事的眼淚，還是他親吻安慰她的痕跡。

明明知道這樣危急的關頭，沈浸於回憶之中分心，會對自己不利，但是，她就是忍不住。

直到她遇見他，雖然她知道他故意引誘她，利用她，欺負她，至少她覺得他是被需要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具行屍走肉。她更不想讓他受到任何傷害。

可是那個女人卻讓她嫉妒的要命，她陪伴了安皓整個少年時期，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免不了將人扔到柴堆裏，說什麽放血之類的話戲耍一番出口惡氣。

世間愛得卑微之人，愛得沒有安全感之人總是不得不得遷怒於他人，不管被遷怒之人是否無辜。雖然毫無道理，卻也沒有法子，因為她們本身就是天下最可憐的人。

少珞忽而表情有些凝固，眼神一黯——如今他對她這樣說，柔情蜜語，又親又抱，是不是有坦誠相待的意思？還是又在騙她，想從她手裏騙走他一直以來想要的曾經他們締結盟約的信物？

——畢竟那可是他目前最重要的東西！別說是安皓了，一旦放出風聲去，這天下沒有什麽人不會心動，恐怕連當今的聖上也會趨之若鶩，會不擇手段從她這裏搶奪過去吧！

“你今日我跟我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安皓左顧右盼恍若不聞，神情有些著急。

少珞凝固的臉色有些鐵青，一把拉住安皓的衣領，將對方身上的衣服扯的亂七八糟，薄薄怒道：

“做賊心虛了？你說你又有何目的？”

安皓一臉茫然地看了少珞一眼，然後又轉開眼睛，四處觀察，神情越發焦急，他正忙著尋找突圍口，打算一舉成功逃脫呢，更何況一邊要保護兩人的安危，一邊玩要想對策，剛才根本沒有聽清楚她在說什麽。

計算著這些圍攻之人一批一批射箭的規律，安皓見右側的那些弓箭手剛剛放下手中的弓箭，那麽接下來正前方一定會箭雨密集，右方同樣會出人意料再一次加大進攻的力度，眼睛一亮，要突圍就是這個時候。

他拉著少珞打算朝左側突圍，卻沒有想到手抓了一個空。脖子上忽然一驚，熟悉得窒息味道，。

“快說！”

安皓看著眼前少珞暴怒的眉眼，皺了皺眉頭，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後院起火，打亂他的計劃。關鍵是他根本沒有聽清楚她剛才說了什麽，此時此刻就算他要回答被掐著脖子也說不出來。

可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這該如何是好。

“小心！”

“你別想唬我！別以為我會相信你！”

安皓看著前方的眼睛忽而出現恐懼，只見那裏有五六個人手中的箭對準了少珞的背心，弓如滿月，死亡即刻到來，他大腦空白一片，只能大叫一聲，哪裏能聽得清楚她說話。

少珞的身子忽然被安皓抓著朝地上倒下去，然後飛快地滾了滾，顯然是用了極大的力氣，直到滾到一旁的草叢裏這才停了下來。

幸好這一片保存裏沒有弓箭手，否則，他們只會死的更慘。

少珞回過頭只見噗噗噗身後土地上載了一片箭矢，根根沒入半截箭身，心裏頓時一陣後怕，看來安皓剛才倒是沒有騙她，情急之下也算是救了她一條小命。

只不過如今……

那個男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怎麽回事？這關鍵時刻還跟她耍起小性子賴皮了？難不成想讓她一個老太婆放下身段去給他這個小年輕做小伏低道歉？他這是在做夢呢吧！也不看看她是誰！

少珞眼角瞟了安皓好幾眼，見對方依舊一副死豬上案板不怕開水燙的要死模樣，心裏有些怒氣，於是乎又瞪了幾眼見安皓直挺挺裝死的身軀，見他依舊不知道見好就收的無恥樣子，胸口都氣疼了。

外面的箭雨並沒有停，但是今夜無月，空氣中伸手不見五指，由於少珞殺了他們不少刺客，他們同忙忌憚她，即使知道他們就在這樣的草叢裏，不敢進來搜查，畢竟弓箭只有遠攻才能真正發揮其中的效用，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也就是這個道理。

