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為近幾日以來，下了好幾場春雪。

天黑如漆，沒有星星和月亮，殘留在街道上的白雪發出微微冰冷的白光，如同棺材旁的招魂幡一般，帶著死亡的氣息。

正是殺人放火好時候的夜晚。

彼岸不知道從哪裏弄了一輛可以容納五六個人的馬車，一切生活所需要的物品裏面的布置的應有盡有，口糧有足足一個月三人份，看起來真的是打算這樣去漠北。這輛馬車住起來極其奢華舒適。要不是如今是被當做囚犯前途生死未蔔的話，阿幕會很期待看一看大漠長河落日的風景，享受這一趟悠閑的旅行。

不過，在李天麒如此大的密度搜捕之下，彼岸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弄到這麽一輛車，也算手段非凡。

阿幕猜測，也可能是他們就在京城內部接應的人馬。不說堵著車簾的兩個沈默寡言的侍衛，直說那只配用來駕車的馬夫，只見他雙目炯炯有神，臉頰兩側太陽穴高高鼓起來，身上的肌肉糾結有力，一看就是內功深厚的外家高手。

此時此刻三人就在裏面。

彼岸閉目養神。

瑩瑩死死地盯著靠著窗戶同樣閉著眼睛的阿幕，從出來到現在果然眼睛連眨都沒有眨。

阿幕面無表情，完全無視似乎要用一雙眼將她殺死的瑩瑩，只是覺得對方十分幼稚。她現在好奇的是，彼岸憑什麽確定今夜可以出城？前幾日混亂的時候不是正好渾水摸魚出去嗎？為什麽會選擇三天後已經布置好天羅地網的時刻？

阿幕知道彼岸絕對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情，前幾天不出去，是因為他沒有十足的能力能夠讓他們三個人安全無恙地出城。難不成今夜他便有了完全的計劃？

街道上安靜地出奇，只有馬蹄踩在雪地上，發出的輕微咯吱咯吱的聲響。聽得阿幕心裏湧現出更加多的猜測，一時間她雖然表面上十分淡定，但是內在心亂如麻，最終手指狠狠摩擦手心裏已經結痂的傷口，疼痛持續傳來，她的心也漸漸定了下來，將腦袋裏面恢覆到最清醒的狀態。

不管怎麽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總不能真的離開故土，去做敵國的走狗，然後像彼岸一樣回過頭來對付自己曾經用盡無數心血守護的一切，不論什麽樣的原因，都是十分可恥的事情。

她不能背叛自己做為軍人的信仰，她並不是屬於哪一個國家的軍人，她屬於這片曾經養育並且給了她信仰的土地。不管如何改朝換代，她都要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忠於這片土地的國民。

只是不知道他收到她的信息了沒？如果收到她的暗號的話，按理來說，他應該差不多已經再附近了。只不過為什麽，她到現在還沒有發現他身上熟悉的氣味？難不成出什麽什麽意外的情況？

不一會兒，城門就到了，車速正緩緩地減慢，鼻間隱隱約約似乎聞到桃花的芬芳。

阿幕心裏一動，知道關鍵的時刻要來了，她剛一睜開眼睛。身側的人立刻坎坷過來，耳邊傳來低低的帶著嗜血意味的警告聲。

“別動，你想幹什麽？”

緊接著阿幕腰後一涼，她知道瑩瑩已經用藏在袖子裏面的匕首，刺破她的厚重衣服，只要再輕輕一用力後果就不堪設想。

“你要是敢有任何小動作，我不建議讓你身上開一個血洞，看你還敢不敢不老實。”

阿幕黑漆漆的看著瑩瑩半天，不帶任何情緒，只是抿了抿嘴巴，看了一眼茶幾上的茶水，說明自己口渴了。

“想喝水啊？”瑩瑩冷冷問道。

阿幕朝著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表示肯定的答案。

瑩瑩看了一眼依舊在閉目養神的彼岸，見對方不置可否，於是便皺了皺眉頭說道。

“大人的意思是出去再喝。以防你耍什麽花樣，從現在開始不準有任何要求。”

阿幕乖乖的如同一個木偶一般，一動不動坐著。

“什麽人？”車外忽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喝。

“參見兩位官爺。”

車外馬夫立刻跳下車，從懷中掏出十兩銀子，卑微地弓著身子，將銀子塞到過來例行檢查的兩位官兵手中，臉上滿是諂媚的笑容。

“這是小的一些敬意，兩位爺這麽冷夜晚守城辛苦了，還請去喝喝茶暖暖身子吧。”

兩位守城的對視一眼，看了看手中的銀子，本來黑的如同炭的臉色，微微好轉，但是還是色厲內荏地說道。

“你倒是懂得禮數。你這裏是什麽人啊？不會是這幾日刺殺皇上的刺客吧？要是這樣的話，你可還是把你這些錢收回去，免得讓哥幾個擔責任掉了腦袋不是？”

馬夫急忙上前說道：“稟告大人，在下是往來於京城和西南方的藥材商人，這裏面坐的是在下的妻妾，都是老實本分人家的女子，這大晚上出京也是因為小的家鄉的老母親病重，著急回去見最後一面。不信您可以看一看，只是怕山野村夫的粗鄙面容，嚇著了兩位大人。”

