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幕身體一僵，心裏不由得忐忑不安，明明自己什麽也沒有做，卻沒由來地感到心虛。真正應該接受懲罰的應該是這個如此狠心對她的王八蛋吧。

還活剝了她，她等著瞧！他不活剝她，她就把他活剝了！

陳禦醫很快就到，右手臂挎著藥箱氣喘籲籲地走進來行禮。

他看到阿幕竟然臉上連半分驚訝都沒有顯露出來，不知道原本就是認識她，還是他有一顆為官者的七竅玲瓏心，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

阿幕自然知道這人是皇上最忠心的老臣，但是她敢肯定他不認識她。要說在香妃那裏見過，那是換了樣貌的她見過他而已。

果然，跟著皇帝混得沒有一個不是帶著面具做人，不是不懂裝懂，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瞧瞧即使被稱為神醫的聖手，也不見一絲一毫清高驕傲之色。

阿幕覺得陳太醫一定在心裏猜測她與李天麒的關系，估摸著越想越歪，然後開始不懂裝懂，不然為什麽至始至終，都沒有敢擡起頭看她一眼，能殺死好奇心的也只有皇權這玩意兒了。

屋子裏整天點著燈光，今夜尤其十分明亮，直晃得人眼前發暈，心裏發慌。

陳太醫的這次號脈的時間很長，簡直要比她前幾次見他，加起來時間都長。

阿幕已經來來回回將陳太醫臉上的褶子數了三遍，這才見他放開她的手腕。

“陳太醫她身體如何？”

李天麒冷冷看了一眼嚇得一抖的阿幕，冷冷問道。

阿幕看著陳太醫沈重的表情，見對方跪下做了一個請罪的姿態。她不由得緊張起來，她甚至能夠聽到她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她該不會年紀輕輕就得了什麽不治之癥吧？

“啟稟皇上，這位姑娘的身體裏面有不下百種毒素。本來這些都可以相互克制，只要平日裏註意，非但並不會有什麽大問題，而且還能夠在危機時刻救自己一命。但是近來姑娘服用了一種至陰的迷香，將這一平衡打破。再加上，她近日來奔波疲憊經脈受損……”

七骨香！還有鎖住她經脈的鐵圈！

“那會怎麽樣？”

陳太醫看了一眼抓住他手臂的阿幕，也不計較她如此無禮地打斷他，捋了捋垂到胸前的山羊胡繼續淡淡說道：“是藥就帶三分毒，你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毒的侵蝕。從五臟開始到皮膚，由內而外，你會漸漸衰竭直到死亡。”

侯在一旁的笑藍和忠子聽後，只覺得天旋地轉，內心的感受已經不能夠用震驚來形容。

主子不論從哪個角度看，並不像是將死之人啊！會不會是誤診？

“不可能……怎麽會……”

阿幕嘴裏喃喃著，手卻放開了陳太醫的衣袖，像是默認了這樣殘酷的事實。

其實，從當初選擇做藥人那一刻開始，她就知道在不久的將來，她會是這樣的下場！沒有藥人能夠逃開這樣的宿命！

李天麒雖然早已經料到，但是如今得到確切答案，他表現的比在場的任何人還要激動，“你有什麽辦法能夠救她？”

“天人五衰，藥石無救。就算是皇上您現在砍了老臣的腦袋，也沒有辦法。只是可惜了，她還這麽年輕。”

這就是陳太醫想了半天的答案，他只能嘆了一口氣。

阿幕側過臉對上男人的痛苦的眼睛，她將自己的手放在李天麒顫抖的手背上，緊緊握住，甚至還笑了笑，最唇做了一個‘沒事的’口型。

“不可能！你不是周國的聖手嗎？怎麽會沒有辦法！你不是被跟稱為能夠醫死人肉白骨嗎？求求你救救我家主子。”

笑藍抓著陳太醫的肩膀拼命地搖晃，滿臉淚水地大叫著，而對方用那雙見慣了生死的眼睛看著她，裏面帶著濃重憐憫和無奈。

“抱歉，江湖上的傳言都是名不副實，誇大其詞。老朽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太醫而已，並不是華佗扁鵲轉世。老朽實在無能為力”

“你這個騙子！”

笑藍終於開始崩潰地大哭，最後被忠子拉到一旁抱在懷中，低聲安慰。

“陳太醫我還能活多久？”