如今敵明我暗，正是逃走或者反攻的好時機，當然同樣也利於修生養息，制定下一步策略。

少珞躲避著偶爾飛進來的箭，見安皓正處於一個羽箭的死角之中，人身安全十分有保障。

於是她便不管他，只是覺得身後有一些莫名的不舒服，於是伸手一抹後背只覺得上面滑膩無比。

一開始以為是冷汗浸透了衣裳，後面才發現不對勁兒，她今日穿的雖然不厚，卻也不是那麽容易濕透，再加上她特俗的體質即使出汗也就對不會汗如泉湧那麽誇張。

怎麽回事！

她心裏面驚訝，擡起手沾滿液體的手，放在鼻子旁邊聞了聞，頓時一股濃郁的腥味兒撲面而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令人作嘔的味道，竟然是血！那麽她豈不是……

她又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把後背濕噠噠的地方，所幸地方不大，看來傷口也不大，應該只是破了皮無大礙。

“娘親……娘親我好餓……好餓要吃東西……”

“去吧，牙齒收起來小心傷了我。”

“請娘親放心……孩兒不敢的……”

一轉眼小鬼從少珞的衣袖之中嗖的一聲鉆了出來，立在半空之中撲騰著短小的手臂和腳丫子，咧著醜陋的大嘴露出泛黃的牙齒，流著鮮紅的涎水小聲吱吱叫著主人能夠聽懂的話語——它是未出世便在娘親肚子裏先天不足註定夭折的小孩，後面在還剩下一口氣的時候，在亂葬崗被少珞撿回教中，用秘法禁錮靈魂煉制成奴仆，後面用活人血食餵養長大，結成契約，供她驅使，因此，對於吃食自然反應劇烈。

它可能是從生下來就被家裏人扔掉，沒有了吃過一口母乳的關系，向來對於食物異常執著迫切，就連身為主人的少珞也束縛不得它。

只見小鬼大大的腦袋上面目猙獰，身子如同細瘦的麻桿一樣萎縮，雖然長的醜倒是身上只有細微的血腥味兒，沒什麽其他的味道。

它伸出猩紅色的舌頭滋滋將少珞手指上面的血吸食幹凈，然後看了一眼主人的後背，歡快地爬上去小心翼翼地舔幹凈，隨後被主人身上的威亞震懾，強制克制著將主人全部吞噬的惡念，乖乖地縮回原地方休息去了，只不過全身呈現出紅潤的光芒，極為妖異。

少珞攏了攏袖口，讓小鬼睡的更加舒服一些。

小鬼跟了她快五十年的時間，實力一日比一日強大，現在她還能夠克制它，今日算是幸運的沒有受重傷，要是哪一日，她稍微受一點兒傷，肯定會被它連皮帶骨給吞下去，一來做食物，而來吞噬她的力量，問鼎強者唯我獨尊的寶座。

她殺死它可以解決所有的隱患，畢竟生死事大。曾經安皓不止一次偷偷將小鬼抓住打算私下裏處理掉，都被她救了下來並且再也不準他打小鬼的主意。並不是會那種主仆契約會讓她損失一部分能力的原因，是她實在舍不得讓它永遠消失。即使小鬼只是把她當主人，這麽多年寂寞的時光一路相攜走來，她卻一直把它當做親人，夥伴，朋友，只是從未把它當做奴仆或者嗜血的怪物。

人死了以後，肉身毀滅，靈魂卻可以投胎轉世，生生世世輪回，永無止盡。

而小鬼這樣的陰毒邪物，死後會遭受天譴，一到罡雷劈下來就會讓它魂飛魄散，真的在世間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那樣就實在是太可惜了。

少珞想著搖搖頭，便嘆了一口氣，總覺得後背依舊不舒服，便脫下後背的衣服，放在身前。她眼睛忽然睜大，拿起衣服，不敢置信地湊近看了看衣服。

不對，怎麽只有血跡而沒有破開的口子？壞了！

“安皓——安皓你怎麽樣——”

少珞急忙爬過去，一把扳過男人的肩膀，有些手忙腳亂地看著懷中面色慘白的男人，上手用力掐他的人中。

“你哪裏傷到了？快醒醒！醒醒！”

他哪裏是跟她置氣，分明是剛才護著她的時候，身體受了傷。後悔，難過，恨不得能夠感同身受的疼痛，紛紛擾擾揉合在一起，少珞的心裏一時間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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