“你這個做買賣的看起來老實巴交，倒是會哄女孩子開心艷福不淺，如今竟然竟然有妻有妾。可要羨煞我們兩個老光棍了。”其中一位笑著酸溜溜地說道，馬夫連連作揖說著不敢，說笑了之類的話。

“這天寒地凍，看在你給這麽多銀子的份上，既然你著急回去做孝子，那就——”

“謝謝兩位大人！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請兩位收下。”

馬夫喜笑顏開，又從懷中掏出一包銀子塞到兩人手中，兩人足足有二十兩。

兩人放在手中掂了掂，頓時一驚！他們在這裏就算是看上一年的城門，沒日沒夜不睡覺，也未必能夠掙這麽多錢。

士農工商，商雖然排在末尾，並且征收的稅收高，但是卻是最賺錢的行當是。傳言果然不錯。

“您這出手很大方啊！真是和我的口味，放行！”

另外一個急性子卻又相對謹慎的守衛，一邊朝另外一位使顏色，一邊急忙插嘴，“這位老板也知道這幾日皇城裏查的十分嚴，該走的程序，我們哥兩個這裏還是一步都不能夠少，只不過我們不會故意拖延時間刁蠻你，明白嗎？”

“對對，我們還是看一下才放心！”另外一人眼珠子一轉，為了謹慎起見也如實說道。

自古巧女常伴愚夫眠，這藥材商人看起來普通人的模樣，實在是不怎麽樣，那麽按照平常的道理來推斷，他的這三個妻妾說不定是名動天下的美人呢。

嘿嘿……他們二人可以大飽眼福了！

馬夫沈默了一下，忽然以拳擊掌，像是下了多大決心似的，走到車前用力一把掀開棉布簾子，嘆了一口氣說道。

“小的自然明白，明白。只是小的三位……三位妻妾……哎既然兩位大人執意要如此，那麽您們請看。”

兩位守衛拿著火把朝裏面的人臉上照過去，一看之下差點兒嚇得暈過去，一轉過身兩個人都扶著馬車的邊緣吐了。

剛才一見之下，之間馬車裏面的三位女子，無一不是嘴歪眼斜奇醜無比。不是臉上長了無數麻子，就是有許多散發著惡臭的黃色濃瘡，好不容易有一個身材窈窕能夠看的女子，從額頭到嘴巴一條蜈蚣似的長疤，將美人臉生生變成了惡鬼模樣。

最關鍵的是，幾人似乎都不認為自己醜得天下第一，還一個個濃裝艷抹，皮膚白得跟鬼一樣，眼圈黑的如同被人揍了兩拳，最明顯的特點就是她們個個都有一張紅潤豐滿嚇死人不償命的血盆大口。

他們兩人剛一用火把一照，他們三人竟然齊刷刷湊上前，無視他們兩人頓時變得慘白慘白的臉色，距離他們還有一公分的時候，用散發著濃烈大蒜的紅唇，問道：“兩位官爺，我們美嗎？”

想到這裏，剛剛感覺好一些的兩位官爺，胃部一陣翻滾，忍不住又吐了，其實，他們兩人除了胃液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吐的了。

馬夫走到兩人面前，佯裝擔憂地問道：“兩位大人沒事吧？剛才我也說了”

現在是沒事，保不準以後會天天做噩夢也說不定，簡直就是對他們精神的摧殘，看來今天這銀子收的一點兒也不冤枉。

“趕緊走！別讓我們再看見你！我們還真是佩服你，這麽醜都可以下得去手，真是能常人所不能，你不會有什麽怪癖吧？”

“稟告大人，並非如此。這些人都是小的在路上撿來的孤女。你們兩個也看見了她們這樣如何在這個亂世之中容身，小的可憐她們就將納為妾室，名正言順養活著他們。不過，小的這就走，大人說得是小的的品味確實有些奇特，她們事實也不怎麽醜——”

馬夫一臉尷尬地回到車上駕車，喊了一聲駕。

離得已經有一段距離，阿幕都能夠聽見那兩個侍衛的指指點點的聲音，毫不客氣地表達他們的受不了。

他娘的，這都不算醜，那麽這個世界上就沒有醜人了，真是作賤別人一雙大好的招子，晦氣得要命。

馬車前面一路暢通無阻，但是要過最後一道關卡的時候，車外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聲，如阿幕所意料的那樣車子猛地停住了。

車身猛地晃了晃，要不是瑩瑩一直抓著她的肩膀，她的身子非得狠狠摔到身前的茶幾上不可。

只不過，被人向後拉扯之後，她的腰就沒有那麽好運了，一直頂著的匕首，入肉半寸發出悶悶的撕拉聲，好在瑩瑩及時停住，不然把腎臟捅個對穿絕對有可能，那麽到時候就算是她有九條命也死定了。

車廂之中，瞬間彌漫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彼岸看過來，對小心翼翼大氣也不敢喘的瑩瑩皺了皺眉頭。

“快點給她包紮。”

“是，大人。”

阿幕全身穴道被點，除了手指可以勉強地動一動，身體完全僵硬著。只能任憑瑩瑩用讓人劇痛的手段，用繃帶將她的傷口裹好。

不論是剛才捅她一刀，還是如今這樣暗地裏使壞的手段，這個女人都是都是故意的！如果連刀都無法隨心所欲駕馭的人，又怎麽配稱作學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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