阿幕看了笑藍一眼，她比她想象中還要激動，她知道今日的苦果都是她咎由自取，她不後悔，只是心裏覺得對不住那些真心愛她關心她的人。

“少則六個月，多則三年。”

阿幕點點頭，心裏算了算時間，覺得完成大業足夠了，只不過那個男人……

“竟然只有六個月……”李天麒神情怔怔的，臉上的表情忽而變得極其扭曲，整個肩膀開始可怕地抽搐，“老天你耍我，多年分離，再見之時，你竟然只給我們六個月，你為什麽這麽不公……”

阿幕起身，伸出手臂嘴裏喃喃不已的李天麒，她覺得他的情緒就要失控，仿佛著魔一般，立刻揮手讓人先出去。

“謝謝陳太醫，幸苦了。笑藍你送送他。然後你們在門外候著，不要進來。”

“是，主子，屬下明白。”

忠子陪著還在掉眼淚的笑藍送太醫出去，阿幕搖搖頭，覺得她還像是一個孩子一樣，即使在那樣殘酷的環境之下依然重情重義，只要誰對她好一些，她就可以將自己的心掏給對方，像曾經的她。

“我沒事的。我在這裏”

阿幕抱著李天麒，在他耳邊呢喃好好半天，他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這才回過身緊緊抱住她，手臂間傳來的巨大的力量，似乎是要將她勒到他骨頭裏面，讓她成為他的一部分。

她能夠感覺到他心裏對於失去她呢那種害怕。

“明珠你不要害怕，有我在。我會召集天下最富盛名的名醫幫你醫治。就算是你死了，我也會陪著你，所以你不要怕……”

“嗯，我知道你永遠不會丟下我，從現在開始我們不鬧別扭了。好好珍惜時間，因為它確實不多了。”

他盯著她身上的鐵鏈看了大半天，這才掏出鑰匙來解開。

見從血肉裏取出鐵圈的時候，阿幕疼得臉色驟變，他臉上出現愧疚之色，眉毛擰成一個川字，倒像是他比她還要痛的模樣。

“對不起……”

“這下你和我可就扯平了。不過，你想要問什麽便問吧？今夜我都會毫不保留地告訴你。”

李天麒知道阿幕是指他肩膀上的傷口，只不過，她傷的是經脈比他的要嚴重的多。

你的身體裏面沒什麽會有那麽多種毒藥？你為什麽要變成藥人？

如今你變成這樣，是那個公子在背後操控你嗎？還是你自己願意？

你接近我到底是因為你真的愛我，還是因為你想要這江山？我在你心裏面是不是你最愛的人？

他見阿幕舔了舔幹燥的嘴唇，便端了一杯茶水遞給她，考慮到她使不上力氣的手腕便餵她喝下，動作很是體貼。

“你快問吧，我的喉嚨已經潤好了。這十年我經歷了什麽，我會事無巨細地講給你聽，只要你不嫌棄我煩就好。”

阿幕足足喝了兩杯茶水，做了一個深呼吸，這才開口，很顯然也是經過思想鬥爭。

現在她已經下定決心對李天麒坦白，在陳太醫說她只能活半年的時候，她就有了這個想法。

無關乎其他，她只是不想讓他難過，然後用一顆猜疑的心陪伴她過完最後的時光，那樣不值得。更何況，她從來沒有打算瞞著他關於她的任何事情。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她才給不了他安全感。

只不過李天麒動了動嘴唇，最終搖了搖頭，什麽也沒有問，只是低下頭，在燭光之下細細地將她手腳上的傷口包紮好。

如今那些東西已經不重要了。

“放心吧。你在我心裏永遠都是最重要的那個人。你排在第一位，以前和現在沒有人超越你，將來更不會有。雖然我不知應該如何處理你與家國仇恨的關系，但是我永遠不會害你，就算是被世人唾棄我也不後悔。這就是我能夠給你的確切答案。”

李天麒手中的紗布猛地掉落在地上，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阿幕。

“你說什麽？能不能再說一遍。”

阿幕嘆了一口氣，捧著李天麒的腦袋，唇緩緩落下。

“對不起，你如今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給你安全感，是曾經的我太過驕傲，就像現在的你一樣，從不給對方解釋的機會。”

他的額頭感受到溫潤的吻，帶著香甜誘人的味道。

他們四目相對，周圍的空氣如同充滿了柔情的水一般，緩緩流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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